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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初遇 “将军此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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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着细雪扑向城楼,檐角铜铃在呜咽声中震颤,如厉鬼叩关。
裴雪谏抬手拂去甲胄上的冰碴,抬头望向玉门关外。
半月前,临京也是难得的飘着细雪。所有人都沉浸在瑞雪兆丰年的开年喜悦当中,裴府却收到皇帝诏令宣裴雪谏进宫觐见。
延和殿上,昭景帝萧明稷扣下手中密报,起身亲手将玄铁兵符递到他手中,笑意温和:“牧之啊,你父亲靖国公统领边关时,最恨贪墨之事。如今,边关不太平,你可愿赴边关一趟,替朕清一清蛀虫?”
裴雪谏抬起头:“裴家世代食君之禄,受国厚恩。牧之虽不才,亦知‘食禄者当死其事’。陛下既委以重任,臣定当穷尽心力。”
“将军,各营点卯已毕。”副将赵拓的声音混在风里,被消减了半截,却把裴雪谏的思绪拉了回来。
裴雪谏目光沉沉扫过城下蜿蜒的粮队。
自他接任玉门关都部署以来,一连几日都发现时有士卒呕吐不止,且皆出现在饭后。军医仅诊断为“湿邪入体”。
“去粮仓。”他带着一队亲卫转身下城,径直前往粮仓。
“开袋!”
随着赵拓一声令下,亲兵长枪挑破麻绳,黍米倾泻如瀑,底部的米隐隐泛黄。
裴雪谏眉头一紧,走上前继续扫了几剑,粮袋底层露出了霉变的陈米。
赵拓铁青着脸说:“这般粮草送进炊营,弟兄们就算挺得了头几顿饭,也要没半条命。”
漠北军粮素由王谢两家承运,米粮之事上的问题屡禁不绝,却始终查不出实证,这次一定要揪出背后的蛀虫。裴雪谏看着霉变的黍米,厉声喝道:“拦粮队,若有毒米连车带人扣下!”
与十几名亲信快马加鞭赶到城门时,粮队刚刚抵达,裴雪谏正欲下令彻查,忽闻得身后马蹄声响起——
玄铁车辕碾过雪地却未沾半分湿气,琉璃衔珠灯高挂车厢,牌匾上的“沈”字灼如赤金。
驾车人每隔半刻便挥袖弹扫的车舆,积雪未沾分毫,精细得像在供奉神龛——这般阵仗,唯有江南富可敌国的沈家麒麟子沈衔月了。
江南沈家把控着大胤朝的药材命脉,连王谢世家都要忌惮三分。但沈家家主沈知远却是个痴情儿。
传闻中沈知远少时曾钟情一京城贵女,因爱而不得遂立下了终身不娶的誓言。后一心扑在沈家的药材生意上,做到了天下第一药商。
谁料想,十年前竟有一位女子带一男童找到沈府,声称孩子是沈知远的骨肉。因膝下无子嗣,在家族长老的压力下,沈知远只得将这女子纳为姨娘,接了母子俩入府认祖归宗。而沈衔月就是这位在外的姨娘所出。
作为沈家唯一的子嗣,虽说生母是一位半路认来的姨娘,但沈衔月毕竟是沈家的独苗,从小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被全府上下捧在手掌心里长大。
此外他还尽得沈家家学真传,尤其在药理和毒理方面有着极高的造诣,既能研制出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也能调配出杀人于无形的剧毒,依靠着“活死人肉白骨,亦能杀人于无形”的传言在江南一带有了“药仙”的称号。
上月漠北商道上,有不开眼的马贼劫了沈家车队,当天晚上尸体便被倒钉在青石板上,不断有金线蛊从七窍中爬出。
这等手段,饶是刑部大牢里的老吏见了也要两股战战。
“玉门关的规矩,商队出入需经三层勘验。”守卫士兵向着商队喊道。
“早闻裴将军治军严明,既是这儿的规矩,但查无妨。”清冷嗓音从马车中响起,车辕驶停。
裴雪谏按剑翻身下马,径直来到马车前:“久闻江南“药仙”大名,沈公子今天来得可是巧。”
车帘被折扇挑开,药香扑面而来。沈衔月倚在软枕上,露出一截雪颈,眼尾含情,在琉璃灯的暖黄光晕里,病容被烘出了几分血色。
他似笑非笑:“江南太闷,不如漠北的风雪醒神。将军说巧,莫不是觉得在下这趟来得太合时宜?”
沈衔月躬身下车,鹿皮靴踏在冻土上,发出吱呀声。
风雪中,他身形单薄如纸,青黛忙撑开油布伞,却被他抬手推开:“若连这点雪都受不住,如何配与边关的硬汉谈买卖。”
沈衔月说完,抬头看向裴雪谏,挑了挑眉,“将军以为呢?”
裴雪谏目光扫过沈衔月——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眼底却似裹着一把淬毒的刀,像是话本里摄人心魄的谪仙。他没有作答,抬手示意了下亲兵。
“兵分两队,一队查粮,一队查药。”
几人来到沈氏商队车旁,侍女青黛瞅准整理药材的时机,指尖一颤,车上药篓哐当翻倒。艾草散落间,牛皮卷顺势滑落。
副将赵拓俯身拾起——竟是玉门关布防图。
“药商行伍,所图为何?”看了赵拓呈上布防图,裴雪谏反手扣住沈衔月手腕,触到一片冰凉而微弱的跳动。
四目相对间,沈衔月笑得眉眼生花:“将军此刻捏碎我的腕骨,明日关内伤兵可就没药用了。”
“布防图上粮仓、箭楼、瞭望塔的标记分毫不差,藏着这一卷,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公子要通敌。”裴雪谏逼问。
沈衔月不以为然的说:“大家都见了,这图是自己从药篓里掉出来的。将军不怀疑有人要栽赃我沈家商队,也不在意这布防图从何而来,就冒然扣通敌的帽子。进关后,沈家还如何做得了这药材生意。”
他向前凑近半寸,“若是吃出了什么问题,再给我扣上谋害边关军士的罪名,沈家可担待不起。”
苏木、犀角……这些正是关内伤兵急需的续命药。如今可解此等药材紧缺之情的药商,唯有江南沈家,若因此事得罪了沈家,关内军民定不会好过。
裴雪谏盯着沈家商队十几车药材,松开了沈衔月的手腕:“沈公子若是来悬壶济世,本将自当扫榻相迎。布防图一事,我自会在查明后给清白之人一个交代。”
沈衔月转眼看向城门,折扇轻敲掌心,“在此耽误了多时,眼下可瞧不出将军‘相迎’的诚意。”
裴雪谏沉默片刻,冷冷道:“开闸!”
沈衔月微微颔首:“将军果然是个明白人。”他起身回入马车,商队缓缓进入城中。
“盯紧药车。”裴雪谏看着渐行渐远的商队,“尤其是那个卖药的。”
随从应了声,那边检查粮队的人马来报。
“报——!粮队麻袋底部发现霉米!”
裴雪谏大步走向粮车,抓起霉米一把碾碎,眼神冰冷:“传令!押全部粮车,涉事粮商即刻收监!派人快马加鞭回禀兵部增粮。”
“另外放出消息,漠北军粮若再出纰漏,我便让那些蛀虫拿项上人头来填!”
夜色渐深,风雪未歇。
沈氏商队落脚关内客栈后,正磨墨的青黛忽听见窗外冰棱发出细微的 “咔嚓” 声,望着对面屋脊掠过的黑影,神情一顿。
自打入了玉门关,这已是第三拨尾随着商队的夜影,瞧着黑影躲避时的身法 —— 正是谢家豢养的专为谢家刺探情报的 “夜蝠”。
“少主,谢家的狗,鼻子倒灵。”
沈衔月瞥了一眼窗外,未放在心上。继续凝视着昨日誊出的布防图副本,似有所悟的手指落在敌楼处轻敲了几下。
自前一任玉门关都部署林庭海离任后,帅府孔目顾老头迟迟未收到送回的账本,只得自己前去取回。
换任时期的帅府大堂本不让任何人进入,因顾老头德高望重,且账本素来有着不超一日便要归档钱粮司的规定,值守的牙兵便放了顾老头进去。大堂中空荡整洁,唯有公案上放了一册账本和一卷布防图,顾老头只拿了账本并未多想。
几日前,顾老头与各处官员在大堂门口迎接裴雪谏上任时,无意间瞥见公案上的布防图已不翼而飞,问了下当值的牙兵还曾有谁进过大堂,牙兵说除了顾老头再未放人进过。想到之前送账本时,林庭海蹙眉凝视着的布防图,顾老头才起了疑,将此事透露给了沈衔月。
沈衔月着青黛仔细摸查了值守人员,前几日正巧有名牙兵在番代后接着往京中王家寄了卷家书。在驿站施了钱财拦下后发现布防图就卷在其中。
青黛寻到这名牙兵落单时机问话,眼见打不过便咬毒自尽了。青黛给往牙兵口中塞了粒自在丹,当晚巡夜的兵卒便发现有人仰面倒在雪地里,军医检查后判定是心痹急症而亡。
看着沈衔月正研究的出神,青黛低声说道:“少主将布防图送到裴将军眼前,不怕他顺藤摸瓜……?”
“就是要他查。”沈衔月放下手中的笔,“裴雪谏这把刀,须得沾了血,才肯砍向更深的魑魅魍魉。”
“去补上这几味。”沈衔月将药方递到青黛手中,懒懒披衣起身的瞬间,指尖拾起银针倏地没入窗棂,廊下传来闷哼,似有重物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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