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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好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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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欲忱垂眸盯着他,眸光颤动,又或许是透过窗帘顶部的光影让谈扉明产生了错觉,总之沈欲忱一言不发地从他身上挪开,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径直打开门走出去。
谈扉明不明白沈欲忱要干什么,跟着下床,他打开灯先看一眼地板,没有灰尘,才拎起沈欲忱的拖鞋跟出去,看到沈欲忱正拿着平板朝自己走来,语速很快小声说着“借一下你的书房”,而后擦肩走去。
没什么表情,又有些急切,头顶还有一缕发丝搭成的小桥。
谈扉明嗯一声回应,尾调疑惑地上扬,他看着沈欲忱将平板搁在桌上,捏着笔盘腿而坐,低头在屏幕上敲敲点点。
谈扉明站在原地呆滞几秒,走近站在沈欲忱身后,听到他正旁若无人地小声哼着模糊不清的旋律,在屏幕空白的五线谱上用笔绘制出一些他看不懂的点与线条的组合,接着眼见那些点线组合自动转换成他看不懂的音符组合。
笔尖清脆的点敲音渐渐点醒还处于懵然状态的谈扉明。
是灵感来了吗?谈扉明熟悉这种感觉,但在此刻,在两人上一秒还挑起欲望吐露心声的节点上,又显得有些奇异。谈扉明欲言又止,垂眸盯着沈欲忱手上的动作,听他哼着调,看他手下绘制得相当快的曲谱,这游刃有余的模样,让他想起当年第一次见沈欲忱在考场外填数独的场景。
那时候的沈欲忱也好乖。谈扉明微勾起唇角,弯身将毛绒拖鞋放在椅子正下方,起身看一眼沈欲忱专注的背影,返回房间拿一张毛毯轻轻披在他身上,再次看一眼他的聪明的百灵鸟毛茸茸的发顶,伸出手指将那座“小桥”捋顺,安静地退到门边,最后看一眼沈欲忱,轻轻带上门。
洗漱、整理房间、做早饭,谈扉明在有条不紊的肌肉记忆中回想早上的一切,到底是哪个瞬间让沈欲忱顿悟灵感、他母亲的事后续具体怎么解决、第三件事什么时候商量比较合适,沈欲忱会不会同意……他熬着小吊梨汤,在甜腻香气中生出些困意,不知何时一只手忽然出现在余光里,揽住他的腰,后背也被脑袋轻轻撞了一下,贴上。
谈扉明捏着汤匙的手颤了颤,竟没发现沈欲忱什么时候出来的。
沈欲忱不说话,谈扉明也不打破这温馨的沉默,煮沸的甜汤冒着甜腻的泡,被切成两半的红枣的尸体浮在糖水上仰泳,银耳像快要溺水的珊瑚。
好吧,是沈欲忱抱得越来越紧——他们都通过彼此,习得这令人窒息的拥抱技能。
直到关火的“咔哒”一声响,沈欲忱才换一边脸枕,手臂也松一些力气,谈扉明笔直地站着,不动声色呼吸新的空气,想问沈欲忱脖子酸不酸。
“我刚才写了一首歌。”沈欲忱慢吞吞地打破沉默。
谈扉明立刻接道:“写的什么内容?”
“暂时不想告诉你,但我保存demo的时候还是没想好它该叫什么名字。”
谈扉明认真想了想,但沈欲忱好似并不想从他这里讨一个答案,转过脸用额头抵住他的背。谈扉明听到他轻轻的吸气声:“你早上说的话是真的吗?”
脑海中浮现出无数句话,谈扉明垂手覆住沈欲忱的手,摸摸他指关节:“都是真的。”
“哦。”回答后沈欲忱陷入沉默,手指蜷起,攥住他的毛衣。
“抱一下。”谈扉明说。
沈欲忱松开手,谈扉明放下汤匙,转过身,垂眸盯他,好似要看穿他沉默背后藏匿的真实想法,随即抬手将沈欲忱蹭乱的头发抚顺,别在他耳后。
沈欲忱越过谈扉明看那锅梨汤,不与他对视,谈扉明注意到了,拉住他手腕搭在自己肩上,而后弯身捞起两条腿将沈欲忱整个人抱起来。
太轻了,谈扉明无端想到从前天台上那只蓝白色条纹将飞未飞的鸟,若不是沈欲忱身上传来的温度,要让人怀疑怀里是不是空无一物。
失重感让沈欲忱不得不从手臂到腿弯都紧紧架住谈扉明的脖子和腰。
拖鞋掉了,啪嗒一声,一只翻倒在地,这一画面忽然和沈欲忱的早年记忆中的某处重叠。
被抱坐在岛台边沿时,冰凉的触感如同线索,让沈欲忱找到那块陈旧的记忆碎片——父亲曾经喜欢这样抱着妹妹哄她玩,三四岁的小孩抓住父亲的头发,咯咯笑着踢掉拖鞋,那时候也是一只翻倒在地,刚好落在他的脚边。
他想捡起来,母亲先一步捡起鞋子,她眉眼温柔,弯成幸福的曲线,他记得自己想解释为什么没及时捡起来,可母亲看也没看他,起身继续跟在父女二人身后,连身旁的杨妈都眼含笑意看一家三口的玩闹,摸摸他的脑袋,似乎在说——你看这阖家欢乐哟。
那时候,到现在,沈欲忱依然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什么表情。怎么这个家只有他空白的面容没有填上任何一种表情。
“乖乖。”
沈欲忱又在发呆,谈扉明攥住沈欲忱手腕喊他,瞥见他皮肤上泛起的鸡皮疙瘩,想找件长袖给他换上,但刚转身就被沈欲忱揪住毛衣,谈扉明停住动作,见沈欲忱眼神放空,依然沉默不语。
这件薄毛衣经受不住沈欲忱的纠结,在不同的地方经历了两次变形,谈扉明捏住他的手晃了晃,问你是在捏泥人吗乖乖。
“嗯?”沈欲忱缓过神来,松开手,谈扉明轻叹一口气,双臂揽住沈欲忱整个人,用力搓搓他的背,似乎又摸到脊骨的形状,沈欲忱的头发也被谈扉明揉得乱糟糟,变成很多座弧度不一的桥。
谈扉明伸手捧住沈欲忱的脸,蓄势待发的静电在两人皮肤接触那一刻噼啪一声响,在局部炸出小烟花。
通电后沈欲忱终于抬眸看向他,依旧面无表情。
冷淡的,好乖的。
谈扉明抱歉地亲亲他嘴角,还有刚才炸烟花的地方,迟疑道:“……梨汤还烫,我们现在商量一下第三件事好不好。”
“你说吧。”
“在微信上,你写歌的时候我发给你了。”
沈欲忱转头四下找手机,谈扉明自觉去卧室拿过手机递给他,然后挨住沈欲忱的腿侧站在一边,手随意卷着他的发尾玩儿,又补充说:“这件事不用着急,你可以慢慢考虑。”
沈欲忱点头。
很久后,他才深吸一口气,从pdf文档里抬起头,盯着谈扉明,又垂眸避开视线道:“你真的考虑好了吗?我们才刚在一起。”
“考虑好了。”谈扉明再度托起沈欲忱的脸逼他与自己对视,“可我们已经认识了十几年。”
“嗯……什么时候去,在哪里?”
“等你下次回来就可以,北市有公证处。”谈扉明两手往中间轻轻挤压,看着沈欲忱被迫嘟起的嘴,“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沈欲忱直视他,含糊地说,“我愿意的,你不要挤我脸。”
谈扉明松手,又亲了亲他。
回程的飞机上沈欲忱依然习惯性地发呆,这次的休息日发生了太多事,叫人不知道先从哪件事梳理好:他们终于在一起了、他最不想让谈扉明知道的秘密之一被发现了、他又写了一首永远不会被发出来的demo、他下周就要和谈扉明签那份协议……
这几件事里唯有两件事能给他以真实感,其他的,像此刻遮住大地的云层,不知有多厚,如果他跳下去,是否能被接住。
平稳的轰鸣声中,舷窗外的云层渐渐被遗落在视野之外,沈欲忱俯瞰城市楼宇围住的缎带一般蓝的湖水,觉得那些楼房是人类为自己漂泊动荡的命运建立的踏实的墓碑,依山傍水,是块好地方。而在钱塘江边的大莲花旁,有他为自己购买的墓碑之一,然而使用权只有几十年,对城市来说,只能算借宿。
杭城今日是久违的好天气,但他忽然有些想F国,想念被海水包裹的,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岛屿。
沈欲忱下午受邀参加品牌方在万象城举办的线下活动,活动开始前两个小时,一楼中庭通道两旁的互动区便已人群熙攘,在倒计时中二三层也陆续围得水泄不通,等待中途,一楼不知为何骚动起来,歌迷和好奇的路人伸长胳膊举起手机拍楼下舞台,安保组织好几次秩序,不让趴围栏,但效果不佳,后来众人得知沈欲忱并未出场,才将将按捺住心情。
不知是谁带头唱起沈欲忱的歌,来自天南地北的陌生人不由自主加入合唱,汇成熟悉动听的旋律,人声似海浪一般有规律地拍打砂石,在人流如织的商场形成一种别样的安宁。
模糊朦胧的歌声海浪传到备妆间,托尼忍不住打趣,前阵子出柜一事似乎并没有对沈欲忱的人气造成影响,沈欲忱淡笑不语,看着镜中托尼打理自己的头发,随后将发丝别在耳后,露出沈欲忱光洁的额头。乌黑长发自然垂落在肩上,气质凛冽而温柔。
妆造师为沈欲忱涂上清透的裸色唇釉,这样低饱和色系的妆容沈欲忱还是第一次尝试,托尼心情颇佳,极力推荐沈欲忱尝试染一次白金发色,沈欲忱盯着镜中的自己左右转脸看看,说等到头发再长一些他会考虑。
又提起,他高中时也染过头发的,蓝黑色渐变,那时他还是狼尾发型。
托尼挺惊讶,要知道这些年沈欲忱连不明显的棕褐色系也不愿意染,即便那些发色有时与妆造更搭,于是他问沈欲忱后来怎么不再染发了?你的五官和肤色非常适合染浅色系。
沈欲忱笑笑,摇摇头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