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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153 四千两被莫 ...

  •   153
      “续物山房”和“玲珑茶阁”的此刻正是忙碌的时候。
      年关将近,送来“续物山房”修补的瓷器、玉器、古玩格外多,窑工已经放假,但学徒们还在,尤其是家在浮梁的,都来店里帮忙,日日忙得脚不沾地。
      而“玲珑茶阁”因为新年也是日日爆满,生意极好,毕竟哪个女子在新年不添置一两件首饰,而锔器首饰性价比高,自然是首选。
      就连莫问月自己,都因为寄卖锔器首饰最近赚了不少。
      如果不是太着急,莫问月一定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更何况,莫失让、莫少谦和莫惊春都不在。
      但她没有其他办法了。
      莫问月现在能找的只有莫恋雪。
      虽然如今的“续物山房”和“玲珑茶阁”都有了各自的掌柜,但莫问月知道,倘若莫失让和莫惊春不在,莫恋雪一定日日来,而“玲珑茶阁”专门接待女客,她一般都会待在那里。
      在热闹的门口略一张望,莫问月径直去了后院。
      账房的门紧闭着,她抬手叩门,叩了三下,停顿,又叩了两下——这是莫惊春从前与她约定的暗号。
      门很快开了条缝,露出莫恋雪略显惊讶的脸。
      小姑娘穿着鹅黄色袄子,脸颊红扑扑的。
      “小姑?你怎么来了?”她侧身让开,“快进来,下雪了,冷得很。”
      “阿雪,阿春和你爹他们,什么时候从府城回来?”
      门刚合上,莫问月便着急地问。
      “前日刚来了信,说是昌南府那边事情已经了了,最晚腊月二十二准到家。”莫恋雪见她神色不对,笑容也敛了去,“小姑,出什么事了?你脸色不好。”
      腊月二十二......今日才二十。
      还有整整两天。
      莫问月想起莫失良那惨白的脸、眼底的狠厉,想起秦氏提及他时闪烁的言辞,心里那股不安像雪球般越滚越大,沉甸甸地压得她喘不过气。
      “阿雪,”她上前一步,抓住莫恋雪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你有没有办法,能立刻给阿春他们传个信?越快越好!”
      莫恋雪被她冰凉的指尖和眼中的焦灼吓了一跳,反握住她的手:“小姑,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清楚。传信......若是急事,倒是有办法......”
      莫惊春先前就说过,如若有急事,就去驿站找沈六爷。
      “有办法就好!”
      莫问月语气很急:“我大哥,你大伯......我怀疑他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虽说我现在没有证据,但方才我看见他行迹诡异,你祖母这几日又言语支吾,我心里慌啊,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莫恋雪看莫问月焦急,神色也认真起来。
      “小姑,我来想办法告诉阿春和我爹,有啥结果你等我消息。”
      莫问月长长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阿雪,传口信的事交给你了,我现在先回老宅,再探探你祖母的口风。”
      “你放心。”
      莫恋雪重重点头,脸上满是凝重。
      雪越发绵密,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银白。
      莫家老宅门前那对石狮子,在风雪中静默矗立。左边那只缺了一角,是之前县衙差役来拿人时,被看热闹的人群推倒在地磕坏的。
      往年进了腊月,老爷子早该张罗着给大门重新上朱漆,描金匾,如今老爷子不在,这事便无人提起。
      经过一年风吹雨打,门上的朱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木质,在白雪映衬下,愈发显得颓败苍凉。
      秦氏和莫失良回来后,再加上莫问月,老宅总算有了些烟火气,厨房每日定时飘出炊烟,院里也扫得干净。
      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衰败之气,却像这门上的旧漆,怎么也遮掩不住。
      莫问月推开虚掩的大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方向传来有节奏的“笃笃”声,是雇来帮佣的梅子娘在剁饺子馅。空气里弥漫着白菜和猪肉混合的香气,本该是温馨的年节味道,此刻闻来,却只觉得心头沉郁。
      她知道秦氏在哪里。
      转过正堂,西边一间小小的耳房被改成了佛堂。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檀香气味混合着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屋子不大,只在一面墙下摆了张简单的供桌,供着一尊半尺高的白瓷观音像。观音低眉垂目,面容慈悲。
      供桌上香炉里插着三柱线香,青烟笔直上升,到房梁处才袅袅散开。
      秦氏背对着门,跪在蒲团上,身上是半旧的深青色棉袄,头发梳得整齐,挽了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她手里捻着一串乌木佛珠,嘴唇微微翕动,念着含糊的经文。
      自从莫老爷子流放,秦氏回到老宅安顿下,她天天就这样,似乎在菩萨面前这样祈福,莫老爷子就可以一路平安一样。
      听见推门声和脚步声,秦氏念经的声音停了停,却没回头,只哑着嗓子问了句:“回来了?东西买齐了?”
      “娘。”莫问月将竹篮轻轻放在门边,走到秦氏身旁。
      她看着母亲微微佝偻的背影,和那因为过于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心下恻然,但该问的话,却不能不问。
      “我刚才在集市,”她顿了顿,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看见大哥了。”
      “啪嗒。”
      乌木佛珠从秦氏指间滑落,掉在冰冷的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秦氏的背影猛地一僵。
      她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捡佛珠,只是垂着头,半晌,才用更加紧绷的声音道:“看、看见了就看见了......集市上人多,碰见也不稀奇。”
      “不是在热闹处看见的。”
      莫问月弯腰,将佛珠捡起,握在掌心,那珠子冰凉沁骨。
      “他在西街,一条很偏很窄的死胡同里,神色慌张,左顾右盼,偷偷摸摸地进了一个小院。”
      将佛珠递到秦氏面前。
      “好像......是在和什么人秘密碰头。而且,大哥他还不让我告诉娘你。”
      秦氏终于缓缓转过头来。
      佛堂光线昏暗,只有供桌上一点油灯和窗外雪光映照。秦氏的脸在这种光线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哆嗦着。
      她想去接那串佛珠,手伸到一半,却抖得厉害,怎么也对不准。
      “他......他不让你告诉我?”秦氏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眼睛死死盯着莫问月,里面充满了恐惧,还有一丝微弱的、乞求般的希望,希望女儿说出否定的答案。
      莫问月将佛珠轻轻放在秦氏颤抖的掌心,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
      “对。他推搡我,不让我靠近那院子,更不让我告诉您。娘,”她蹲下身,平视着秦氏躲闪的眼睛,“您跟我说实话,大哥这几日,到底在做什么?他前些日子,是不是问您要钱了?”
      秦氏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佛珠再次散落,她也顾不上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他......他说是做茶叶买卖......”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从昌南府收上好的云雾茶,走水路运到北边去......说是有门路,利钱丰厚,至少能翻个倍......他说,他是长子,不能总是靠着弟弟妹妹过日子,更不能看着老宅就这么败落下去......他想翻身,想挣份家业......”
      莫问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您给他了?”
      秦氏只是哭,不回答。
      “娘!”莫问月加重了语气,握住她的手腕,“您到底给了多少?是不是咱卖字号的那笔钱?”
      “我......我也是没法子啊......”秦氏崩溃般哭出声,放下手,脸上涕泪纵横,平日里端着的架子碎了一地。
      “他跪在我面前哭啊!说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说只要成了,不但能把本钱全还我,还能再多赚一份,足够咱们老宅风光起来,再不用看三房的脸色......我是他娘啊!他那样求我,我怎么能不答应?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永无出头之日?”
      “所以,”莫问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冷得像屋外的雪,“四千两,您全给他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秦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她睁大了泪眼,看着女儿,终于艰难地、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四千两。
      秦氏这一点头,像一块千斤巨石砸在莫问月胸口。她猛地站起身,却因眩晕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供桌上。桌上的香炉摇晃,香灰洒出来些许,落在斑驳的桌面上,如同不祥的灰烬。
      “娘,您糊涂啊!”
      莫问月只觉得气血上涌,声音都变了调,“那是三哥和阿春看在爹的份上,买下咱家字号的钱!说好了是给您和爹养老的!是咱们大房,是这老宅最后的一点底气和指望!您怎么就......怎么就全给他了?!”
      “我也不想啊!我知道那是养老钱!可他说稳赚不赔,说一个月......最多一个月就能连本带利回来......”
      秦氏泣不成声,伸手想去拉女儿的衣袖。
      “问月,娘知道错了,娘现在也怕啊......给了钱后,他就总是早出晚归,问他也只说在忙。梅子娘说,他已经三四天没回来歇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在做什么......我心里慌,只能日日来佛前跪着,求菩萨保佑......”
      三四天没回家。
      西街偏僻小院。
      粗哑陌生的男声。
      慌张狠厉的神色。
      禁止告知秦氏。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四千两”这个惊心动魄的数字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莫问月浑身冰冷,比方才在雪地里行走时更冷上百倍。
      那不是风雪带来的寒意,而是从心底最深处漫上来的、绝望的冰冷。
      骗局尚好,就怕是......卷款潜逃。
      四千两雪花银,足以让许多人铤而走险,杀人越货亦不稀奇。
      大哥他......真的还是那个记忆里,虽有些滑头,却也算老实本分的大哥吗?
      牢狱之灾,家道中落,是否早已将他的心性扭曲成了另一副模样?
      “娘,”她听见自己用异常干涩的声音说,“我现在就去三哥家。这事,等不得了。”
      “问月!别去!你回来!”
      秦氏凄厉地喊了一声,连滚爬爬地想起身抓住她,却腿脚酸软,又跌坐回去,只能朝着女儿的背影伸出颤抖的手。
      “再等等!说不定......说不定你大哥明天就回来了!买卖就成了!钱就回来了!你现在去说了,万一你大哥的生意真成了,咱们怎么有脸见老三他们?问月!给娘留点脸面,给老宅留点盼头啊!”
      莫问月脚步在门槛处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脸面?盼头?
      不说四千两养老钱可能已经打了水漂,就说可能牵扯进更可怕的祸事里,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她拉开门,凛冽的风雪呼啸着扑进来,瞬间卷走了佛堂里沉闷的檀香和泪水的咸涩味。
      雪正下得沸沸扬扬。
      她迈出门槛,走入那片茫茫的、冰冷的纯白之中,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将母亲哀戚的哭声隔绝在身后。
      老宅的院落里空无一人,只有雪落无声。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起来,棉鞋鞋面很快被雪水浸透,渗入鞋里,冰凉刺骨。发髻早已在奔跑中松散,一支简单的银簪斜斜欲坠,几缕黑发被寒风刮到脸上,粘着雪粒。
      她顾不上了。
      这不只是四千两银子的事。
      这是人心鬼蜮,是至亲可能沉沦的深渊,是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能否再经得起下一场灭顶之灾。
      风雪迷眼,前路茫茫。
      她只知道,必须立刻找到莫惊春,找到三哥。
      在这浮梁城,在这腊月将尽的严寒里,他们或许已是这摇摇欲坠的局面中,最后可以倚靠的柱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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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锔瓷》完结 《情人节限定套餐》2026年9月1日开启新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