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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233 万国来朝 ...

  •   233/著:今宜睡
      万国会最终定于七月七正式开始。
      这道旨意是天气彻底热了之后便贴满了府城四门的,黄纸黑字,朱砂钤印,边上还缀着女皇陛下亲笔御批的朱红小字,引得百姓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尖看了又看,识字的不识字的都要凑上前去问一句“上面写的什么”。
      自那日起,整座府城便像一口架在炉子上的大锅,底下的火一日比一日旺,水一日比一日滚,咕嘟咕嘟地往上翻着热泡。进入七月之后,更是沸到了顶点。

      天刚蒙蒙亮,城门外的官道上便已车马喧嚣了。
      各国使团按着礼部排好的日程,前前后后地抵达。
      陆路来的,多从府城北门而入,车马辚辚,旗幡蔽日,蹄铁叩在官道上的声响从清晨一直响到黄昏。
      有骑高头大马、身后跟着长长驼队的博思国商队,驼铃叮叮当当响了一整条街,驼背上驮着裹了锦缎的大箱子,箱角露出的金线绣边在日光下闪闪发亮,箱子在驼峰两侧沉甸甸地晃着,偶尔颠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绒布里裹着的瓶瓶罐罐,在日头下泛着幽沉的光。
      有穿着宽袍大袖、头戴乌纱高冠的高丽使臣,乘着青呢小轿,轿帘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端着青瓷盏的手,指间一枚翡翠扳指绿得沁人,轿旁跟着的随从捧着大大小小的漆匣,漆面髹得乌亮,上面描着金线的鹤纹云纹,每一步都走得端端正正。
      还有从西北大漠深处来的使团,人人裹着厚厚的白袍,面纱遮到鼻梁上方,只露出一双深陷的眼睛,□□骑着高壮的骆驼,骆驼脖颈上挂的铜铃又大又沉,每走一步便发出浑厚悠长的声响,远远听着像是从沙丘那边滚过来的闷雷。
      驿馆门前的长街被这些陆路来的队伍塞得满满当当,马粪驼粪的气味混着香料的辛烈和皮革的腥膻,热腾腾地蒸上来,熏得路边看热闹的百姓又是捂鼻子又是伸脖子,眼睛却一刻也舍不得挪开。

      水路来的便又是另一番光景。
      南江直筒海运的码头就在府城东门外,这半月来江面上千帆竞渡,樯橹如林,远远望去像是浮着一大片白色的苇花。
      各式各样的船只沿着水道缓缓驶入城外的码头,有大腹便便的平底货船,船舷吃水极深,甲板上堆满了盖着油布的货垛,船工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拉纤,绳缆绷得笔直。
      也有精致玲珑的画舫,船头雕着莲花和游鱼的纹样,舷窗上悬着竹帘,帘子半卷,里面隐约传出丝竹管弦的调子,悠悠扬扬地飘在水面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从更远的海外乘船而来的使团,他们的船和中原的样式截然不同,船身高而窄,船首翘起一道弯月般的弧线,上面涂着鲜艳的红漆和蓝漆,远远看着像一只伏在水面上的巨大海鸟。
      使团成员肤色黝黑,卷发盘在头顶用金环束着,耳垂上坠着沉甸甸的金坠子,走路时一摇一晃地闪着光,身上披着色彩浓烈如热带鸟羽的织锦,红底金线、蓝底银线,交缠出繁复的几何纹样,比府城里最贵的绸缎还要绚丽三分。
      他们从码头上鱼贯而下时,赤脚踩着青石板,脚踝上系的银铃叮铃铃地响成一片,随身携带的大木箱被挑夫们一担一担抬上来,箱子缝里渗出一股辛烈而奇异的香料气味,说不清是肉桂还是豆蔻,又混着一点点树脂焚烧过的焦甜,风一吹便飘满了整条河岸。
      路边的小孩们使劲吸着鼻子,一个扎双丫髻的小丫头拽着她娘的衣角嚷“好香好香”,她娘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已经跟着嚷起来“我也闻到了,比王婆婆铺子里的桂花糕还香”,惹得周围的大人们都忍不住笑了。

      驿馆门前更是热闹得翻了天。
      新挂起的朱漆牌匾又宽又厚,上面“万国来朝”四个泥金大字笔力遒劲,日光一照金光四射,隔了半条街都能望见那团亮晃晃的光。
      迎风招展的旗帜从门口一直插到巷尾,密密匝匝地排了两排,旗杆上缠着红绸,旗下缀着金穗子,风吹过来便呼啦啦地一齐翻卷,像是满巷子飞着五彩的蝴蝶。
      各国的徽章纹样五花八门,有展翅的鹰爪下攫着闪电,有盘踞的龙口里衔着宝珠,有吐火的麒麟四蹄踏云,有衔珠的玄鸟尾羽拖得老长,还有好些认不出名目的奇禽异兽,张牙舞爪地盘在旗面上,看花了路人的眼。
      如此这般便有见多识广的老先生站在旗下指指点点,这个说“这是图博的雪山神鹰”,那个说“那是天著的圣牛图腾”,旁边又有人插嘴“你们看那面青底金纹的,可是大石国的弯月旗”,大家围着议论不休,把半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馆内更是住得满满当当。
      楼上楼下的房间全住满了还不够,连平日里空置着落灰的偏院都腾了出来,地面上铺了厚厚的毡毯,墙上挂了各色锦帐,桌椅板凳从库房里搬出来摆了满满一院子。
      厨房里昼夜不停地冒着炊烟,六口大灶轮番上灶,炒勺碰着铁锅叮当响成一片,煎炒烹炸的香气混着各国带来的香料气息从窗缝门缝里争先恐后地往外钻,浓得几乎有了形状,在空气里打着旋儿地飘。
      那股味儿飘过院墙,飘过巷子,飘到隔壁几条街上去了,馋得墙外的野猫整夜蹲在檐角上,尾巴一甩一甩地喵喵叫,叫到后半夜还不肯歇。
      偶尔有厨子从后门泼出一盆洗菜水,几只野猫便“嗖”地从檐角蹿下来,围着水洼舔了又舔,舔完了又仰起脑袋冲着厨房的方向叫,一声比一声急,把守夜的小厮逗得捂着嘴直乐。

      街头巷尾更是不消停。
      茶楼里说书先生新编了一套《万国珍宝谱》,每天换一个番邦来讲,从博思国的夜明珠讲到瀛国偷咱们手艺做的螺钿匣,从东诏白玉象讲到图博金错刀,醒木一拍就是一句“且听下回分解”,吊足了满堂客人的胃口。
      酒肆里推杯换盏的汉子们喝得面红耳赤,为“高黎参和天著犀角哪个更值钱”争得拍了桌子,最后被店家苦笑着劝开,各自坐下又碰了一杯。
      绸缎庄里挤满了挑料子的妇人,隔壁的银楼也忙得脚不沾地,打镯子打簪子的师傅手腕都酸了,炉火从早烧到晚没熄过。
      就连城门口卖糖葫芦的老王头都把竹靶子扎大了两圈,山楂裹的糖稀熬得透亮,说是要让那些番邦使臣也尝尝咱们大唐的甜。

      人人脸上都带着一股掩不住的兴奋劲儿,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快三分,眼睛亮晶晶的。
      有人碰着熟人就拉住问:“你说这回哪个国家能拔得头筹?!”
      熟人说:“博思国那夜明珠我听说有鹅蛋大。”
      另一个熟人说:“鹅蛋大算什么,人家东诏那白玉象活灵活现的,我听衙门的李捕头说,那象牙都是整根的!”
      旁边又插进来一个声音:“你们别忘了,高丽国这回献的可是千年人参,用玉匣子装着,那参须子比手指头还粗呢......”
      ......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末了便哈哈大笑,相约万国会开幕那天一起去城楼底下挤着看。

      而莫惊春家的续物山房这边,却是另一番天地。
      院子里静悄悄的,窑火已经熄了,往日那股终日缭绕的热浪和烟火气开始往外散,清清爽爽的日光洒在青砖地上,照得满院透亮。
      作为库房的东巷门敞开着,一排一人高的木架子摆得整整齐齐,架面上铺着厚厚的细绒毡,毡子上,二十三件天青釉瓷器安静地立在那里,各个像是收敛了所有光华、只等着在万众瞩目那一刻才肯绽放的绝色佳人。
      莫失让带着莫少谦、莫惊春、莫恋雪,一家子人前前后后忙了大半个月,每一件都经了三遍手。
      ——第一遍是粗选,把窑里烧出的几百件成品摆在院里,日光下转着圈地看,釉色匀不匀、胎体正不正、口沿有没有细微的崩裂,一样一样过眼。
      ——第二遍是细选,把初选留下的近百件搬到屋里,关了门窗点上灯,用一面铜镜反着光细细照进瓶腹里,看釉下的气泡是否均匀,看那层天青色的流动感是否像水面泛开的涟漪,自然而温柔。
      ——第三遍便是最终的定选了,莫失让把手洗得干干净净,用细绢裹着手指,一件一件地抚摸瓶身,指腹沿着器壁缓缓游走,感受那层釉面是否光滑如脂、是否有任何肉眼看不出的毛刺。
      最后定下来的这二十三件,件件都是精品中的绝品。
      大件如梅瓶、玉壶春,有半臂来高,瓶身线条流畅挺拔,天青色的釉面似雨过天晴的远山,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紫光;中件如石榴尊、贯耳瓶,丰腴圆润,釉色沉静温厚,像拢了一捧深潭里的水;小件如盏、碟、水丞、笔洗,精巧玲珑,胎壁薄得透光,对着日头一照,整个器身便莹莹地亮起来,像拢着一汪液态的青玉。

      而那开片,更是点睛之笔。
      天青釉出窑之时,釉面还是浑然一体的,像一块完整的、被日光浸透了的薄冰,通体澄澈,无一瑕疵。可真正的妙处,要等窑温退尽、瓷器彻底凉透了才会显现。
      新出窑的瓷器从窑口抱出来,搁在院中那张老榆木案上时,起初是极细极细的一声,“叮——”,像深山里一滴露水从竹叶尖上坠下来,落在平静的水面上绽开一圈涟漪,又轻又脆,脆得让人心头微微一颤。
      紧接着,第二声又响了,“叮——”,比第一声略高了些许,仿佛一根银针从高处落下,不偏不倚地扎在琉璃面上,炸开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那声音细得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可耳膜偏偏捕捉得清清楚楚,清凌凌的,凉丝丝的,像有人用指尖蘸了冰水,在瓷器上轻轻弹了一下。
      随后便是一阵连绵不绝的脆响,“叮——叮——叮——”,时疏时密,时急时缓,没有规律,却自有韵律。
      有的声音短促,像春蚕咬破茧壳时那一点“啪”的裂帛;有的声音悠长,像檐角铁马被夜风拂过之后余韵袅袅的震颤;还有的声音叠在一起,此起彼伏地响着,像是远处寺院里敲击的云板,一声追着一声,一声叠着一声,分不清哪一声是哪一声的余音。
      那些脆响从瓶身内部向外扩散,从瓶腹传到瓶颈,从瓶颈传到瓶口,每一道细微的裂纹绽开时都迸出这样一声清响,仿佛瓷器本身在低低地吟唱,用一整套旁人听不懂的音律唱着自己诞生的诀。
      就算此时最新的天青釉瓷器出窑已近三日,可那“叮——叮”还是时不时在耳边出现。
      莫失让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在日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可他嘴角的线条是舒展的,安详的,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满足。
      那开片的声音在他听来,恐怕比万国会上任何丝竹管弦都要悦耳。

      最后一遍擦拭完它们时,夕阳正好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瓶身上,天青釉便像活了一般缓缓流淌起来,浮光掠影,美得让人不敢呼吸。
      莫少谦站在父亲身后,手里的烛台微微晃了一下,轻声道:“爹,万国会上,它们必惊艳四座。”
      莫失让没有回头,只望着那一片青色带着纹路的光泽,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浑浊的眼底映着温润的釉光,亮得有些不同寻常。
      只等万国会开幕,便可惊艳四座。
      莫家“续物山房”也终于可以名扬四海!
      然而,谁也没料到,七月初三的深夜,噩梦陡然降临,来得那样快、那样猛、那样不讲道理,像是有人早早伏在暗处,等了许久许久,终于等到这一刻,一口咬住了续物山房的咽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3章 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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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锔瓷》完结 《情人节限定套餐》2026年9月1日开启新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