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156 人比花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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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梁县的大雪终于停了。
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三日，将整座县城裹进厚厚的素白之中。
晨光熹微时，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淡金色的光透过云层缝隙，洒在覆雪的青瓦屋檐上。
屋檐下垂着一排排晶莹的冰棱，长短不一，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是谁家姑娘发髻上摇摇欲坠的珠翠。
街巷两旁的铺面早已忙碌起来。
伙计们踩着梯子，将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那鲜艳的红色在皑皑白雪映衬下格外跳脱，像是白宣纸上滴落的朱砂，一点一点，连成长串，顺着街巷蜿蜒开去。
已有早起的行人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过，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屑填平。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带着浮梁特有的软糯口音。
“热乎乎的蒸糕嘞——”
“腊肉腊肠，自家熏的——”
“炮竹烟花，小孩儿最爱——”
蒸糕的甜香、腊肉的咸鲜、还有炮竹特有的硝石味儿，混在清冷湿润的空气里，丝丝缕缕，钻进每一条巷弄，每一扇窗棂。
这是独属于年关的气息，热闹里透着安宁，忙碌中藏着期盼。
续物山房内，庭院里的雪已被扫出一条小径，露出青石板原本的颜色。
廊檐下，刘氏和赵氏正指挥着莫恋雪、莫忘夏贴窗花。
红纸是前几日特意从纸铺挑来的上等货色，质地柔韧，颜色正红。
请的是浮梁最有名的剪纸娘子，剪出来的花样精巧别致。
“福”字是变体的，四周绕着缠枝莲纹；“年年有余”里那条鲤鱼活灵活现，鳞片都清晰可辨；“喜上眉梢”更是巧妙，喜鹊站在梅枝上，梅瓣似要随风飘落。
“往左些，再左些......好，就那儿！”
刘氏站在廊下，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终于有了些松快的笑意。
这几日家中气氛压抑，大房那边的事像块石头压在心头。
可年总要过，日子总要向前。看着红艳艳的窗花贴上明净的窗格，整座宅子仿佛被注入了生气，连带着人的心情也亮堂几分。
去年为了扩大生意，临近的几个店铺都被莫惊春买了下来，地方一下就大了起来。
本来是不打算建火窑的，可最后还是建了一个小型的火窑。
首先是作为实验窑用——毕竟有什么新品出来再送去西山山庄太过麻烦。
其次就是冬天里，火窑可以作为取暖设施，为莫惊春他们所住的二层小楼提供热源。
本来去年生意扩大之后就要买房买地的，可老宅一出事，整个计划被打乱，后来买字号又支出四千两，一时之间，家里的现银变的捉襟见肘。
好在当时修葺“续物茶室”的时候发现地方用不着那么大，从而将其一部分划分到老店铺，直接将莫惊春一家居住的老店铺后院扩大了一倍有余。
也因此，二层小楼得到扩建，有了南楼。
而莫惊春、莫恋雪以及莫忘夏几个女孩儿，以及莫失让、刘氏就住在南楼。
原来的二层小楼被称为“北楼”，正堂，书房以及莫少谦的屋子在北楼。
南北楼还有一些客房，就如这过年，准备着给莫失俭和赵氏等亲眷住。
莫惊春从后院北楼二层的书房下来，手里捧着几卷刚写好的春联。
红纸黑字，墨迹未干透，散发着一股清冽的松烟墨香。
“我哥呢？！写好字就没影了。”她问，目光在院子里逡巡。
刘氏接过春联，小心翼翼地摊开在廊下的石桌上晾着，闻言回头嗔道：“还不是你那骨瓷诱惑的？！一早就被周山长喊去了，拿着你那新出窑的骨瓷盖碗，山长之前见了图样，直说‘奇哉’，非要少谦拿着实物去细细说道说道。”
她说着，上下打量自家闺女，眉头微蹙，“你怎么穿着这就出来了？！”
“我这怎么了？！”莫惊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半旧的碎花棉裙，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整洁；外面罩着同样半旧的小袄，领口袖边磨得起了毛边，但针脚细密，是刘氏缝补过的。
这不是最寻常的家居衣裳么？又没破洞，又没污渍，有何不妥？
刘氏叹了口气，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去换一件，赵大人来了。”
莫惊春瞬间愣住。
脚步微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热起来，那热度从耳根开始蔓延，很快烧到双颊，连脖颈都觉得有些发烫。
“我和阿春去，嘻嘻。”
莫恋雪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眨着一双狡黠的眼睛，嘻嘻哈哈地拉起面带羞涩的莫惊春，不由分说就往南楼拽。
莫忘夏在一旁抿嘴偷笑，被赵氏瞪了一眼，才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贴窗花。
南楼里，莫惊春的闺房简单素净。
屏风隔开内外两间，里面是一架榉木拔步床，挂着葱绿色的帐子。
屏风外靠窗是一条长书案，书案右边放着锔瓷工具和几块碎瓷片，左边摆着几摞窑务相关的书卷，最上面那本正是赵无眠前些日子派人送来的《窑务司史卷》。
书案正中是一个青瓷梅瓶，里头插着几枝新鲜的腊梅，香气清冽。
墙角排着两只斗柜。
“穿哪件好呢？”莫恋雪已经打开斗柜翻找起来。
箱子里衣裳不多，颜色也素净。
分家之前是没钱置办，分家后有钱了可又没时间，再后来又是买字号的事，手头上能动的钱也不多了，再加上莫惊春又是个不讲究穿戴的，平日里心思全在锔瓷制瓷的技艺上，衣裳够穿得体便是。
“就这件海棠红的吧，去年过年做的，你还没穿过几次。”莫恋雪拎出一件交领袄子。
海棠红的料子，颜色娇而不艳，领口袖边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柔软蓬松。
下裳配的是同色系的百褶裙，裙摆处用银线绣了细密的缠枝纹，走动时会泛起隐隐流光。
莫惊春迟疑：“会不会太......”
“太什么？正好！”莫恋雪不由分说，已经开始帮她解衣扣，“赵大人难得来一趟，你总不能穿着旧衣裳见客吧？多失礼呀。”
这话说得在理，莫惊春便不再推辞。
换好衣裳，莫恋雪又按着她坐在妆镜前，解开她简单束起的发髻。
乌黑的长发如瀑散下，发质极好，握在手里凉滑如缎。
莫恋雪手法灵巧，很快绾成一个简单的随云髻，不堆砌珠翠，只斜斜插了一支银簪。簪头是梅花形状，花蕊处嵌着细小的米珠，素雅别致。
“好了，瞧瞧。”莫恋雪将铜镜往前推了推。
镜中的女子，面若芙蓉，眸如点漆。
海棠红的袄子衬得肌肤愈发白皙，领口那圈兔毛温柔地贴着下颌，平添几分娇憨。
乌发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那支银簪恰到好处，既不张扬，又显心思。
莫惊春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她其实很少这样仔细地打量自己。
上辈子身体不好的时候都在医院，也不在意什么打扮，身体略好点就是忙学业、忙事业，这辈子身体倒是康健了，可开始是忙着活下去，后来又忙着提高生活质量，忙着传承技艺，忙着让莫家三房抬头挺胸的做人。
自然而然，女儿家的梳妆打扮，于她而言是件顾不上也奢侈的事。
“走吧，别让赵大人等久了。”莫恋雪推着她起身。
两人穿过回廊，经过庭院时，墙角的红梅开得正好。
积雪压在枝头，红梅从雪中探出，灼灼如火。
莫惊春站在梅树下，人竟比那红梅还要清艳几分。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156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