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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陈佥事乔装访蔺府 腊月天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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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天的夜晚,起了风,寒意彻骨。刚转过垂花门,从黑黢黢的假山顶上望去,就看见到紫岚阁里透出隐隐灯光。蔺方不由脚下又加快了几分。
才进前院,管家蔺东就小跑着迎了出来。
蔺方脚步不停,瞥了眼从前厅步步锦窗棂上映出的烛光,侧头对他低声叮嘱道:“守在这儿,任何人不许进院。另外,备好茶水、炭火。没我的吩咐,不必进来伺候!”说罢,他便提袍跨上台阶,掀帘而入。
屋内炭盆还未燃起,处处透着寒气。
在紫檀案几旁的太师椅上,正大马金刀坐着个魁梧的更夫。只见他一身半旧短打、头戴破毡帽,足套麻鞋,脚边还丢着灯笼、木柝等打更的物件。
蔺方先是一怔。待这人脱去毡帽,抬头露出颌下美髯时才认出。来人哪里是陈岘派来的,分明就是陈佥事本人。
于是,他赶忙上前见礼让座。
不待寒暄,陈岘便紧蹙着眉头,开门见山说道:“君实贤弟,为兄不得已深夜前来,实在是有件要紧事要同与你商量!”
蔺方见状,也收敛了笑容,郑重其事望向对方。可陈岘看着老友,忽然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他伸手抚了抚额角,再次踟躇起来。此事干系重大,稍有不慎,便是亲手将老友阖家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搓了搓手,站起身来,负着手在厅中踱了几步,终是无奈一叹。“贤弟,此事凶险异常,且牵连甚广。为兄若不是别无他法,决计不会半夜登门求助!”
蔺方听后心中一凛,抬手示意他先莫要出声,旋即转身快行几步,打帘出去了。不多时,就见他拎着个铜吊子,领着管家蔺东进来奉茶,又将屋中央的两个铜炭盆一一点燃。很快,丝丝暖意便在二人脚下缓缓蔓延开来。
待一切收拾妥当,他摆手示意蔺东退下。直到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才将茶盅向陈岘推了推,沉声道:“外头已安排了人守着。不知是何等要事,怀山兄但说无妨!”
陈岘点点头,心下稍安,抿了抿唇艰难道:“甚好!不过为兄还是要事提醒贤弟一句。此事虽重大,却万不敢为难贤弟,若觉得力所不能及抑或是不便出手,还望今夜出了此门,替兄保守此事才好!”
蔺方微微一怔,微轻挑起眉毛,扯着唇角笑道:“十数年的交情,怀山兄如此说,是信不过在下为人么?”
陈岘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尴尬地轻咳一声,讪笑着浅呷口茶,这才娓娓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陈佥事的顶头上司、杭州府参将虞世贤,麾下有一名参将佐,名唤曹会乾。数月前,其兄长曹为乾因惹下了人命官司,便逃上大明山落草为寇。上月,山寨火并,他又被推举成了“南峰寨”新的主都头领。
这曹氏兄弟自幼丧父,家境贫寒。是母亲一人含辛茹苦将二人拉扯长大。成家后,兄弟俩对母亲也是格外孝顺,在十里八乡也是出了名的孝子。此时,寡母听闻大儿做了山大王,正被官府派兵追剿,一时之间急火攻心,竟病倒在床。
曹为乾听闻母亲忧思成疾,且自家妻小也屡屡遭乡邻白眼,便写信让弟弟会乾,托他将母亲和妻小接上山寨,也好母子团聚,享几天富贵日子。
然而,弟弟曹会乾却觉得此举不妥,反而劝其早日归正从善才是正途。只可惜几番苦劝无果不说,曹母还因思子心切茶饭不想,病势日渐沉重。无奈之下,他只得暗中找了几顶小轿,偷偷将母亲和嫂子送上山。谁料几人行至山下,被沿路盘查的守山乡勇擒获。一审之下,得知他是虞参将部下,便将一干人等押送到了参将府。
虞世贤此人本也是个孝子。平日里虽军纪严明,却为人宽厚,深得士心。加之,他素知自己这个心腹部下武艺超群,更难得的是心性敦厚诚朴、守义堪信。如此之下,便起了惜才之心。
念其此番曹会乾虽有匿情不报之责,却始终谨守本分,并未涉身匪事,于是便放他一马,并私底下应允其潜出理私。命其三日内安顿好母亲后,速速归营。
另外,虞参将还当即伏案亲笔手书《谕大明山诸君书》一封,令其带上山去。
信中言明:“诸位义士,虽处山林,然亦有心系天下之意。余知诸位,或因世道不公,或因官府迫害,方落草为寇。此情此景,实乃令人扼腕叹息。然今日之势,天下渐趋太平,朝廷恩泽广被,何不趁此时机,归顺朝廷,以图大业?若诸位能放下屠刀,朝廷定将厚待,既往不咎。
望诸位深思熟虑。自古天道有常,不以尧存,不以桀亡。盗寇之为,虽得一时之利,然终非长久之计。弃暗投明,重归正途,方为大丈夫之所为!”。
书毕,虞世贤将信封好,与通行文引一并交给曹会乾,令他亲手交与其兄长。
曹会乾感激涕零,伏地跪谢。当日晚间便携家眷顺利到了山寨。
母子相见、骨肉重逢,几人抱头痛哭,彻夜难眠。待兄弟二人独处时,曹会乾再次劝说兄长归顺朝廷,并将虞参将的手书交给他看。
无奈曹为乾犯下的是弑官之罪,所杀之人不单是杭州府丙字库大使,更是梁国舅侍卫刘千的姨表妹夫。在大乾朝,谁人不知国舅爷权势滔天,专擅跋扈。他手下之人亦是个个狐假鸱张,仗势欺人,连朝廷官员都不敢轻易招惹。想来,纵然他解甲投戈,归顺了朝廷,怕是也难得善终。
此外他还有一顾虑,却不好与胞弟明说。
眼下,山寨拥兵自立,已聚集了三四千人手。单是头领就多达四五十人,粮食更是不计其数。此时,若是劝全寨人等接受招安,莫说兄弟们不肯答应,就连他自己也舍不得这份偌大的家业。
曹会乾眼见苦劝不动,也就不愿多留。次日用过午饭,便辞别亲人独自下了山。临行前,曹为乾依礼应给虞参将复书一封,为表感情之情。
只是,这两兄弟二人出身贫寒布衣,都不甚通晓文墨,且寨中也少有识文断字之人。曹寨主一时无法,只好勉强亲写一封短书,让弟弟下山呈给虞参将。
书信大意为:“顷蒙贵官搭救之恩,如拨云见日,枯木逢春。感念大人高义,曹某不胜感激。难以言表。特备二百金,聊表谢意,望大人笑纳!”
辞别之际,曹寨主将书信与谢银匣子一同交给弟弟,并派人一路将其平安送至下山。
待回了城里,曹会乾担心这么金锭容易引人猜疑,便先回了趟家,将谢银匣子埋在后院,这才贴胸揣了书信,进府寻虞参将复命。
只是,任他再是谨慎小心,也料想不到其后发生的事。
原来就在当日下晌,虞参将刚好带兵出巡,只留了游击将军曾唐摄行府事。这位曾将军是当朝首辅大学士、吏部尚书汤耀廷的门生。虽才不逮人,却谄笑媚颜有余,专一阿奉汤阁老。明明为人气量小,心眼小,肚量也小,却生就一副大骨架子。身长九尺,方面大耳,膀大腰圆。
曹会乾向来知晓这人性情平庸懦弱,又刻薄多疑。为免节外生枝,远远望见他挺胸叠肚,肉山一般杵在台基上,便急忙扭过脸,踅身便走。
没成想,这曾唐虽掌兵糊涂,眼神却格外清明。只一眼扫过,当即就认出了他。匪首的亲兄弟,他岂能轻易放过。于是,当即厉声喝住,寻了个“不敬”之罪的由头,便命人一拥而上,将曹会乾反剪双手,摁倒在地。
曾唐之所以如此,只因他作为汤阁老的心腹,深知恩师一向对江浙总兵吴启颇为忌惮。若非吴启在完备军制、筑造城防以及外御强敌上的建树与威名,他老人家又怎会至今还留他在这封疆大吏之位上?
无奈之下,汤阁老只得暗中筹谋,想要用釜底抽薪之计,一点点削弱甚至是架空吴启的总兵之职。为此,他早在数年前萌生了扶植自己的门生,以取代吴启心腹爱将虞世贤的想法。只是没料到,虞参将在任上勤勉尽责,治军有方,军营内外井然有序,因而深得将士们的拥戴。倒让人一直揪不出什么大错来,故而始终没能得手。
曾唐此时远远瞥见大明山匪首的兄弟,不由得警觉起来。待他发觉此人似乎在有意躲着自己时,心中更是不悦。于是,当即命手下将曹会乾剥去衣物,借拷问匪情为由,先将人饱打一顿再说。
只是,怕是连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这一时的冲动之举,竟犹如同石子投入静水,激起了层层涟漪,引发了其后一连串的纷纭变故。
这边,曹会乾的衣裳被扒得精光,怀里揣着的信自然也就藏不住了。
曾唐面带狐疑接过信,展开细细读过。原来是曹匪首拜谢虞参将救母之恩的手书,随信还相谢黄金一百两。
起初他还不以为意。毕竟朝廷对于绿林山匪,历来只究匪首之罪,从不株连和妄及亲眷。
只是,才要转身之际,他忽而心中一动。“此信既是曹匪写给虞世贤的手书,其间必有文章可做!”
思及此,他脑子飞转起来。口中喃喃连念了数声佛号,在原地欣喜若狂地打起了转。
稍作盘算后,他旋即命人备马,又指派心腹兵士一路押着曹会乾,跟随自己去曹家搜抄谢银。
然而,待起获木匣后,曾唐却忽然变得有些踟蹰不前。此事干系重大,仅凭他一己之力怕是捉襟见肘,难以周全。
他打开木匣,把里面整齐码放的一百两金锭一股脑倒出来,堆满了桌案。随后将自己一同关在房中,踱着步思虑良久。
最终,料定虞参将傍晚回府后必然会以权压人,强硬插手此事,他只得长叹一声,揣好书信,又将谢银原样装了回去。抱起木匣,一路策马直奔浙江巡按监察御史赵松年府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