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计划 “我要你去 ...
-
帝国2730年，主都，穹城
窗外薄疏的晓雾被轻风驱得几近罄尽时，一轮新的朝阳，踏着晨曦铺就的烂漫霞路，冉冉升腾。阳光透过薄薄的晨雾，再经过头顶挺拔充裕的银杏树枝叶的筛滤后，散落在实验室楼下伴着泥土清香的小径上。
实验室墙上的全息屏幕上还有几份模拟神经元的图谱，一下一下闪着幽暗的蓝光。
江宿晚静静的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他一身干净整洁的白大卦，朝阳穿过他微卷的头发，泛出金色的光，他微微抬眸，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中装着无比深邃的宇宙。
他将手抬起，晃动着，追寻着那零零散散的光点，仿佛一切烦恼与疲惫都随着与光照的重合而置之度外，他感受到自己一夜未眠的僵硬身体渐渐开始舒缓。
江宿晚远远望向天边，城市的最远处是一片银白色的高大能源塔林，每座塔高达千米，直插云霄，如同古老巨神留下的遗骨。
由远及近，主城区的建筑鳞次栉比，耸立天际，楼体间悬浮着四通八达的磁轨运输道，各式的悬浮舱自四面八方汇聚，又向四面八方迅速散去，速度极快地飞梭在这高楼林立的城区。
“宿晚！”
门外的程可翊推门而入，手里提着装着便当的棕色纸袋。
“一晚没睡？”
江宿晚闻声抬头，程可翊一头棕发向后梳起，戴了一副金丝眼睛，他穿着科研伦理理事会的深灰制服，硬朗挺拔，显得整个人利落整洁。
江宿晚看清来人后并不意外，他点头示意，而后轻轻揉了揉眉心，低声说道，
“最后一组实验的数据显示目前的操作还是有些问题，我得改完这部分。”
程可翊走近，将便当放在江宿晚的办公桌上，而后自顾自的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要不要先吃点，齐妄知道我要来找你专门给你也做了一份。”
江宿晚闻言一笑，
“一会吧，替我谢谢他。”
程可翊微微颔首，江宿晚将最后一点数据整理好后完毕后便关闭了全息屏。
“你这么早过来，是资金那边有消息了？”
程可翊没有绕弯子，他用指腹轻点了几下掌心那枚几乎隐形的光感芯片，紧接着，VPS（视域投影系统）被开启，一道刺眼的的蓝光随即在眼前展开，仿佛一块虚拟玻璃悬浮在他们眼前，程可翊流畅的操作图标，点开了几份文件。
“你看这个。”
程可翊指了指屏幕上最中央的一份文件。
帝国科研伦理理事会通告函
鉴于当前帝国战略安全局势调整及军政系统预算重构，经军政战略部与科研伦理理事会资源分配中心联合决议，自即日起，以下科研项目将暂缓列入核心财政优先支持序列：
— 非战略级科研课题
— 民用医疗
— 基础性实验研究中无短期可量化应用预期项目
因应资源整合，原列入资金池项目将整体过渡至“延期审批处理”阶段，后续资金拨付将依据财务季度结转情况另行评估。
特此通告。
科研伦理理事会·资源部
帝国2730年 6月5日
“你的《神经突触同步校准器（Neural Synapse Synchronizer, NSS）》研究，属于民用医疗，目前，资金管控太严了。”
程可翊说到，江宿晚没有接话，只是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
“所以，真的批不下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满满的疲惫。
“我还以为…至少能撑到下一季。”
“纪临晏那边临时划走了一批高优先资金，准备新一轮战略部的扩张计划，你知道的，目前的帝国还是紧着军政那边，科研会目前，真的没有钱…”
程可翊语气有些无奈。
“不光是你，目前这类非战略性的研究全都被调出了基金池，宿晚，这项目得自己引资了…要不还是…试试面向社会走招标吧…”
江宿晚眨了眨眼，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军政部的人真是…”
“啧，小点声。”
程可翊连忙打断了江宿晚的话，江宿晚闻言无奈的点点头，却掩饰不住眼神中满满的落寞。
“我都知道，我只是，不愿意让那些 …”
“我第一时间就为你申请了‘封闭式’招标。”
程可翊连忙说道，
“不会全网公开的，所有竞标者都由你定标准、定门槛，我也会亲自盯着每一个人的背景。”
江宿晚没有立刻回答，他默默的把两双手交叠在一起，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翊，你知道这项技术还没稳定，植入界面有比较严重的滞后反应，神经反馈也不够精确，调频阶段偶尔还有电波紊乱，它正在试验中后期，虽然还没有很完美的表现，可是...”
江宿晚开口，眼睛看向实验桌上的旧照片，那是他小时候和姥姥的合影。
“你我都很清楚，这项技术只要能做成，能挽救很多阿尔兹海默症的病患…”
江宿晚疲倦地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我不想让他中途停掉，可我真的很担心…”
“宿晚。”
程可翊轻声唤他，
“我知道，你是担心技术被滥用，但是最起码在现如今的制度下，只要你没有主动申请售卖，技术的主控权就永远属于原始研发人，无论是谁都动不了。”
江宿晚起身，缓步走到了一旁，阳光从窗户洒进，勾勒出他完美而柔和的侧颜，他转头看向坐着的程可翊，程可翊一直都在尽可能的帮他完成实验，无论是从资源调配还是资金上，思绪至此，江宿晚心底浮起了无限的感激，他缓缓开口，
“我知道这是最好的选项了，而且真的，谢谢你可翊，这么长时间一直在帮我…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停掉的，我会尽快开始准备竞标者要求。”
程可翊悠然一笑，声音淡淡的。
“你我之间还谢什么，等忙完这阵，去家里吃饭吧，齐妄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好久没见了。”
程可翊也起身走到了江宿晚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好啊，我去看看嫂子。”
“你可别当面叫他嫂子啊，他得炸了。”
江宿晚忽然故作忧愁的摸了摸下巴。
“那我叫你嫂子的话…”
程可翊无语的瞪了回去。
“别找打啊！”
两人笑道，刚刚沉闷的氛围也开始渐渐散去。
程可翊走后，江宿晚疲累的靠在实验室的沙发上假寐，他想要睡一会，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让他根本无法真的入眠。
正午的阳光带着喷薄四射的光芒，在城市上空温暖着大地，将整个实验室渲染的温馨又柔和，可江宿晚的内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他咬了咬牙，在心里默默开启了一场新的战斗。
夜幕降临，月亮被云层死死地挡住，窗外黑的吓人，仿佛这浩瀚无垠的世界是没有昼夜交替的，自始至终都是沉寂的黑暗。
穹城的最中心是三座直冲天际的军政塔，它们如同控制帝国心跳的中枢静静地伫立着，四五米高的高墙将这个区域牢牢围起，上方是通电的电网，周围士兵密布，怕是连苍蝇都难飞进去。
左塔最顶楼，是目前的军政战略部副统领官纪临晏的办公室，像极了一座浮在云端的玻璃牢笼。
纪临晏一头亮黑色的齐肩短发，一边被掖到了耳后，身上穿着战略部的黑金制服，严丝合缝的领口和袖口透出肃杀般的威严感，她脚踩一双发亮的黑色皮靴，倚在真皮转椅上，指尖随意地点着烟灰，烟雾缭绕间，眼神像把淬毒的银刀。
纪星走此刻站在办公室中央的地毯上，身姿挺拔，身上的军装还未解，金色的肩章和袖口上垂挂着的穗带子还残留着火药的味道，周身杀气未退，很明显，他是刚从边境的战场被紧急调回的。
“母亲，您这么着急召我回来，究竟是什么事。”
纪星走开口，他微长的黑发向后半扎起，灯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高挺的鼻梁，眼神冷峻又清冷，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你看一下。”
纪临晏将文件通过VPS展开在办公室的全息屏上。
纪星走静静的看着文件内容。
“这个人叫江宿晚，他所研究的《神经突触同步校准器（Neural Synapse Synchronizer, NSS）》对我目前的计划很有帮助。”
纪临晏漫不经心的说道，而后从座位上站起，高高在上的样子像极了俯视一切的真正的猎食者，她目光沉静，语气淡然。
“你知道的，明年的这个时候，就是新的统领官竞选，我必须在这之前立下一些新的的功绩，而他的这个项目一旦研发成功，经过战略改进，潜力将是无限的，因为这套系统可以引导个体神经突触重构特定的记忆路径…”
纪临晏缓步走到儿子身边，她抬眸，此时才发现纪星走的脖颈处结痂的伤口，像条血红的蜈蚣一样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
但她只是浅浅看了一眼就平静的移开了视线，而后，她的目光便透过窗户死死盯着主军政塔的塔尖。
“母亲，如果你想要，直接出高价购买或是将技术直接划为战略项目不行吗？我看目前的资料上显示这个项目…”
纪星走的嗓音还有些沙哑，想必是连着几日的奔波。
“如果那么容易，我叫你回来干嘛？”
纪临晏冷不丁地打断他，声音锋利得像是骤然劈下的刀，而后她手指轻点，另一块数据墙弹出，画面中是江宿晚的个人背景档案。
江宿晚，
性别：男
出生日期：帝国2704年10月5日
原籍：边境洛城
父母：皆为基础科研系统人员。
父母记录：父母双亡于“第六次陆地扩张计划”的战争中。
“那年他十四岁。”
纪临晏缓缓道，手里漫不经心的夹着烟。
“这事发生后他就和姥姥一起生活，靠着奖学金一路读完的医学系统，并且毕业后并没有选择进入国营的医科网络，而是自行在穹城的边九区开设了背靠科研会那边的个人研究所，由此来看，他是绝对不会交出项目给战略部的…”
纪临晏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更何况，虽然现如今的科研会没什么实权，但如果我强行要这个项目，必然是违反了现有制度的，失去科研会那部分人的支持怎么办？”
他转身回到座位上坐下，金属袖扣撞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的巡逻灯光掠过她的眉梢，将她的挑眉染成冰冷的银色。
“学聪明点，我既然需要你办这件事，必然是有些原因的。”
闻言，纪星走愣了一瞬，眼底不可觉察的光微微晃动，而后他连忙低下头。
“抱歉母亲，是我考虑不周。”
纪临晏闻言轻嗤了一声，而后示意纪星走来到她的桌子前。
“所以你明白了吗？他不是个可以被收编，交易的人。”
烟灰缸里未熄灭的烟头炸出一簇火星，纪临晏示意纪星走上前到她身旁，而后她伸手抓住纪星走骨节分明的左手，反手直接按在桌面上，那双纤长却有力的手牢牢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到让纪星走微微皱眉。
“星走，我想让你用你的方式接近江宿晚，并且拿到这项技术最核心的算法，而且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他起疑心，一旦他将技术的原始程序毁掉，就不好办了。”
窗外，几颗碎石被夏末的热风裹挟着卷起，砸落在办公室的外墙玻璃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纪星走不自觉的深吸了一口气，身旁的人身上透着一股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压迫感，这股压迫感越来越浓烈，让他喘不过气来。
夜幕里的灯光模糊了纪星走的轮廓，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却不自觉的划过一刹那的迟疑，他仍记得刚看到江宿晚照片时的感觉。
干净
很干净
而这种干净而坚韧的眼神，是他没有遇到过的，是所有他过去任务中从未接触过的类型。
被母亲紧紧扣住手腕有些发疼，疼痛让纪星走瞬间压住了眼里的情绪。
“你在犹豫？”
纪临晏的烟头在虚空划出猩红的弧线，她冷冽的声音打破死寂，扯回了纪星走的思绪。
“…没有…母亲…我只是在想，以什么样的策略接近他。”
纪星走连忙回答道，他尽可能的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无波。
“这才像我的儿子。”
她忽然前倾，逼视着纪星走的眼睛，确保那人的眼神不再有一丝的动摇，而后才慢慢松开了手，她将新的文件在全息屏上打开，而后，她用指腹在无名指婚戒的蓝宝石上轻轻的摩挲着。
“前路我都给你铺垫好了，战略部卡住了目前伦理会那边的资金，但他这个项目又是急需用钱的时候，想必他很快就要公开招标了，到时候你以民营企业的投资代表身份参会，在拿到技术前其余的事务都先放到一边。”
纪临晏语气平静，却又让人十分窒息，
“资料我发你智信，至于别的细节，你自己计划就好，记住，星走，你是我生的，也是我培养的，你是母亲最稳定的那把剑，所以那些没用的情绪或心思你绝不该有！”
月光突然被揉碎在云絮里，灰白的云层沉沉地压着大地，不知何时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开始将整座城市笼进半透明的纱帐。
纪临晏走到纪星走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自己儿子高挑健硕的身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冷笑了一声。
“对了，他过往的资料里，是交过男朋友的…”
纪星走闻言有些僵硬的愣了一瞬，随即对上了母亲有些戏谑的神色，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而后默默点点头。
只要能达到目的，只要能完成母亲的任务就好，用什么样的方式接近目标并不重要...
“母亲，你放心吧，我懂你的意思。”
说罢，纪临晏挑了挑下巴，示意纪星走可以离开了。
走出军政塔，纪星走看着薄雾蒙蒙的世界忽然有些恍惚。
他不知道那份恍惚从何而来，只觉得内心有些说不出的迷茫，VPS的智信通知将他瞬间拉回，纪星走摇了摇头，而后坐上自己的悬浮舱回家。
回家的路程十分短暂，纪星走的住所就位于军政塔旁的中心一区，警卫森严，每一栋住房都是独立的，纪星走的那一栋则位于整个一区正中央的位置。
“小九，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纪先生，全屋已进行清洁，室温为26摄氏度。”
纪星走到家后和家里的智能机器人打了个招呼，机器人通体都是流线型的金属材质，表面没有可见的接缝，如同一块被雕刻出的整合体。它主体的椭圆形结构完美对称，两双机械眼睛下是一块淡蓝色的光学识别面板，最下方则是隐藏式的履带，便于它移动，这是官方研发出的最先进且复杂的机器人系统，目前只对贵族开放购买。
小九伸出机械臂接过他手上的外套，动作轻缓的挂到衣橱里，而后便退到了一旁待命。
纪星走喝了口水后便进屋换了身纯白的家居服，随即走到沙发旁半靠着坐下。此刻的他才终于卸去了一身的紧张感，他将半扎着的头发放下，侧颜被月亮镀上一层黯淡的光，长长的睫毛忽闪着，盖住了他如发亮的宝石般透黑的眼睛，他静静地浏览着江宿晚的个人资料。
小九却在此时忽然走近。
“监测到纪先生脖颈处有伤口，小九开始处理伤口。”
机械臂从主体伸出，背部模块同步弹出医用处理装置，而后小九便开始给纪星走处理脖颈上的伤口。
纪星走微微偏头，此刻他才意识到，那道伤是他在边境的战场上留下的，由于当时接到母亲的通知后只顾着急急忙忙的赶回来，便忘记处理了。
他的脖颈修长，线条明显，但此刻，脖子左侧却被小九贴上了一条略显违和的愈合贴。
“处理完毕。”
小九默默退回到茶几旁的原位，没有再开口。
纪星走忽然低声笑了笑，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们机器人真是细心呐。”
窗外的雨脚渐密，暴雨将城市切割成模糊的色块，霓虹灯在雨帘中晕染成破碎的斑驳，在纪星走睫毛下投出锋利的阴影，而他只是专注的研究着江宿晚的资料，并在VPS联通的全息屏上认真的记录着自己的计划…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 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