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沐久夕

9、谜底 像是亲密无

　　灵泽庙香火旺盛，但正午过后两个小时不会有村民上山。
　　那尊神像还是透着一股邪气，可四周却多出一阵白光，女人的虚影就附在上边。她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垂眼，面带歉意。

　　“说不出话？”胥南逸面露疑惑。
　　女人摇摇头，语气无奈：“昨晚的事，抱歉。它不会让我说出这里的秘密，什么忙都没帮上，反而连累了你们。”

　　“我不知道又会因为什么招来那群东西，少说少错。”

　　话是这么说，可离开这里的方法，只有许清简才知道。不管如何，胥南逸都得让对方告诉他。
　　“不让说？”他看了眼供桌，思索片刻，“你还能做到控制水，对吗？”
　　许清简不明所以，点头道：“简单的驱使能够做到。”

　　“你是想让她写？”璟华明白过来，没忍住笑出了声，“戾气蠢得很，下的禁制一板一眼。只是不让用嘴说，的确没不让写。”
　　“估计那个蠢货也没想到许清简还能用水当笔写东西，更没想到会有人敢钻它的空子。”

　　胥南逸等他得意完才淡声道：“把供桌的东西弄走，再弄盆水。”
　　“真是操了，除了你谁还敢使唤我。”璟华嘴上不饶人，但身体却十分诚实，挥挥手就把那些东西随意搁到了角落，把一杯刚从山下溪流打来的水放上边。

　　胥南逸渐渐开始习惯他这样子，完全没当回事。确定东西一个没留之后，就转向许清简。
　　“我问你答。”

　　——万寿村循环的原因，除了你，还有什么。
　　——画，他们和我一起被封禁在画里。

　　——降雨是你做的吗？
　　——我死后的躯体和意识受周围人影响，他们求雨，所以我必须降雨。

　　——用火烧了这里就能解除循环，是不是。
　　——是。

　　所以这就是戾气选择万寿村的原因？
　　一个常年干旱的村子最想要的就是降雨，这样强烈的愿望足够让许清简留在这里的躯体回应。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早就成了活死人，哪怕知道也很难想到离开的方法居然是火烧。
　　封在这里数不清多少年，不入轮回，不得解脱。

　　“要走了吗？”许清简知道他们来这里就是为了问自己这几个问题。她看向胥南逸，眼中划过一抹稍纵即逝的怀念。
　　“还有件事，想拜托你。”

　　胥南逸说：“不保证能做到。”
　　许清简似乎不意外他这个态度，只是苦笑一声，视线放在地下：“等村民睡熟再烧吧。动手后，我的尸骨也会消失，但我要你来灵泽庙，就当送我一程。”

　　他们非亲非故，交情远远没到送一程的地步。这样一个要求过于奇怪，可许清简还是提了出来，甚至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话音刚落，便从神像消失了。

　　“你们很熟？”璟华靠在供桌边，饶有兴致地问。
　　胥南逸跟许清简熟不熟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就是纯心找茬。

　　意料之中，胥南逸凤眼轻抬，警告地看他一眼。

　　“凶什么凶。”璟华不服气道，又转移话题说，“反正得回来，干脆别去村子里了。”
　　这次或许是铁了心要证明自己的厉害，璟华动动手指捏了两个替身出来，和他们本尊简直一模一样。之后又扔了两团火在替身眉心，死物立刻成了“活人”。

　　做完这一切，璟华得意地看向胥南逸，估计尾巴都转成风车了。

　　“幼稚。”胥南逸轻声说。
　　璟华：“……”

　　*

　　他们遵守约定，在入夜后，所有村民都彻底睡熟过去才动手。
　　许清简提这么个要求无非是对村民有感情，想让他们在不痛苦的情况下解脱。胥南逸好人做到底，还特意让璟华想办法让这些人睡得更熟，确保就算再大的疼痛或是动静都不会被吵醒。

　　太阳落山后雨又下了起来，这样的情况其实很难发生大火灾。可不幸中的万幸，璟华就是驱使火的妖。照他的话说：“我的火要是能被普通雨水浇灭，妖王的位置也不用坐了。”
　　嚣张自大，但的确在理。

　　胥南逸站得累，一旁的许清简看见后，出声说：“坐会儿吗？”边说边将供桌的其余东西拿走，示意胥南逸坐上去。
　　按理说这种行为是不敬神明，可如果是神明本人提出的，那就不能一概而论。

　　总而言之，璟华刚放火烧山回来，就看见胥南逸坐在供桌玩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的玉箫坠着的坠子。而因为灵泽庙被璟华封住，没办法出去往村长家走的许清简，就站在一边摸一根沾了血的木簪。

　　“好了？”胥南逸听见动静，抬头看过去。
　　璟华没好气道：“你们倒是清闲。”又转头去骂玉箫，“还不滚回来！”
　　整天琢磨往胥南逸那跑，也不知道这人有什么好的？

　　管不住自己的东西，璟华面子都快全丢没了。

　　许清简虽然听过一些传闻，但想起现在情况特殊，担心两人吵起来，索性出声打断：“如果有机会，请把这根簪子转交给我妹妹。”
　　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桃木簪，放在几百年前，路边的小摊贩随处可见。

　　只是从许清简的神情不难看出，这东西对她来说很重要。

　　木簪被胥南逸放在璟华那里保管，庙外的火光映在上面，如同木簪上残留的血迹。胥南逸想，这应该是许清简自己的血。

　　“嗯——！”思索间，一道痛苦的呻吟传到了他耳朵里。

　　璟华和胥南逸一同循声望去，许清简的腿竟然有逐渐消失的迹象！女人的裙摆浮现出大片血迹，整个下半身都化作血水留到地下，又不见踪影。
　　妖火已经烧到灵泽庙外，封印阵快破了。

　　戾气似乎感觉到了不对，可除了那两位，没人能阻止这一切。这场大火烧光了整座山，可没有留下任何废墟，所到之处都只剩下一片虚无。
　　所有黑雾都被拦在火圈外，上古妖王的气息聚在神庙四周，像是在嘲笑它的无能。

　　而灵泽庙内，灼烧感瞬间遍布全身，许清简的冷汗顺着脸颊滑下，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反而笑了出来。
　　笑里满是解脱的畅快，可笑到最后，又只剩一丝极难察觉的落寞。

　　彻底消失前，她朝着胥南逸低声说：“还有三个，很快了……”

　　又是熟悉的白光。
　　胥南逸感觉到自己在从高空降落，可这次却没有人抓住他的手腕。

　　“璟华？”没有人回答。

　　直到这时，他才生出点紧张的情绪。这次的失重并没有持续太久，但直到落地，他都没有见到另一个人。
　　下意识地，胥南逸身上摸了摸耳骨上的那枚红宝石。

　　不同于普通宝石，它摸上去是温热的，和璟华给人的感觉一样。
　　确定这东西还在，胥南逸才稍稍放下心。

　　至少说明，对方或许能依靠耳骨钉找到自己。

　　和去到万寿村不同，这次胥南逸居然是在地下。
　　四周没有一丝光亮，无尽的黑暗将他包围，别说方向了，怕是连五指都看不清。这样一个地方，就算有人想动手做什么，他都很难反抗。

　　胥南逸紧皱眉头，突然想起什么。
　　片刻，他从西装裤兜里掏出一把妖刀。

　　倒不是想用来防身，只不过这东西他听璟华说过是用妖火锻造，只要主人想，可以发出火光。
　　有了妖刀，胥南逸总算看清四周的环境。

　　简陋到除了土还是土。
　　看上去像是一条暗道，没有任何的岔路口，正前方是一大片空地。

　　用妖刀凑过去照亮，能看见地面有不少用血做成的线条。这些线错综复杂，似乎是什么奇怪的阵法。胥南逸在这方面了解不多，本来打算等在原地，可诡异的是，一阵风倏地从他身后袭来，将他直接吹到了阵法中央！
　　这次胥南逸的后背，却并没有潮湿感。

　　“谁？”他手持妖刀，环顾了一圈，却什么都没发现。

　　而不等他仔细想是谁做的，脚下不明白有什么用处的阵法突然朝空中升起，化为一条又一条的金线，全部涌向了胥南逸！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他似乎看见有一个人朝自己跑过来。

　　接住了往下倒的自己。

　　*

　　胥南逸又梦到了那座梅山。

　　不同于上次的凋零，这次白梅尽数盛放，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却没有丝毫孤寂。胥南逸看见自己坐在梅树间，面前是一把古琴。
　　身边空无一人，他随意拨弄了几下琴弦，心不静的事实再也藏不住。

　　琴声太杂太乱，把之前见到的狼妖都招了过来。
　　对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小声说道：“神君，您就饶了我们吧。我们这几个小妖哪受得住七绝琴的施压啊。”

　　胥南逸闻言沉默半晌，他听见“自己”问：“妖王回来了吗？”
　　“大人一刻钟前就传过信，估摸着该到山门了。”狼妖察言观色，突然问，“神君可要前去等候？”
　　“嗯。”他一挥手将琴收回，眨眼的功夫便到了山门口。

　　“他”似乎对这里十分熟悉，甚至不需要细想就能确定位置。胥南逸并不知道为什么阵法启动之后，展现的画面却会是延续上次的梦。
　　他在这里没有身体的主导权，什么都做不到，只能遵循梦里的人做事。

　　问题是……这具身体是谁？
　　神君？神族的人？
　　可神族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妖界？又偏偏被他看见这一切。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冒出来，却怎么都找不到答案。
　　也或许他早就猜到，只是认为太过荒谬，所以刻意不去想。

　　“在这出什么神？回去了，那些老东西吵得我头疼。”
　　胥南逸想得认真，身后却突然出现一个人打断了他的思路。这还不止，那个人甚至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语气亲昵，并且自然地把下巴搁在他颈窝。
　　简直就像是亲密无间的恋人。

　　再者，这声音明明就是一个男人，似乎还格外耳熟。
　　到底在哪听过……

　　胥南逸内心掀起惊涛骇浪，可表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只是伸手敷衍地推了推身后的人，心不在焉道：“走吧。”

　　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他不同于以往的情绪，想安慰几句却又不知道怎么安慰。
　　最后也只是说：“我给你打个东西放耳骨上，怎么样？”

　　“净想一出是一出。”
　　“切，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回去了，之前谁说想吃红薯的，今天勉为其难给你烤几个。”男人终于松开了他的腰，却转手抓住他的手腕往山上走。
　　踏上山路前，胥南逸扫到山门前的一块石头。

　　上面写着三个字——落南枝。

　　他收回目光，想去看旁边的男人是谁，却感觉脸颊一阵疼痛袭来，疼得他下意识伸手去碰。
　　掌心遮挡住了视线，等再挪开，映入眼帘的却是自己卧室的天花板。

　　而让他脸颊泛疼的罪魁祸首，是一根整天往自己跟前凑的玉箫。
　　胥南逸：“……”

作者有话说

　　兔兔：什么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