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属岛》未月绒

128、夏夜（二） 你们每个人

　　那是个穿着长裙的背影，面对一面古典落地镜，背对主席台方向站立着，他身后的裙摆铺在地上，不是那一条印象中的红裙，而是纯净的白色，中性的设计。从看台的高度可以清晰看出，裙摆的造型像是蝴蝶的尾翼。

　　惊呼声渐渐停止，场内安静下来，但仍隐约能听到克制不住的呜咽和哭声，是的，这个画面对于在场很多歌迷来说，是那样的熟悉，舞台上的画面，正是去年录制出事后不久爆出的监控照片，那时沈欲忱在网络上遭受前所未有的攻击，恶意的余波残留至今，两年来，仍有人时不时拿出来做文章。

　　所以，他知道了，他知道的。

　　谈扉明难过地想，沈欲忱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台上的沈欲忱当然不会回答他，他正安静地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导播镜头始终固定在某一角度，人们看不清他近距离的表情，只能透过大屏看着他，那种窥视的视角并不好受，很多人陆续低下头移开了眼。

　　谈扉明也一样，他转眼望着舞台上的沈欲忱，直到单调的、断断续续的八音盒音色响起，接着出现了吉他的音色，两边的大屏仍如同监控一般居高定格在沈欲忱后上方，但泛旧色调的画面在微微抖动着，就像是有人取下那设备，亲自透过镜头监视着他。

　　中间的蝴蝶装置也在此时出现变化，机械蝶翼上的异形屏幕打开了，从另一个视角记录着沈欲忱，以及镜子中的他自己。

　　更多音色加入了旋律，像是风琴……还是口琴？那听起来无比孤单的旋律回荡在空旷的体育场，听起来那样空灵，瞬间将人们带到过去。而沈欲忱慢慢地抬起右手，抚上镜子，手指停在镜中自己的眼眸，向下划到鼻子……嘴唇……脖颈……最后停在锁骨上。

　　几秒后，四面八方的音响忽然传来碎裂声，众人打了个冷战，只见那面镜子表面真的碎裂了，而沈欲忱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了一眼监控的方向，慢慢垂下眸，走到镜子后的麦架边站定。

　　他整个人几乎隐入黑暗，身形一半都被镜子挡住，长裙拖尾却留在固定的舞台光圈下，像一只奄奄一息落在地上的蝴蝶。

　　那一刻，谈扉明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段只有一分多钟的，但在现场听来无比漫长的前奏，终于在沈欲忱轻而哑的哼声中落幕。他像是缓缓道来故事一般开了口，那是一首新歌，旋律与歌词传达出压抑的情绪色彩，直到某一刻鼓声与大提琴音倏然释放，舞台上唯一的白色光束倏然变成了两束，随着渐进的鼓点，交替地打在沈欲忱身上和裙摆的蝴蝶拖尾上。

　　沈欲忱拿下话筒，慢慢走到破碎的镜子前，那一刻舞美变换，烟雾缭绕，无数道冷色激光缭乱地扫射他，像波浪一般起伏，将他从下至上吞没在光与烟雾中。

　　在那铺天盖地的光线下，沈欲忱显得是那么地渺小而赤裸，可他却闭上眼，缓缓垂下手抬起了头——

　　周围窸窸窣窣的哭泣声像海浪退潮时，潮湿的沙砾缓缓冒着水泡一样，谈扉明呆呆地站着，眼角安静地滑落一滴泪，这时旋律再一次变化，铺天盖地的激光射线陡然消失，迎面散落的变成了漫天细长的蓝色彩带，像暴雨，像波光粼粼的海。

　　这场蓝色帷幕十几秒后完全落下，忽明忽暗的灯光照亮舞台，今夜的风吹得真是好，吹得一根根彩带如同飞天古画中飘逸的披帛，轻盈地缠绕在沈欲忱脖颈上、手臂上、发丝上，向后随风飘扬，如梦，似幻。

　　一曲唱毕，全场灯光重新亮起，沈欲忱垂眸整理身上的彩带，而后抬眸，安静地望了几秒观众席，这时候众人终于看清他的眼眸，那抹蓝色波光潋滟，似乎连睫毛都沾得湿润了。

　　沈欲忱缓缓吸了一口气，将话筒拿起，张了张唇，慢慢道：“一直关注我的歌迷们，或多或少都知道去年发生了一件事，我的旧照片被人公布发到网上。”

　　他停顿了一下，这几秒内四周便响起竭力的回应，带着明显的哭腔。

　　沈欲忱垂下眸，看着自己脚下的蓝色彩带，继续道：“如今我穿上裙子，但不是照片上那条，它的发布者、传播者是谁，对我来说也不是那么重要了。我今天想说的是……谢谢大家还在关心我，爱着我。”

　　“我很久都没有回应这件事，也许是在逃避吧，所以如今，终于想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抬眼道：“我不会再把我的过去当作一个筹码，也不想这段过往，成为有心人来勒索我和大家的情绪、关注力、时间，或者我自己人生的筹码。”

　　说到这里，沈欲忱勾了勾唇角，他似乎想笑一下安慰台下的歌迷，但目之所及的每一双眼，都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沈欲忱嘴唇颤抖了一下，移开眼轻声道：“我的过去，家庭、取向、纹身……很多东西，你们都知道的，总是被人时不时搬出来做文章，我像一个商品，被他们用来消费大家的同情心和爱，抱歉，我想说那不是我的本意，但作为明星，似乎无可避免。”

　　“面对这些风浪，我们似乎很难不被卷入这个流量时代消费主义的陷阱里，我没办法说希望大家做一个多理智的人这种话，如果活着总要保持理智客观，我们又怎么会在今天相聚呢？可是，当我发现我们都不知不觉成为了消费品，把我们有限的精力和情绪都浪费在他们设置的舆论里，并且几乎得不到任何正面的反馈，这个结局是我所不想看到的。我……一直希望我们一起度过的时间，哪怕只在这个临时的花园里，能真的让每一个人，不论身还是心都感到愉悦、快乐、幸福，或者悲伤也好……这些真情的流露，在我看来无论正能量还是负能量，只要发自内心，哪怕一秒它都不算浪费，因为这种体验不受任何除我和你们之外的人所控制。

　　“所以，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回应这种传闻，今天在演唱会说这个，占用了大家的宝贵时间，真的很抱歉。”

　　歌迷们纷纷喊着“不浪费”“别道歉”或“我爱你”，沈欲忱终于笑了，他像是说开了心结，或是听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爱意。

　　片刻后，他继续道：“今天大家可能都注意到，我们现场有不少Iris都佩戴了一条蓝色的编织带手环。”

　　全场开始尖叫，叽叽喳喳地回应他，沈欲忱笑道：“……希望它不会影响你们观演，我自己也戴了，这条手环全称叫Momentic手环，也就是我们——”他摊开手掌对着全场转了一圈，“对，已经人尽皆知的‘共鸣’项目，但是今天，是我第一次正式跟大家介绍Momentic。”

　　“这个想法雏形……大概是在三年前吧，在杭城演唱会结束后，其实我没有卸妆，我唱完后很快找了个地方，看着你们一个个离开场馆，那一刻我陷入一种强烈的戒断反应中，我忽然在想，有没有办法留住这次体验呢？”

　　“研发它的灵感呢，或者说，理念，我知道大家有很多人，在自己的工作学业中，因为一些机缘巧合和我的音乐相遇，并且在某一刻产生共鸣，最后我们慢慢成了彼此的精神慰藉。可是，如果不开演唱会的时候呢？如果以后我们面对无法预测的生老病死，或者在某个特别想念对方的时刻，该怎么突破屏幕、时空，去寻找及时的慰藉呢？我总在想，世界上是否有一个可以被称作是“精神归属地”的地方？”

　　台下的众人纷纷道：“有——”

　　沈欲忱笑了笑，他知道她们说的是花园。

　　“我知道大家在生活里有时遇到不开心的事，然后和我诉说，在微博、私信、评论区，甚至其他平台上，或者我的歌里、在心里默默说，可是我没办法及时回应每一个人，而且，我们未来也许不会一直见面，成为真实稳定的依托。

　　“所以我想，有没有一种方法可以留存我们彼此见面时的体验，让它成为一种突破时差，永远可以回到过去某个时刻的载体。所以，我终于想到一种方式，让我们的体验共感，当你在台下望着我的时候，你们是最真实的自己，不论是什么情绪，都值得被记录下来，通过你的视角来形成一个沉浸的空间，生成一个稳定的，让你随时可以回到花园的归属地，可以暂时地放松下来做自己，也许未来我们无法再见面，你也可以通过它，在共鸣的空间里，暂时地休息下。”

　　这次歌迷们反应很激烈，异口同声地喊着“还要见面”“一直见面”等等，沈欲忱停顿了几秒，等大家安静下来，才道：“所以呢，我们的Momentic设备，通过手环里的感应器，可以记录你们当下的一些身体信号和反应，目前初代版本是记录我们的心率、包括情绪这些数值，请大家放心，这些数据仅会用于和官摄相匹配，最后呈现出每个人、每个座位，每个视角最独一无二的‘纪录片’，那就是你与我，与花园共鸣的这一刻，没有你的感同身受，我们的共鸣就不会存在。”

　　这一次的欢呼比任何一刻都要高昂热烈，沈欲忱表现得云淡风轻，虽然脸上温柔还带有一丝俏皮的笑意已经隐藏不住：“当然啦，这次的空间音频采集，我们还在测试阶段，可能到第二代才会正式推出，那时就会采集到每个人观演时最还原体感的沉浸式空间音频了。”

　　“在研发初期，我和团队讨论这件事时，包括直到演唱会开场前，有很多人都在问我做这件事有什么意义？”

　　沈欲忱沉思了一下，缓缓道：“意义啊，我一直觉得没有办法用一个客观的标准或者价值去衡量。说来说去，都是些个人的主观想法，那么我对意义的想法呢，可能就是在这个现实世界，把那些当下感到美好幸福的，可能日后会模糊忘记的情绪体验记录下来，这何尝不是一种精神的寄托呢？有寄托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所以，如果在现实中，你暂时感到迷茫……那希望Momentic可以做我们花园的一个虚拟小岛，它是属于你们每个人独特的花园，你们每个人都是一朵花，我才是被你们吸引而来的蝴蝶。在这个虚拟花园里，永远保存着最珍贵的，最真实的你自己，一个拥有爱人能力，排除万难，坚韧性格的你，如果大家某一天可以在这里找到那个真实的自己，也许Momentic就此产生了意义。”

　　不少人被他说得动容，沉默地落泪，郝天赐不知什么时候又凑近谈扉明，一把鼻涕一把泪嘟嘟囔囔问道：“你有没有纸啊。”

　　一直认真听沈欲忱说话的谈扉明，被郝天赐吓了一跳，尽管他自己也是泪水在眼眶打转。

　　谈扉明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郝天赐，听沈欲忱继续开了口，发现他的语速稍稍加快了一些。

　　“当然啦，我也有一点私心，因为这都是大家来听我的演唱会的即时体验，我希望大家多戴Momentic来我的演唱会，记住我，记住有这样一个时刻，我被你们爱着，我也爱着你们。

　　“所以呢，希望Momentic能为我们的花园多记录一些快乐、勇气，和生命感，让我们在彼此的生命叙事里，生生不息。

　　“那么，夏日花园的最后一首歌，《夏夜》，让我们一起度过这个共鸣的夏夜，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