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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盐水豆 “盐多了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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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杰带着霍小满去的是一家相当朴素的酒馆,说朴素都是夸张,破败才是真的。巷子里的小铺面大半被两个酒缸占据,麻衣短衫的汉子们往往倚着柜台一口闷了那掺了水依旧辣喉咙的烧酒,抹一抹嘴又是一天。
欧阳杰轻车熟路地把两枚角钱磕在台子上,“两碗不掺水的酸梅汤,一碟不放盐的盐水豆。”一脸福气相的老板也不见怪,布帘子后倒是传来老板娘唱花旦般的嗓音“杰小子又来酒馆里喝汤啦?”
“大丈夫不拘小节!”回答声铿锵有力。
“咿——我们花丫头可是四岁起就不待见这酸汤喽——”有些松弛却仍然柔白的右手打着帘子让出风韵犹存的女人,她身后跟着一个黄胖的女娃,左手上是一碟水漫过豆的“盐水”豆。
五岁的花丫头只一双丹凤眼像极了母亲,斜斜的一瞥真是让人无地自容。
欧阳杰也不在意,两根手指拈起一枚泡得发白的豆子就丢进嘴里,一下子涩得脸都歪了“盐多了啊老板!”“盐水豆啊,当然盐多咯。”满面笑意的老板向来纵容自家娘子,盐水豆的咸度从来捉摸不定。
欧阳杰抢过老板刚盛的一碗酸梅汤喝下,才算解救了快烧起来的舌头。
“我决定换一条路子走。”跳脱的少年忽然正经起来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嗯?”霍小满抿一口汤,神魂还在远处,却还是习惯地示意他继续。
“菜籽油,松脂,蜡油,都是烧起来有了火光才亮的,那样不行,不管怎么组合,添些什么,都不够亮,还有烟气。”
“唔。”再抿一口。
“可是你看明堂君子就不同,那么亮,一点烟味儿都没有。”
“是。”
“我要研究它们。”
“咳咳!”呛到了。
顺过气来的霍小满慢慢把话从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怎么研究?火烛局的大人们都吃了多少灰了。”
“他们?呵。”
霍小满是真受不了欧阳杰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表情。
“我跟那群只知道用强的莽夫可不同。都是些什么招啊,废了那么多金银造劳什子的锁光笼把人硬关里头,我要是明堂君子我连块盖头都不留给他们!”
“那你?”
“我?嘿嘿……小满啊,咱们是不是哥们儿?”
“不敢不敢。”果断放下酸梅汤。
“别呀,咱们这些年的交情了,帮个忙呗?”
“……”
半晌,霍小满终于败在那精亮精亮的目光下。
“说吧,怎么帮。”
“哥哥我会坑你吗?那不能的,你家不是在街上吗,来来往往的总能听见些东西。帮我留心明堂君子的消息,我才好行动啊,你也知道,他们来去无踪嘛!”
“……行吧。”
“好样的,我就知道没交错你这个朋友!患难见真情啊这叫!”
少年高兴地眼角眉梢都是喜气,一刻不停地谈了起来。
平心而论,欧阳杰长的不赖,浓眉大眼,唇红齿白,等再过两年长开了不定迷倒多少花样少女,即使是在昏暗又破旧的老酒馆里就着盐水豆和酸梅汤,飞扬的神采也一样晃得人睁不开眼。
霍小满斜斜撑着头,一边慢慢咀嚼着涩口的豆子,一边听他眉飞色舞地描绘未来。他的瞳仁里有跳跃的火苗,每每因为长睫扑扇而颤巍巍地晃动,霍小满看了好久才意识到那是桌上蜡烛的影子,不由得想这真是一双清澈的眸子。
“嘿!”
一个巴掌朝面门夺来,霍小满下意识往后闪,结果磕着了后脑勺,疼得“嘶——”一声。
“哈哈,你想什么哪?”
“我想你怎么还没说完!”
“哟,霍小满你还不耐烦了,今儿这顿可是我请的,你给我坐稳了仔细着听!我可告诉你,今天这番话你记下了赶明儿就是你发家致富的传家宝!”
“别,你那些个天马行空我可做不来。”
“谁让你做了,你有那个能耐吗?”少年挥手一拍,仿佛手下拍的不是掉木头渣子的古老酒桌,而是衙门里油亮亮的惊堂木。
“我是说,你以后穷困潦倒的时候啊,把这一段写下来卖,指不定多少人抢着要买来看。还有啊,我平时的一言一行,没事留心记记,往后写传记用得上!”
“你想的挺多的。”
“这叫高瞻远瞩。”少年故作姿态的抚着幻想中的长髯。
霍小满瞪着他,没过一个须臾便不自在地飘开了视线。
“那你再买一碗酸梅汤,我还能勉强听听。”
“啧,小家子气。”
少年大手一挥“老板,再来两碗酸梅汤!”
在霍小满刚入学堂那阵子,欧阳杰是她永远可望而不可即的崇拜对象。
这个比她还要小上一岁的豆芽菜似乎天文地理无所不知,甚至斗鸡走狗都要比街上的混小子们厉害。先生管不了他,索性把藏书阁的钥匙一丢,随他自己看去。这小子也真担得上一个“痴”字,花了一年,吃住全在书堆里,把一阁的书都看进脑子里了。
按说这样的天才,家境也不算拮据,怎么都该走上为官入仕的康庄大道。可人家有抱负啊,功名利禄算什么,能流传千古吗?能造福宇宙吗?欧阳杰是什么人,那可是立志为光明事业奉献火炬般生命的千古奇才!于是自十岁起,这鬼机灵的小子就打点好关系,明面上是学堂里的学生,实际上开始投身于伟大事业,在各种街头巷尾的根据地搞发明。
可惜好景不长,十二岁那年不靠谱的先生也终于意识到天才可能要长歪,暗地里报告了家长,于是欧阳杰才不得不心痛的分出那么一丝丝的脑力跟自家老爹斗智斗勇,各种生存本领也是从那时起武装起来的。
霍小满毫不怀疑,就算把欧阳杰脱光了丢到诸如鬼火镇柴禾村之类的地方,他也能精神抖擞地回来。
起初霍小满是没想过有朝一日能跟这种风云人物把臂言欢的。
她向来沉默寡言,在学堂里存在感不强。天知道欧阳杰怎么就看上了她,硬是把人带上了不归路。爬墙翻瓦,逃学旷课,就差偷鸡摸狗了。当然,霍小满承认这小子或许还是有那么些闪光点的,诸如……不说也罢。
欧阳杰的想法霍小满反正是捉摸不透的了,但是跟着他出门玩耍总是很有意思。
如果不是他,霍小满不认为自己会看到那么多有趣的东西,听到那么多奇思妙想。大概是因为这个,无论欧阳杰小混蛋让人咬牙切齿的本事多大,霍小满总是能忍下来。
他是她的朋友,却又跟四娘秋月不一样。
四娘因为霍小满的缘故也常常去学堂,有时接霍小满去玩,有时纯粹是不想听夫子唠叨找的由头----
“啊呀,今天约了小满呢,夫子常言人不能言而无信,四娘实在是……”
小姑娘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一张帕子揉了又揉,直叫人心生怜惜。
“老夫这几句话倒也不急着说,小姐还是赶紧去赴约吧,古人云:……”
“如此四娘便告退啦!”
满面笑颜的女郎说罢一个福身,人还没有起来脚就往外跑了,飞起的裙裾带起一阵香风。
夫子手抚被风吹乱的长髯,颤颤巍巍“……少年人,果真是动如脱兔啊……”
苏家人大体上不反对四娘去找霍小满,一则她也算是被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二则霍小满是个沉稳的性子,又是个健壮的女孩,叫人放心。
四娘既然去过了学堂,自然也认识欧阳杰,知道好友一身“本事”哪里来的。但她看不上这个不务正业无心向学且目空一切的皮猴子,更别说这家伙常常“抢占”她的霍小满,于是每次见到都不给好脸色。
欧阳杰对这个娇小姐直白的讨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他秉着大丈夫不跟小女人计较的想法,也不去搭理。
结果是四娘更觉得他无礼,恨不得他离霍小满远远的,常常带着秋月气势汹汹地来,架着霍小满就走。霍小满只觉得这两人似乎不太对付,问了又都回答“无事”,也不知如何是好。
四娘自知挑拨离间是不对的,但直觉告诉她欧阳杰此人是个大大的隐患,终于有一次向霍小满说了希望她不要跟欧阳杰交往过密云云,霍小满心里疑惑,便问了出来。四娘不好意思,一急之下来了一句“因为男女授受不亲!”
“啊?”霍小满一惊,电光火石间想起来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和跳跃的火苗,心里有些发虚。
“他还没我高呢,我怎么会喜欢他!”
“那难保他对你有点什么啊”苏四娘忽然觉得这极有可能,说起来滔滔不绝。
“你今年就要满十四岁了,再过两三年不就要说人家?万一这小子对你做出什么事情你以后可怎么办?就算退一步讲你们什么也没有,可学堂里街口上那么多人看着,谁不知道你们俩关系好?现在还能说是年纪小不懂事,以后可就要传些不明不白的话了,那李家二娘可不就是被传得出了家吗?”
“那不一样……”
李家二小姐与贺家大公子有染可是被那公子的夫人嚷出来的,能让一个妇人自扬家丑的已经不是两个少女能想象出来的事了。
“怎么不一样!”苏四娘急得跺脚,当真觉得这是一件极其严重的大事了。
“他是男,你是女,他不怕,可你呢?你爹娘呢?”
霍小满不说话了。
她没想过那么多,小时候跟男孩子玩耍打架爹娘也不曾说过什么,可四娘总是为了她好的,四娘说的,或者是真的?
霍小满好歹是女孩,心思要细腻一些。欧阳杰拿她当兄弟,可她呢?她怕了,开始有意的推拒欧阳杰的邀约,那小子也就咋呼两句,没了后话。可这样,霍小满却又有些难过。
四娘有兄弟姐妹,还有各路公子小姐作伴,她嘴里抱怨他们不好相处,却极热衷于大大小小的茶会;丫头秋月在苏家的朋友就更多了,他们都是服侍人的,处的也自在;欧阳杰呢,只要会说话,就是朋友,都不必管是四条腿还是两条腿。而霍小满,霍小满呢?
她的朋友总是很少。
也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