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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244 黑袍人 ...

  •   244/著:今宜睡
      两日后,赵无眠再一次来到了监牢。
      他依然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连日的疲惫,眉宇之间两道竖纹深了不止一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光亮沉甸甸地压在那里,不张扬,却分明昭示着此行的收获非比寻常。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裹着一件宽大的墨色兜帽黑袍,兜帽带着长巾,长巾将大半张面容都拢进阴影里,只余下□□鼻子和一双沉静得近乎幽深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像一潭千年不曾被风吹皱的深水,哪怕是在这昏暗潮湿、弥漫着霉味和铁锈气的牢狱过道里,也丝毫没有四下打量的意味。
      黑袍人的身量不仅不高,站在赵无眠身旁甚至还矮了半头有余,可周身却笼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势——不凌厉,不张扬,却让人莫名不敢直视,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僭越。
      赵无眠走在黑袍人身侧,不知是下意识还是刻意为之,竟不自觉地落后了半步,垂着眼,姿态虽然是不卑不亢,可神色却恭敬到了骨子里。

      牢房的甬道幽暗而狭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零星几盏油灯,火光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稻草和经年铁锈混杂的气味,偶尔有水滴从顶上渗落,砸在地面,发出清脆又寂寥的回响。
      黑袍人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可偏偏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身形没有一丝晃动。赵无眠跟在她后身侧,步伐同样平稳,配合着黑袍人的速度有节奏地行进在甬道里。

      牢房深处的栅栏之后,刘氏正端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捏着一柄半旧的木梳,正一下一下替莫惊春梳着那头已经有些散乱的长发。
      她的动作轻柔而细致,像在抚平什么无形的褶皱。
      莫恋雪蹲在一旁,手里攥着几根颜色不同的头绳,红的一根、蓝的一根、还有一根鹅黄的,她一边笑着递过去,一边轻声说着什么,大约是那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好让这阴沉沉的地方透出几分活气来。
      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母女三人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看到来人是赵无眠,刘氏的目光先是一亮,随即又暗了暗,手上的动作却明显加快了几分,三两下便将莫惊春的发尾拢好,松松散散地系了根头绳。
      和前几次一样,不需多言,刘氏便拉着莫恋雪的手起了身,跟着牢头朝外面走去。
      牢头和刘氏、莫恋雪母女俩的身影隐入甬道的阴影里,好像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把说话的余地留给了莫惊春和赵无眠。
      牢房的铁门从外面合上,锁链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了几息,才渐渐落定。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火焰偶尔爆出的轻响。

      莫惊春双手扒着粗粝的木栅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等那锁链声彻底消失,等赵无眠站到了栅栏前,不等他开口,便迫不及待地问出了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急切:“查到了什么?”
      赵无眠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偏过头,朝身后那个黑袍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询问请示的意思,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和知会。
      黑袍人立在几步外的阴影里,兜帽之下,那双幽深的眼睛微微一闭,连同下颌轻轻点了一下。
      赵无眠这才转回头,往前凑了半步,将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二人能听清:“查到了。你之前的推测,大部分都得到了印证。”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仔细斟酌词句,又像是那些查到的真相太过沉重,需要一点时间才能从嘴里吐出来。
      “高仲闲的确是柳家布在昌南府的一枚明棋。高家那套号称失传百年的青花瓷配方,我们暗地里找了高家窑口的几个制瓷师傅,用了些手段,他们就说了——青花瓷配方就是莫失良卖给高家的。”
      “不过莫失良手上的那份青花瓷配方,真正的源头,确实出自你们续物山房。只不过……”他深吸了一口气,“不是莫问月或者是秦氏传出去的,是你们自家窑口里,有人把东西递了出去。”
      莫惊春的眼睛猛然睁大,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旋即又被她死死压住。她没有立刻追问是谁,可那只攥着栅栏的手已经无声地收得更紧了,指节几乎嵌进了粗糙的木纹里。
      过了两息,她才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河面,底下却奔涌着暗流:“是不是焦大?”
      赵无眠看着她,缓缓地、沉沉地,点了一下下巴。那一下点得很轻,却重若千钧地砸在了莫惊春的心口上。

      莫惊春闭上眼睛。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次,又缓缓地、长长地吐了出来。
      牢房里的空气又冷又潮,带着泥土和石灰的气味,灌入肺腑时像吞了一口冰水。
      其实早有预感,早在赵无眠第一次来探望自己、将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拼凑到一起的时候,莫惊春心底就已经隐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当真真切切听到“焦大”两个字被人从赵无眠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那根怀疑的针还是狠狠扎了进去,扎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痉挛了一下,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莫惊春扶着栅栏,指尖微微发抖,眼眶是红的,却没有泪。
      在想到高家可能是柳家埋下的棋子时,她确实也一并想到了自己家获罪的蹊跷之处。
      那个死契窑工跳出来诬告,状词写得有鼻子有眼,可仔细推敲之下,漏洞多得像筛子。
      莫家的骨瓷确实用骨泥做坯,可入泥巴的骨头只要是行家就知道不可能是人骨。
      为什么,不说盗墓在大庸是大罪,就说那人骨,数量比之随意可得的牲畜骨头真的不够用啊。
      可偏偏在大理寺初审的案卷上,那些证词被润色得天衣无缝,把莫家说成了一个为了烧出绝世珍品不惜用人骨灰入窑的邪门作坊。
      太糙了——冷静下来再想,这一手实在太糙了。糙得不像是一个能将莫家老宅的利益算计得完完全全的幕后之人会出的昏招。
      再联想到高家顶替莫家去参加万国会,这一连串的事串在一起,便让人不寒而栗——对方想要的根本不只是让自家续物山房失去参会的资格,他们的胃口大得多,是要像铲平传佛寺一样,让自家从大庸的土地上彻底消失。

      若真是如此,便不该只有一个死契窑工。
      应该还有内应,而且不止一个!
      莫家分家之后,新签的窑工大多是外头招来的良民,身契或宽松做短工或死契做长工,来来去去都不会太引人注意。
      真正从老宅跟过来的旧人,拢共也不过四五个,其中莫失让最为倚重的,就是那个沉默寡言、做事利落的焦大。
      当年分家之后,自家靠着老岩泥和锔瓷的独门手艺在浮梁和昌南府站稳脚跟,焦大是最早一批签了死契跟过来的,算得上开窑元老。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莫失让念他劳苦功高,曾三次提出要把死契还给他,还提出让他带着人去其他州开分店做掌柜,甚至割出一成的干股给他。
      可焦大每一次都哭得涕泪横流,跪在院子里不肯起来,说这辈子哪也不去,就守着莫家的窑口,守到死。
      当时莫失让感动得直拍他的肩膀,说难得有这份忠心。
      如今想来,那份“忠心”底下埋着的,恐怕是一根早已插好的楔子。
      所以在推敲奸细可能不止一个时,莫惊春第一个就想到了他。

      “柳家和瀛国暗中有联系。”
      赵无眠的声音继续响起来,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几乎贴着栅栏的缝隙传过来。
      “不只青花瓷和鬼工球,我们顺藤摸瓜往下追,发现漆器、金银器、造纸、织染……好几个要紧的行当都有他们的影子。柳贵君利用自己的贵君身份,在织造局里安排了不少柳家的人,而后者仗着过手的文书多、经办的流程杂,将大庸的工艺图纸和各类技术资料夹带在贡品的随行清单里,走海路一船一船地运往瀛国。”
      “瀛国那边收到东西之后,再通过柳家在海外的商号把这些仿制的器物转卖出去,赚回来的银钱又回流到柳家的私库里,一年下来,数目大到骇人。”
      莫惊春定了定神,压住心口翻涌的情绪,问:“柳家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她问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再咽下去。
      赵无眠张了张嘴,刚要作答,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着的黑袍人却忽然开了口。
      她的声音是女声,稳稳当当的,不沉不闷,反而带着几分清润悦耳的质地,像山涧的冰泉落进玉盘,泠泠地响。
      “不是柳家要钱,是瀛国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4章 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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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锔瓷》完结 《情人节限定套餐》2026年9月1日开启新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