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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似是故人来(二) “你是想杀 ...

  •   叶荼靡缓缓醒转时,望着头顶描兰绣芝的衾帐顶,觉得自己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份儿。

      饿,真饿。

      她幽幽的勉力支着胳膊肘撑起半边身子来,只见昨晚的红衣女子坐在桌案边,正啜饮一盏茶。

      从没见过人那样穿红。

      旁人穿红是“春色满园关不住”,是“人面桃花相映红”。而最鲜艳的红落在她身上也是暗沉的,娴静若花照水,带着清淡怅然的些微愁态,却又只像秋水一漾,旋即恢复了平静。

      她自我介绍道:“帝师,柳迟絮。”

      叶荼靡一说话就喘,颤巍巍的扬起一只手来:“先莫说其他的了,先将你那茶匀我一盏。”

      柳迟絮一挪眼神,立即有侍女捧了茶盏到床前。

      叶荼靡饮一口,目露嫌弃道:“去年的陈茶便也罢了,可顾渚紫笋怎可不用金沙泉水来烹?用这毫无性格的井水,到底失了滋味。”

      柳迟絮瞥她一眼,吩咐侍女:“备些茶点来。”

      茶点捧至桌案,叶荼靡这才颤颤的下了床。

      一瞧又蹙起一双笼烟眉——

      那樱桃饆饠的外皮没裹好,险些露了一半果酱馅子,瞧得人胆战心惊。
      那光明虾炙呢,表面又忘了撒胡麻,那还吃个什么滋味?
      更别提那水晶龙凤糕,之所以叫这么个名儿,不就该晶莹如水晶么?怎么这样黏糊糊一团,枣与胡桃都软塌塌陷在里面。

      叶荼靡叹了口气,放下筷箸。

      自认很委婉的说:“府上的厨子,该换换了。”

      “我不大在意口腹之欲。”

      “人生在世,处处都是委屈。口腹之欲最易满足,何苦还在这一层委屈自己?”

      “你这番言论,倒叫我想起一位故人。”

      叶荼靡平静的点点头:“是吗。”

      “你并非出身宫闱,却对饮食格外挑剔,又对品茗格外在行,让我不禁想,你到底是谁人教出来的?”

      她命侍女寻来一轴画卷,屏退侍女后,方将那画卷徐徐展开——

      泛黄的画卷上,一名身量颀长的女子白衣翩跹,立于梨花树下,却因她周身的冷寒,有玉树琼苞堆雪之感。乌檀木般的长发垂过腰际,头顶一宫髻以莲花冠束之,长衫腰际悬着一串双鹤玉铃。

      修眉入鬓,眉目细长,整张脸若白玉无瑕,一双墨瞳再激荡的情绪投进去,也溅不起任何涟漪。她像一只气韵殊洁的鹤,颇有羽化登仙之姿。

      柳迟絮点点画卷:“你可认得她?”

      “她?果然是连名字也不能提的人了么。”

      叶荼靡细细打量画卷,眸眼里也瞧不出什么意味。

      反问柳迟絮:“我生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孔,我若说是巧合,你信么?”

      “若非你才十七八岁,我简直要以为你便是她。可她当时,分明已由青晏长公主手刃,已是活不成了……你是她早已布好的一枚棋子么?她又是从何处寻得你?人们说她能够测东风、窥天机,掌握了妖术,有时就连我,也半是怀疑着不能不信这话。”

      柳迟絮问:“是她遣你来梁京的么?”

      “柳帝师,如若我是你,便不会问明知不会得到答案的问题。”

      柳迟絮点点头:“青晏长公主大婚在即,云归台正招女官。我会将你送入宫去,但你往后的路怎么走,全看你自己。”

      柳迟絮整个人都是淡的,一身红衣遮蔽下最萧条的冷淡。话罢也不多做停留,起身往屋外行去。

      她的住处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一个青瓷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床榻只吊着青纱帐幔。偏偏屋檐下挂着一只毛色绚烂的红嘴绿鹦哥,正咿咿呀呀唱着不知什么曲儿。

      柳迟絮回首问叶荼靡:“你是想杀了长公主么?”

      “柳帝师,不止将身份不明的女子送入宫,还问出这等狂妄之言来。你就这般信我,觉得我不会将你今日之话泄漏出去?”

      “并非信你。”柳迟絮摇摇头:“只是泄露也无妨,在长公主心里,未尝不知道我的这一想法。”

      柳迟絮走了,留下一桌子茶点。

      叶荼靡叹了口气,扬起食指来揉摁着自己的前关穴。脑仁儿疼,真的,瞧着这一桌子不够精巧的点心,比什么旁的事都令她脑仁疼。

      侍女小心翼翼凑上前来:“您若不食,我便撤了?”

      叶荼靡又叹息一声:“你好歹倒是劝我两句。”

      “劝您什么?”

      “劝我多少吃两口。”

      “……”侍女见叶荼靡眼巴巴望着她,开口:“您,多少吃两口。”

      “诚心些。”

      “为着您那娇弱不堪的身子,您,多少进一些罢。”

      叶荼靡像推脱不了她规劝似的,勉强拎起筷箸,手腕子晃悠悠的,喂了两口吃食入嘴。

      放下筷箸又叹一口气,捂住自己的侧颊。

      “……”侍女问:“这是怎的了?”

      “胃疼。”

      “可您捂的是牙。”

      “哦,那兴许是这樱桃饆饠的皮子炸得太焦太老,割破了我的嘴皮子。”

      叶荼靡入宫的那天,是一个雨天。

      整座皇城被秋雨洗过一遍,那些因年岁悠久而龟裂剥脱了墙皮的宫墙,呈出一种暗暗的朱红色。像什么人呕出的心血,在岁月中酿出的颜色。

      内侍宫女们撑一把把平整的油黄纸伞,沿着墙根低头疾行着。

      镶着拳头大门钉的宫门也是那种暗暗的朱红色,在送备选女官们入宫的马车后缓缓闭合。像一张口,零星蚁行的宫人们是齿间残存的渣,而人的魂灵,早已被吞噬得一点也不剩了。

      备选女官们在繁英阁住下。

      门口一株硕大的春月柳,叶荼靡一瞧又叹了口气。

      她真不知皇宫里为何喜种这样的柳树,叫着这般风雅的名字,却长得格外丰饶粗壮,因过分繁茂而失了柳树“一溪烟柳万丝垂”的羸弱之美。

      丑,丑得很。

      备选女官们很快三三俩俩的结成了阵营,有人瞥一眼她,压低声问:“那是谁?”

      “不晓得,听闻是柳帝师送入宫来的。”

      “呵,柳帝师自己的出身便不高,可见这一位,也是穷酸人家出来的了?”

      叶荼靡又开始揉摁自己的前关穴了。

      她不仅受不了脏,受不了丑,还受不了吵。

      叽叽喳喳的备选女官们聚在一处,吵得她脑仁又开始疼了。

      她十分后悔忘了“佛靠金装人靠衣装”的古理,没有请柳迟絮替她置办两身像样的衫子再入宫。

      如今这帮备选女官们看人下菜碟,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无非是抢了她面前的一碟子点心、又或者将她的坐席安排到墙角去,又似笑非笑的齐齐观察着她是否着恼。

      她会为这些事着恼?

      单纯得连她都羡慕起这群姑娘来。

      一个阳光晴好的午后,她斜倚在墙根望着备选女官们在春月柳下踢毽子——说明,倚的墙是她拿帕子抹过四道的。

      朗朗的笑声传来,她难得并不生厌,反而微眯着眼怔怔发起呆来——谁的一生,都有过这样单纯快乐的好时候么?

      忽地毽子向她这边飞来。

      不知多少人踢过的,往她雪白的肩头一落,登时就蹭了个黑印子。

      “……”亏叶荼靡方才还觉着她们人不错!

      她沉下面色往一名备选女官身边走去,晃着指尖在她肩头一绕,另只手里攥着方绫帕,立刻抹了抹自己指尖——虽然碰都没碰到。

      “你这是何意?”备选女官声音立即尖厉起来。

      无论她们怎样欺侮、叶荼靡都毫无反应,她们也只当叶荼靡是颗软柿子。这会儿不过是毽子踢着了她,她走过来干嘛?

      叶荼靡面色仍是淡淡无虞,凑近她耳边,低道:“今夜子时,你将跌折自己的胳膊。”

      “你胡说什么?”备选女官倒退一步。

      叶荼靡已转身离去,其余女官围上来:“你怎的了?她同你说些什么?”

      “她这人,总以白纱蒙着半张面孔装神弄鬼,说的话也尽是些怪话。”

      “莫理她。她是何人?难道天下事还会听她号令不成?”

      午后的集会就这般散了。

      当天夜里,正睡得酣畅,下午与叶荼靡起龃龉的那名备选女官,忽然腹中一阵急迫,想要起夜。迷迷糊糊踏了绣鞋正要去如厕——

      “咚”的一声。

      她几乎是跌得懵了,竟忘了尖叫,后知后觉才发现左臂一阵锐痛。

      竟是分毫动弹不得了。

      她睡意这才醒了大半,刚要唤人,眸光一瞥,却见殿外的飞檐上坐一抹翩跹的月白身影。

      是叶荼靡坐在那里。

      今夜满月,皎亮的月晖堪比日光,将人面容映得通透。但到底与日光是不同的,月晖更清寒,好似要将人灵魂深处不为人知的部分勾出来。

      叶荼靡没有笑,眼神中也没带着平素的漫不经意。她有着十七岁少女的容颜,可只看那双墨瞳的话,有那么一瞬你会觉得她很苍老了,老得看遍了人世所有沧海桑田,冷硬着一颗心肠不为所动。

      夜风掀起她的面纱,翩跹舞动的白衣似可御风。

      那是备选女官第一次看清她的面容,接着,凄厉的惨叫冲破了喉咙。

      管事嬷嬷应声赶来:“出什么事了?”

      “鬼!有鬼!”

      嬷嬷当即不悦:“胡说什么?天家圣地,哪容什么鬼怪邪祟作乱?”

      备选女官自知失言,当即抿紧了唇线再不出声。

      可心跳咚咚作响,小时候不是没听宫里的老人们议论,皇宫的城墙之所以这样红,是因着这里死了太多人,他们的血在岁月中沉淀,渐渐将宫墙染成了这般暗沉的红。

      她不知这传说是不是真的,可方才当真见了鬼一般——叶荼靡的面容格外可怖,让人心惊肉跳的再不敢看第二眼,可那左颊的一道疤痕像烙在人脑子里一般。

      人脸上怎会长出那样的疤呢?

      像一朵根系腐烂的荼靡,在月光下灼灼凄艳。

      她在当夜子时,的确摔断了自己的左半边胳膊。

      包扎后仍惊疑不定,饮了医正开的安神汤才沉沉睡下。

      翌日她找到管事嬷嬷:“叶荼靡容颜有损,不利于皇家威仪,应立即遣出宫外。”

      “你可确定?”嬷嬷讳莫如深的瞧她一眼:“她的名牒,可是柳帝师递上来的。”

      “……”备选女官一时语塞。

      她并不确定。昨夜那凄绝诡怅的一幕,像月光下的一个梦——你甚至很难说得清,那是绮梦,还是噩梦。

      叶荼靡就这般留在了宫内。只是,再无人敢近她的身了。

      “她会妖术。”备选女官们这样传言着。

      “是真的。若她对你下咒,你是逃脱不掉的,可莫招惹她。”

      叶荼靡乐得清静。

      备选女官们都是养在深闺的贵女,甫一入宫觉得新鲜,毕竟家中没有这样多姊妹聚在一处热闹。日子长了,便也无聊起来。

      今年秋末初冬的天,冷得早,兽炭早早的生了起来。

      青晏长公主久久的未曾露面。

      “长公主不会已忘了要选女官一事罢?”

      她们你推我我推你的去问管事嬷嬷,永远只换来一句:“急什么?长公主朝务繁忙,那般天潢贵胄的人物,岂是你们想见便能见的么?”

      “可是嬷嬷,家里正与我说亲呢。能入选自是无上荣耀,若是不能入选,早些将我放出宫去,否则我亲事说不成了,岂不被家中三妹妹讨了便宜?”

      嬷嬷冷笑:“你若就这点出息,我明日便遣人送你出宫去。”

      备选女官不敢吱声了。

      不是没人想法子。有人备了才艺,有人制了点心,有人给内侍宫女们塞了首饰银钱,想方设法问能否引长公主往繁英阁来一趟。

      都没了下文。

      有人眼尾悄悄瞥着叶荼靡:“她不是会施法么?怎的没人叫她想想法子?”

      “谁敢?你敢?那你去同她说,我看她将你变成猫儿狗儿的,你可怎么是好。”

      她们互相推搡着笑起来,却见叶荼靡起身往管事嬷嬷身边走去。

      “她做什么?”

      她们好奇起来,齐齐往那边张望。只见叶荼靡朝嬷嬷福了一福,只说了那么一句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似是故人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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