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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175 专为女子而 ...
175/著:今宜睡
四月二十七,浮梁。
这一日天晴得正好,日光从辛夷花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洒了细细碎碎的光斑。莫恋雪立在浮梁县衙的门廊下,手里攥着那张盖了朱红官印的地契,纸是上好的绵纸,触手温软,印泥还泛着新鲜的油光。
她看了很久。
久到衙役忍不住探头张望,她才将地契仔细折好,纳入怀中。
——续物艺院的地契,终于办下来了。
就在续物山房老店铺后门对面的一间民居。
那民居实在是破败得厉害。
院墙塌了半截,用竹篱笆草草围着;堂屋的檩条露在外头,被风雨侵蚀得发黑;天井里的青苔长了半尺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在陈年的旧棉絮上。
也正因为破败,价格才便宜得惊人——便宜到莫恋雪看着莫惊春掏钱的时候,几乎觉得自己是在占人便宜。
莫惊春、莫恋雪和莫少谦兄弟姐妹三人,为着“办学校”的事商量过不止一回。
三月初三那日,他们坐在老铺子后院的辛夷树下。
莫少谦头一个开口,说地方不必大,大了反倒撑不起来;莫恋雪接着道,学程也不必长,长了反倒没人来。
最后是莫惊春拍板——只在春夏秋三季上课。冬天天气冷,滴水成冰,窑火都难烧旺;又临近过年,铺子里要结账,窑口上要封窑,庄子上要送年礼,家里头要备年货,实在分不出身来。
所以就算那民居残破些,只要能遮风挡雨,便足够了。
至于艺院的洒扫收拾,兄弟姐妹三人想得明白——来学艺的人轮流打理便是。一来省了雇人的开销,二来也让那些女孩子知道,学手艺的人,首先得学会惜物。
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一院不净,何以净瓷胎?
四月二十九。
莫恋雪立在民居的天井里。
她站了很久。
日光从天井上方漏下来,被四方的屋檐裁成整整齐齐的一块,落在她脚边。她仰着头,望着天井正中那株老槐。
槐树不知长了多少年头,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成深一道浅一道的纹路,像老者脸上的皱纹。可偏偏是这样老的树上,槐枝抽了新叶。
嫩绿的一点,极小,极轻,像是刚从窑里取出的瓷胎上,那一道极浅极淡的釉光。
莫忘夏立在她身侧,也跟着她一起仰头望那株老槐。
“姐,”她轻声道,怕惊扰了什么似的,“阿春说,艺院的名字由你取。”
莫恋雪没有回头。
她仍望着那株老槐,望着那些嫩绿的新叶,望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井里的日光悄悄移了半寸,久到有风从天井上方经过,拂动她鬓边的碎发。
“续物。”她说。
莫忘夏等着。
“续物艺院。”
莫恋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瓷器开片时那一声极细微的响动。寻常人听不见——寻常人只当那是瓷器自己的事,与他们不相干。只有做这一行的人知道,那是器物活了的声音。
器物本是无生命的,泥是泥,釉是釉,火是火。可当它们合在一处,经过匠人的手,经过窑火的烧炼,便有了自己的命。开片那一声响,是器物在说话,在告诉这世上的人——我活了。
莫忘夏望着莫恋雪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她想起老宅的院子里也有一棵老槐。
小时候自己年纪小,做不了太多的活计,或者是做不好活计,就会被秦氏骂废物。每当这个时候,三婶刘氏就会拉起抹眼泪的她,指着槐树说——槐树是吉祥的树,木质坚硬,可做器具;槐花可入药,可做染料;槐叶可喂蚕。一棵树,从根到梢,没有一处是没用的。
就像她自己。
就像她们要教的那些女孩子。
没有一个女孩子是没用的。只是没有人告诉过她们,她们可以有用。
老铺子后院,辛夷树下。
刘氏坐在一张小竹凳上,膝前放着一只竹筐。筐里堆着碎瓷片——这些是莫惊春近日烧窑拣出的。有的釉色不匀,青花晕成了一团墨;有的胎骨微裂,手指一弹便发出闷响;有的器型不正,口沿歪到了一边。这些瓷片成不了器,卖不出价钱,扔了又可惜。
可这些,却是练习锔瓷的好材料。
刘氏将瓷片一片一片拣出来,按着破损的程度分门别类。
裂纹少的放在一处,裂纹多的放在另一处;釉面好的搁在左边,釉面差的搁在右边;胎骨薄的归作一堆,胎骨厚的归作另一堆。
她分得很仔细,每一片都要翻来覆去看上几遍,像是在端详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分好了,拿进专门盛放锔瓷材料的库房里。
莫惊春立在她身后,看着她做这些。
自从莫恋雪提议建女子艺院,刘氏就开始这样做。
每日午后,她都要坐在这辛夷树下,将那些碎瓷片分门别类。有时候分着分着,日头就偏了;有时候分着分着,辛夷花就落了她满身。她也不恼,只将花瓣轻轻拂去,继续分她的瓷片。
“阿春,”刘氏没有回头,仍低着头仔细分着瓷片,“艺院开了,往后会有很多女孩子来学手艺。”
莫惊春“嗯”了一声。
刘氏将最后一片碎瓷分好,站起身,拿过一旁的笸箩,将瓷片一片一片装进去。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她画瓷胎时那样。
“阿春,娘......”她顿了顿,忽然道,“......娘也想去教她们,教她们画瓷。”
莫惊春有些吃惊地望着她。
暮色正从辛夷花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刘氏鬓边。
那几根银丝还是混在黑发里,平日里不大显眼,可此刻被夕阳一照,便染成了暖金色,像瓷胎上那道极淡的描金。她面上没有笑,神色平静得像是此刻说的不是自己,而是旁人的事。
“从前在娘家,”刘氏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你姥爷说我画瓷有天分,说要将手艺传给我。他说咱们老刘家,从我曾祖那辈起就是画瓷的,传了四代人,到我这一辈,就我最有天分。他说可惜了,要是个小子就好了,就能把手艺传下去了。”
她顿了顿,手上的动作也停了停。
“只可惜......你姥爷去的早,我也没全学会。”
院子里很静。辛夷花落在她肩头,白的,紫的,铺了薄薄一层。远处有暮归的鸟雀在叫,叫声清脆,却更显得这院子里静。
“但你姥爷说,”刘氏抬起头,望向莫惊春,“技艺就要传下去。他说手艺这东西,不是藏在自家柜子里的,是要拿出来给人看的。你传给旁人,旁人再传给旁人,这样传下去,才能越画越好。若是藏着掖着,生怕旁人学了去,那手艺迟早要绝。”
她顿了顿。
“娘虽然手艺没学全,但教个初级班,应该还是可以的。”
刘氏满眼希冀地看向莫惊春。
——初级班,就是教从来没学过做瓷手艺的人开设的班,是莫惊春的叫法。她说学手艺也像读书,得从蒙学开始,一笔一画,一钉一锔,都得从头教起。若是上来就教难的,那些女孩子听不懂,也学不会,反倒坏了兴致。
听到这里,莫惊春欣慰地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漾开,一直漾到眼角,漾到眉梢。她望着她娘,望着她娘鬓边那几根被夕阳染成暖金的银丝,望着她娘眼里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
“......别说初级班,就是高级班,娘你也教得了。”
“又打趣娘,娘说正事呢。”
刘氏伸手,轻轻在莫惊春手臂上打了一下。那一下打得很轻,轻得像辛夷花落在肩头。
“娘,我说的是实话。你是很厉害的画匠。”
莫惊春严肃地点点头。她伸出手,将刘氏鬓边沾着的一小片枯叶摘去。那枯叶不知何时落下的,被夕阳一照,泛着淡淡的金色。
“是画工,娘的手艺还做不了匠人。”
刘氏脸颊微微泛红。
——学艺的人都知道,出师了才能称为匠人,没出师,就是工人。工人做活,匠人做器。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娘,你画的波浪纹,画的山水鸟兽,堪称大匠。”
母女二人对视。
刘氏被莫惊春看得不好意思起来,低下头去,装作整理笸箩里的碎瓷片。可她避着莫惊春,悄悄抬手,用袖口擦拭眼角的泪花。
辛夷花落在她们肩头,白的,紫的,铺了薄薄一层。有风从院子里经过,拂动那些落花,拂动刘氏鬓边的碎发。
五月初九。
续物艺院挂牌的前一日。
这一日夜深了,续物山房后院的工房里,还亮着一点烛火。
莫恋雪独自坐在工房里,膝上摊着那本她抄了半月的讲义。纸是寻常的竹纸,边角已经有些卷了;字是簪花小楷,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是她这些日子熬夜抄出来的。
灯芯已剪过三次,烛火还是暗了。
火光映在纸上,明明灭灭的,照得那些字迹也有些模糊。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眉心处有些发紧,是熬夜太久留下的痕迹。
窗外有虫鸣,细细的,密密的,像夏夜里最寻常的声音。
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走到门口时顿了顿,而后是轻轻的推门声。
莫忘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搁着两盏茶,茶汤还冒着热气;还有一碟桂花糕,是刘氏午后新做的,还留着炉火的余温,糕面上撒着细细的桂花,金灿灿的,像碎了一地的月光。
“大姐,”莫忘夏将托盘搁在案边,轻声道,“明日就挂牌了。”
莫恋雪“嗯”了一声。
莫忘夏在她对面坐下,没再说话。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她们的身影投在墙上,投成两团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挨得很近,像小时候她们挤在一处睡觉时那样。
堂姐妹二人就这样对坐着。
一盏茶从滚烫喝到温热,从温热喝到微凉。谁也没有开口。
窗外有夜鸟掠过,翅尖擦着屋檐,簌簌的轻响。那响声很轻,轻得像有人在檐下撒了一把细沙。
“大姐,”莫忘夏忽然说,“我......我有点怕。”
莫恋雪抬起眼。
莫忘夏没有看她。
她低着头,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与她大姐的有些像,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做惯了活计的手。可此刻那双手微微攥着,攥着膝上的衣料,攥出一片细密的褶皱。
“我怕没人来,”她说,声音很轻,“也怕来的人太多,我教不好。”
她顿了顿。
“我怕她们学了手艺,往后如若毫无用处,会怨咱们。”
烛火摇曳。
莫恋雪没有说话。
她将茶盏放下,起身走到莫忘夏面前。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她伸出手,将莫忘夏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那动作极轻,极慢,像刘氏从前对她做的那样。那时候她还小,娘也是这样,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说头发挡着眼睛,看不清字。
“你三婶说,”莫恋雪的声音很轻,“她画了二十多年的海浪纹,可还是觉得画得不够好。”
莫忘夏抬起头。
烛火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可她的海浪纹,阿春说整个浮梁,甚至是整个昌南府,无人可比。”莫恋雪望着她,目光很静,很定,“只是娘她自己不觉得。”
烛火摇曳。
“我们也是这样。”莫恋雪说,“总觉得还不够,还欠些,还撑不起来。”
她顿了顿,眼睛明亮。
“阿春说对娘说勿要妄自菲薄,对自己要有信心!”
那声音很轻,却像有什么东西落在莫忘夏心上,沉沉的,又暖暖的。
“这话,我现在也说给你听。明日挂牌收学生,后日就会有学生坐在堂下,等着你教她怎么配泥料,怎么选泥巴,怎么捏型,怎么整口,怎么看窑火!如果是学锔瓷的,你要教他怎么看裂纹,怎么打第一枚钉。”
莫忘夏的眼眶有些红。
“到那时,”莫恋雪说,“你不能也得能。”
单位事多,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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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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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情人节限定套餐》在《锔瓷》之后马上登场! 《锔瓷》保持隔日更,尽力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