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6、236 追问大理寺 ...

  •   236/著:今宜睡
      赵无眠得知消息时,正在驿馆查看各国使团的名单。
      那名单用蝇头小楷密密地写了一整卷,朱笔勾了又改,改了又添,墨迹新旧交错,看得出案前之人已经伏案许久了。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在纸面上,将那些名字照得有些发白,像一片浮在纸上的薄霜。
      沈七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门槛绊了脚,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他顾不上规矩,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上气不接下气地将事情说了——续物莫家被人首告,告的是以人骨入瓷,如今人证和所谓的“物证”俱全,大理寺直接提审,昨夜莫家一家被定罪。
      赵无眠手里的笔停住了。
      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博思使团”四个字上洇开一团浓黑,像是谁在纸上戳了一个洞。他抬起头,目光有些空,像是那些字句在耳朵里转了两圈才落到实处。
      下一刻,赵无眠撂下笔,笔杆磕在砚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也不顾,径直起身往外走,连案上散落的名单都没来得及收。
      快马加鞭,他朝着大理寺临时在南昌府设立的官衙飞奔而去。

      那官衙原是府城一处闲置的守备厅,门前两株老槐,枝叶垂得很低,影影绰绰地遮了半面门楣。
      赵无眠到的时候,日头正烈,槐树下几个衙役蹲着打盹,见他一身玄色曳撒官服过来,慌忙起身,脸上堆出殷勤的笑来。
      下马,将马鞭甩给最近的衙役,赵无眠径直上了台阶。
      他手里拿着镇抚司的公文——那公文是他方才在路上匆匆拟好盖了印的,墨还没干透,被他握在掌心,指尖隔着纸面都能觉出那点潮意。
      然而,当他拿着镇抚司的公文去找大理寺时,却碰了个硬钉子。
      大理寺卿没有出面。
      出来的是一个少卿,姓周,四十多岁,一张圆脸上堆着笑,眉梢眼角都是客气的纹路,连眼尾的褶子都弯出温良的弧度来。可那人偏生坐在主位上,茶盏端在手里,慢悠悠地吹着浮叶,一口也没喝。
      “赵镇抚使,”周少卿笑着说,“这案子已经结了。人证物证俱在,续物莫家自己也拿不出反驳的证据,还有什么好审的?”
      他这话说得轻,像在谈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

      赵无眠坐了下来,方才一路从驿馆赶来,玄色衣袍的下摆沾了街边的尘土,在官衙的光洁地砖上印出几个淡淡的脚印。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端起手边的茶盏,也不喝,只是捏在掌心里转了两圈。盏中的茶汤微微晃动,倒映着他半垂的眼睫。
      几个呼吸后,赵无眠放下茶盏。盏底碰到桌案,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不大,但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分明。
      “这案子……”赵无眠开口了,音调比平日的冷峻少了三分,多了一味斟酌的意味,像是把一个瓷瓶捧在手里,慢慢掂着,“说实话,本官瞧着其中有几个关节,实在是搁不住细推。”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周少卿脸上。那双眼睛平日里惯常是垂着的,此刻抬起来,便有一种不容人错过的沉。
      赵无眠的话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头一件,那个出来首告的死契窑工,咱们只知他叫什么、签的是死契。其余的,譬如在续物山房之前做什么、家住哪里、家中几口人、什么时候签的契、签契时是谁做的主保,一概没有摸清。”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落下去。
      “如此核查不明就结案,周少卿,大理寺是否太武断了些?”

      周少卿脸上的笑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赵无眠没有给他接话的机会,又敲了一下案面,声音比方才更重了一些。
      “第二件。那窑工是死契在身的人,死契者,身家性命全捏在主家手里。背叛主家,于情于理都讨不着好,他一介窑工,难道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若说背后无人指点、无人撑腰,本官是不大信的。”
      他说到“不大信”三个字时,目光定在周少卿的眉眼之间,像是要从那些笑容的褶皱里翻出什么东西来。
      周少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上的笑意依然挂着,只是那笑意薄了些,像一层浮在水面的油。
      赵无眠收回目光,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案上的手指。那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尖在深色的桌面上衬出一点苍白。他没有急着说第三件,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缓缓开口。
      “第三,”他抬起眼,语气沉缓了许多,“骨粉这东西,一经煅烧研磨,便是最精巧的手段也难辨是人骨是兽骨。大理寺那边拿了什么证据,敢把话说得这么满?若只是凭那窑工一人的口供,旁的东西都只是‘疑似’二字,这案子如何经得起人推敲?”
      他盯着周少卿,一字一句地问,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颗一颗往木头里楔。
      周少卿的笑意终于收了些许,嘴角的弧度平了下去,露出底下真实的轮廓来。那张脸一旦不笑了,便显出几分冷硬的底色,跟方才判若两人。
      赵无眠却没有就此停住。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袖口擦过案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再者说,最叫人放心不下的,是这案子办得太急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把一句话放轻了来说,却反而让人更加听得分明,“万国会将至,各藩属国使团陆续入城,府城大昌上上下下都在忙这件事。那死契窑工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头告发,而从拿人到定案,前后不过两日,连个辩白的空档都没留。周少卿,这哪里像是审案?”
      他停顿了一息,目光没有移开。
      “倒像是赶着把事儿了结。”

      这句话落地之后,厅堂里安静了一瞬。门外传来槐树上蝉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聒噪地填满了那段空白。
      赵无眠微微侧过脸,目光并不直逼周怀瑾,只是落在案角那盏半凉的茶上,像是不经意地等着。可他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周少卿的脸,一丝一毫都锁着,像猎人盯着草丛里微动的影子。
      室内静了一息。

      周少卿的呼吸声微微重了一点。
      片刻之后,他将手中的茶盏放了下来,盏底没有发出声响——他放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赵镇抚使,”周少卿开口了,语气不如方才热络,添了几分疏淡的客气,“我听说您和莫惊春莫姑娘之间,似乎有口头婚约?”
      赵无眠一怔。他的眸光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戳中了某处没有防备的地方。他垂下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将目光从茶盏上移开,落向窗外被风吹动的槐叶。
      片刻后,他靠回椅背,目光重新看向周少卿,语气更是缓和,
      “我不是非替续物莫家开脱。我与莫惊春之间确有婚约,这事藏不住,我也不打算藏。可我今日来,不是为了私情。”
      赵无眠专门将“本官”换成“我”,足显他的坦诚。
      他甚至还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道:“是为了这个案子若就这么结了,日后翻出来,怕是要成大麻烦的。”

      对于赵无眠这沉甸甸的坦诚,周少卿明显当做没看见。
      “您看,”他不紧不慢地说,声音里又浮出那种温吞的笑意。
      “您和续物莫家有这层关系,如果由镇抚司来推动重审,难免有徇私之嫌。就算您问心无愧,外人也会说闲话。”他停了停,像是在欣赏这句话的分量,“所以,重审一事,还是算了吧。”
      他说“算了吧”三个字时,语气和缓得几乎像劝慰,可赵无眠听出了底下的那根钉子。

      赵无眠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窗外的蝉声一阵高过一阵,热浪从门缝里渗进来,混着槐叶晒蔫后的那股苦涩气味。
      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气息沉得像把什么压进了肺腑深处。
      最终,赵无眠站起身。起身时衣袍下摆拂过椅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再看周少卿,只垂着眼说了一句:“打扰了。”便转身往外走。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日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晒得他眼睫微微一缩。
      赵无眠眯了眯眼,在石阶上站了片刻,定了定神,然后大步往台阶下走,皂靴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急促而稳。

      赵无眠心里跟明镜似的。
      周少卿那番话,背后一定是高家,不,是柳家在操纵。
      柳贵君入宫这几年,圣眷日隆,柳家的势力早已像藤蔓一样攀进了朝堂各处。
      大理寺里有多少人是柳家的故旧,明面上看不清,可赵无眠这些年掌管镇抚司,手里经手的情报不算少,那些暗线蛛网一般的脉络,他比谁都清楚。
      周少卿不过是他们摆在明面上的一颗棋子,圆滑、客气、刀刀都往人七寸上招呼。
      他压下翻涌的怒气,上了马。
      马鞭一甩,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直奔府城行宫而去。
      ......

      从大理寺官衙到城北行宫,有将近半个时辰的路程。
      赵无眠策马穿城而过,街上的人远远瞧见那身曳撒官服便纷纷避让。
      市井的喧闹从他两侧退去,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走。他什么也听不见,脑子里只反复转着几件事:窑工的口供、煅烧研磨的骨粉、两日定案的急迫、周少卿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些念头像缠在一起的丝线,一根一根地扯,却越扯越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6章 236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锔瓷》完结 《情人节限定套餐》2026年9月1日开启新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