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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北境之 ...

  •   北境之冬

      一、赠地

      琼恩·雪诺第一次见到那片荒原的时候,是秋天。

      北境的秋天短得像一声叹息,树叶还没来得及黄透,风就已经带着冬天的牙齿。他骑着马,从临冬城出发,向北走了整整六天。路越走越窄,人烟越走越稀,最后连路边的小酒馆都不见了,只剩下无尽的荒草和灰色的天空。

      他要去的地方叫赠地。守夜人军团在长城以南的土地,曾经养活过一万名黑衣兄弟。如今守夜人只剩不到两百,赠地的大半都荒了,长满了野草和荆棘,只有靠近长城的那一小片还有人耕种。

      琼恩不是守夜人司令了。他辞去了那个位置,像卸下了一副穿了太久的铠甲。艾德·史塔克——他的弟弟,如今的临冬城公爵——给了他这片土地。“你永远是史塔克家的人,”艾德说,“北境永远有你一块地方。”琼恩没有拒绝。他这辈子拒绝过太多东西——父亲的宠爱、兄弟的身份、耶哥蕊特的爱。他不想再拒绝了。

      同行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山姆威尔·塔利,他的老朋友,从旧镇千里迢迢赶过来,说要帮他安顿下来。“你一个人在北境种地,会把手指头冻掉的,”山姆说。另一个是“忧郁的”艾迪,守夜人的前任事务官,琼恩离开长城的时候,艾迪把他的铺盖卷一背,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反正长城上也没什么人了。”

      三个人,三匹马,一辆牛车,车上装着种子、农具和几袋咸肉。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琼恩站在那片荒地上,看着面前的景象。土地是黑色的,肥沃得发亮,但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和荆棘。远处有一条小溪,水声清脆,溪边有几棵老橡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再远处,是连绵的山丘,山丘后面就是长城。他看不见长城,但他知道它在那里,灰白色的,沉默的,像一道横亘在大地上的伤疤。

      “就是这儿了,”他说。

      山姆从马背上爬下来,踩了一脚泥,靴子陷进去半寸。“地倒是好地,就是草太多了。”

      “草多说明地肥。”艾迪也下来了,环顾四周,“但冬天快到了,现在开荒来不及了。”

      “来得及。”琼恩从马上解下一把斧头,“先把房子盖起来,然后开一小片地,种点冬小麦。冬天之前能收一茬。”

      山姆和艾迪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在琼恩脸上看见了一种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决心,不是固执,是一种平静的、踏实的、像石头一样沉在心底的东西。

      三个人开始干活。琼恩砍树,艾迪清理杂草,山姆在旁边递工具、烧水、煮饭。山姆的厨艺比以前好了很多——在旧镇那几年,他跟着学城的厨子学了几手,虽然做出来的东西卖相不好,但味道不差。

      头三天,他们住在牛车底下,铺一层干草,盖一件斗篷。夜里冷得厉害,琼恩常常被冻醒,睁开眼睛看见满天的星星,又大又亮,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他想起长城上的夜晚,想起那些站在黑城堡的城墙上、望着塞外的黑夜、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野人攻上来的夜晚。那些夜晚的星星也是这么亮,但他从来没有心情看。

      现在他有心情了。

      第五天,房子的框架立起来了。是间小木屋,不大,但结实。墙是松木的,屋顶是艾迪从山上背下来的石板。门朝南,窗朝东,每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阳光会正好照在床铺上。

      “你故意的?”艾迪问。

      “什么?”

      “门朝南,窗朝东。你以前在临冬城的房间就是这个朝向。”

      琼恩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有故意这么设计,但艾迪说得对——这和他小时候在临冬城的房间一模一样。父亲——艾德·史塔克公爵——给他安排的房间,就在罗柏的隔壁。门朝南,窗朝东。每天早上阳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他就知道该起来练剑了。

      “可能吧,”他说。

      第十天,房子盖好了。三个人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小小的木屋。屋顶的石板还没完全铺好,需要再补几块。门框有点歪,关上的时候会漏风。窗户还没有装玻璃,只能先钉一块油布挡风。但它是结实的,温暖的,是他们的。

      “叫什么名字?”山姆问。

      “什么叫什么?”

      “房子。你得起个名字。”

      琼恩想了想。“叫它‘黑堡’吧。”

      艾迪看了他一眼。“黑堡?那不是长城上废弃的城堡吗?”

      “嗯。那里曾经住过守夜人。后来没人了。”

      “你想纪念他们?”

      “不是纪念。”琼恩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门,走进去,“是想记住。”

      山姆和艾迪对视了一眼,跟了进去。

      二、火吻

      冬天来的时候,琼恩才知道自己选的地方有多冷。

      北境的冬天本来就冷,赠地又在临冬城以北,离长城只有几十里。风从北边吹过来,毫无遮挡地灌进每一道缝隙。门框的缝、窗框的缝、墙壁上每一道没有填实的木缝——风像水一样流进来,带着塞外的寒气。

      琼恩把所有的皮货都翻出来,缝成厚厚的门帘和窗帘。山姆在壁炉里生了火,柴火噼啪作响,热气在屋子里弥漫。艾迪把牛车拆了,用木板做了几张简单的桌椅。

      三个人围在壁炉前,喝着山姆煮的热汤,听着外面的风声。

      “你确定要在这里过冬?”山姆问,“现在回临冬城还来得及。”

      “不回。”琼恩喝了一口汤,“这儿就是家。”

      山姆没有再劝。他了解琼恩——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冬天里的日子过得慢。白天短得像被谁砍了一截,吃过午饭没多久天就黑了。琼恩每天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看地里的冬小麦。麦子是入冬前种下的,嫩绿的幼苗从黑色的泥土里钻出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蹲在地边,用手摸了摸那些小苗,冰凉的,但很有韧性——它们活着。

      “能活吗?”艾迪站在他身后问。

      “能。冬小麦耐寒。”

      “你不耐寒。”

      琼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比冬小麦耐寒。”

      艾迪看着他被冻得发红的脸颊和鼻尖,没有说话。

      冬天里的另一件事是喂鸟。琼恩在屋后搭了一个简陋的鸟棚,养了几只鸡和一只从长城上带下来的渡鸦。渡鸦是莫尔蒙司令的,老司令死了之后,这只鸟就跟着琼恩,从黑城堡到临冬城,从临冬城到赠地。它不跟别人说话,只跟琼恩说。每次琼恩喂它的时候,它会歪着头看他,然后用那种沙哑的、像石头摩擦一样的声音说:“琼恩·雪诺。琼恩·雪诺。”

      “它叫你的名字,”山姆说,“它记得你。”

      “它不记得我,”琼恩把玉米粒撒在地上,“它只是学会了这几个音节。”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它?”

      琼恩看着渡鸦。渡鸦啄起一粒玉米,歪着头看他,眼睛又黑又亮。

      “因为它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说。

      山姆没有再问。

      冬天过去一半的时候,一场暴风雪把黑堡封了三天三夜。雪从天上倒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把整个世界都打碎了。门被雪堵住了,窗户被雪埋住了,连烟囱都差点被雪堵死。三个人困在屋里,靠着壁炉里的火和储藏的食物过活。

      第三天的时候,雪停了。琼恩推开被雪堵住的门,发现外面的世界变了样。所有的颜色都不见了——树的褐色、地的黑色、天的灰色——全都被白色覆盖了。白色,无尽的白色,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你在看什么?”艾迪从屋里探出头。

      “看雪。”

      “雪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艾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外面的雪,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琼恩在雪地里发现了一串脚印。不是动物的——是人。脚印很浅,快要被新雪盖住了,但还能看出来。他从屋里拿了剑,沿着脚印走了一段。脚印从南边来,往北边去,方向是长城。走脚印的人大概是在暴风雪来之前经过这里的,被雪困住了,只能继续往前走。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屋,拿了一条毛毯、一壶热水和几块干肉。

      “你要去找那个人?”山姆问。

      “嗯。”

      “暴风雪刚停,路不好走。”

      “我知道。”

      “你不认识那个人。”

      “我知道。”他把毛毯搭在肩上,“但他一个人在这雪地里,会死。”

      山姆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什么一样?”

      “一样傻。”

      琼恩没有反驳。他走进雪地里,沿着那串快要消失的脚印往北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在一棵倒下的老橡树旁边找到了那个人。

      是个女人。不,是个女孩——十七八岁,棕色的头发,脸上有雀斑,嘴唇冻得发紫。她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衣,裹着一条毯子,蜷缩在树干后面。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有霜,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琼恩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他把毛毯裹在她身上,把水壶凑到她嘴边,喂了一小口。水从她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雪地上,融出一个小小的洞。

      “醒醒,”他说。

      没有反应。

      “醒醒。”他拍了拍她的脸,冰凉的,硬得像石头。

      她动了一下。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琼恩把水壶又凑到她嘴边,这次她喝了一小口。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

      “琼恩·雪诺。”

      “雪诺……”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北境人?”

      “嗯。你呢?”

      她没有回答。她睁开眼睛——是灰色的,浅灰色的,像冬天的天空。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涣散,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你是守夜人?”她问。

      “以前是。”

      “以前?”

      “我辞职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守夜人还能辞职?”

      “司令可以。”

      她看着他,目光慢慢聚焦了。“你是守夜人司令?”

      “以前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我走不动了,”她说,声音很轻,“你走吧。”

      琼恩没有走。他把毛毯裹紧了一些,把水壶放在她手边,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树后面有一小块空地,风小一些。他找了几个树枝,搭了一个简单的棚子,把毛毯搭在上面。

      “能站起来吗?”他问。

      她试了一下,失败了。她的腿不听使唤,像两根木头。

      琼恩没有说话,弯腰把她抱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她的身体冰凉,但她的呼吸是暖的,喷在他的脖子上,一下一下的。

      “你干什么?”她想挣扎,但没有力气。

      “带你回家。”

      “我不去你家。”

      “你没有选择。”

      她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愤怒,但更多的是疲惫。“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你不怕我是坏人?”

      “你是坏人吗?”

      她沉默了。琼恩抱着她,踩着雪往回走。风从北边吹过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用身体挡住风。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歌姬。”

      “歌姬?”

      “嗯。我唱歌的。从一个村子唱到另一个村子。”

      “你是自由民?”

      “嗯。”

      自由民。野人。长城以北的人。琼恩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不怕了?”她问,声音里有一丝挑衅。

      “怕什么?”

      “怕我。怕野人。”

      “我认识很多自由民。”

      “你认识谁?”

      “耶哥蕊特。”

      歌姬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耶哥蕊特。火吻而生。我听说过她。”

      “她死了。”

      “我知道。”

      “怎么知道的?”

      “所有人都知道。长城上的人杀了她。”

      琼恩的脚步停了。他站在那里,在雪地里,抱着一个陌生的野人女孩,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他看着前方的白色,看着那间小小的木屋,看着屋顶上冒出的炊烟。

      “是我杀了她,”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歌姬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一动不动。

      琼恩抱着她,继续走。

      那天晚上,歌姬睡在壁炉旁边。山姆给她喝了热汤,艾迪给她换了干衣服。她的手脚都冻伤了,手指发紫,脚趾发黑。山姆用温水慢慢给她暖,一边暖一边皱眉。

      “会好吗?”琼恩问。

      “手指和脚趾可能会掉,”山姆说,“但命能保住。”

      琼恩蹲下来,看着她被包扎好的手。十个手指裹着布条,像十根蜡烛。

      “你为什么要救她?”艾迪在旁边问,“她是野人。”

      “她是人。”琼恩站起来,“一个快要冻死的人。”

      艾迪看着他,没有再说。

      歌姬在第三天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木头的天花板、壁炉里的火和坐在旁边削木头的琼恩。

      “你醒了。”他说。

      她转了转头,看了看四周。“这是你家?”

      “嗯。”

      “你叫什么来着?”

      “琼恩·雪诺。”

      “琼恩·雪诺。”她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快死了。”

      “野人死了就死了。你不救也没人怪你。”

      “我会怪自己。”

      她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感激,不是愤怒,是一种好奇,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看见了一点光,想走过去看看那是什么。

      “你是个怪人,”她说。

      “很多人都这么说。”

      她笑了一下。是那种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但琼恩看见了。

      三、冬去

      歌姬在黑堡住下了。

      不是琼恩留她的——是她自己不肯走。“我的手还没好,怎么走?”她理直气壮地说。山姆检查了一下她的手指,确实还没好,冻伤的地方开始脱皮,新生的皮肤又红又嫩,碰什么都疼。

      “那你住到开春,”琼恩说,“开春了路好走。”

      “开春了我也不一定走。”

      “那你想住到什么时候?”

      “住到我不想住的时候。”

      琼恩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山姆在旁边假装看书,艾迪在旁边假装擦剑。

      “随你,”琼恩说,转身出去了。

      歌姬在黑堡的第一周,学会了烧火。山姆教她的——虽然她来自塞外,但塞外的人烧火不用壁炉,用篝火。壁炉的烟囱有风门,风门开大了火太旺,开小了烟会倒灌。她学得很认真,但总是掌握不好,常常把一屋子人都呛出去。

      “你是野人还是我是野人?”艾迪咳着说,“野人连火都不会烧?”

      “我们烧篝火!”歌姬不服气,“篝火不用风门!”

      “那你回塞外烧篝火去!”

      “我的手还没好!”

      “你的手好了也不走!”

      “你管我!”

      两个人吵了半天,最后还是山姆把风门调好了。

      第二周,歌姬学会了做饭。她的厨艺比山姆还差,煮出来的粥像浆糊,烤出来的面包像石头。琼恩面不改色地吃了三天,艾迪吃到第二天就抗议了,山姆从第三天开始抢过了锅铲。

      “你做饭太难吃了,”山姆委婉地说。

      “那你做!”歌姬把锅铲扔给他,坐到一边生闷气。

      琼恩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块面包——山姆烤的,外酥里软。

      “吃吧。”

      “不吃。”

      “饿的是你自己。”

      她瞪了他一眼,抢过面包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气就消了。

      “琼恩·雪诺,”她嘴里含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你以前是守夜人司令?”

      “嗯。”

      “司令不是应该恨野人吗?”

      “不是所有司令都恨野人。”

      “那你呢?你恨不恨?”

      琼恩沉默了一会儿。“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在塞外待过。认识了一些自由民。他们不是怪物,只是和我们不一样的人。”

      歌姬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很亮。“你认识耶哥蕊特。”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

      “她是什么样的人?”

      琼恩没有回答。他看着壁炉里的火,火舌舔着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很好,”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火苗的跳动。

      歌姬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包。

      第三周,歌姬的手指好了。新生的皮肤嫩得像婴儿的,碰什么都疼,但她已经能自己拿勺子吃饭了。她开始帮山姆干活——劈柴、提水、喂鸡。她的力气不大,但手脚麻利,干活的时候嘴里总哼着歌。琼恩听不懂那些歌——是自由民的歌,调子简单,歌词也简单,唱的是雪山、冰河、猛犸和巨人。

      “你唱的是什么?”有一次他问。

      “《强壮的托蒙德》,”她说,“讲一个自由民,力气比猛犸还大,一口气喝干一条河。”

      “托蒙德?我认识一个托蒙德。”

      “真的?他是不是很强壮?”

      “很强壮。红胡子,话很多。”

      “那就是他!”她笑了,笑得很开心,“你认识托蒙德!他有没有唱过这首歌?”

      “没有。他只唱过一首歌,是关于一只山羊的。”

      歌姬笑得更厉害了,笑到弯了腰。“那只山羊!我知道!那是他年轻时候的事,他喝醉了酒,和一只山羊打架,结果输了。”

      琼恩嘴角翘了一下。他想起了托蒙德,想起了在塞外的那些日子,想起了那个总是大声说话、大声笑、一拳能打死一个异鬼的红胡子。他现在在哪里?活着还是死了?

      “你在想什么?”歌姬问。

      “想托蒙德。”

      “他会没事的。他比猛犸还强壮。”

      琼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冬天快结束的时候,歌姬的头发长长了。她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现在她用山姆的梳子梳顺了,扎成一条辫子,辫子尾端系了一根红绳——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

      “好看吗?”她问琼恩。

      琼恩看了她一眼。“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你说话真直接。”

      “北境人都直接。”

      “野人也直接。但我们直接的方式不一样。你们直接说,我们直接做。”

      “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转身走了。琼恩站在原地,看着她辫子尾端的红绳在风中晃啊晃的。

      山姆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看琼恩的表情,又缩回去了。

      “怎么了?”艾迪在屋里问。

      “没什么,”山姆说,“就是春天快来了。”

      四、春来

      春天真的来了。

      雪化了,溪水涨了,地里的冬小麦返青了。嫩绿的麦苗从黑色的泥土里钻出来,一畦一畦的,整整齐齐,像绿色的毯子铺在大地上。琼恩蹲在地边,用手摸了摸那些麦苗,它们比他想象的更壮实。

      “能活,”艾迪站在他身后,“而且长得不错。”

      “嗯。”

      “今年多种点。麦子、豆子、土豆。”

      “你懂农事?”

      “我在长城上管了二十年的仓库,什么粮食没见过?”

      琼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就多种点。”

      开春之后,地里的活多了起来。翻地、播种、施肥、浇水。三个人忙不过来,歌姬也来帮忙。她不会种地——自由民不种地,他们打猎、放牧、采集。但她学得快,琼恩教了她一遍怎么翻地,她就能翻得有模有样了。

      “你学东西很快,”琼恩说。

      “野人学东西都快。学不会的就死了。”

      琼恩没有说话。他低头继续翻地,铁锹切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声音。

      “琼恩·雪诺,”歌姬叫他。

      “嗯。”

      “你为什么不回临冬城?你弟弟是公爵,你回去他能给你一个好职位。”

      “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那里有太多过去。”

      “过去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太重了。”

      她不明白,但没有再问。

      春天里另一件事是种树。琼恩在屋后种了一排橡树苗,是从溪边那棵老橡树底下挖的幼苗。他挖坑、放苗、填土、浇水,每一棵都种得很认真。

      “种树做什么?”歌姬蹲在旁边看。

      “等它们长大了,可以做房梁。”

      “那要等几十年。”

      “嗯。”

      “几十年后你多大了?”

      “老了。”

      “老了还盖房子?”

      “也许不是给我盖的。”

      歌姬看着他,看着他把最后一棵树苗种好、压实、浇上水。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给谁盖的?”她问。

      “不知道。也许给需要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个怪人,琼恩·雪诺。”

      “你说过了。”

      “说一次不够。”

      他直起腰,看着她。春天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雀斑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睛是灰色的,浅灰色的,像冬天的天空。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团小小的、温暖的火。

      “也许,”她说,“几十年后,我还在。”

      琼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种下一棵树苗。

      “也许,”他说。

      夏天的时候,地里的庄稼长得很好。麦子抽了穗,豆子开了花,土豆的叶子绿油油的。山姆从临冬城弄来了一些蔬菜种子,种了一畦生菜、一畦萝卜和一畦洋葱。艾迪养了几只鹅,在溪边搭了个鹅棚。歌姬在屋前的空地上种了一片野花,是从山上挖来的,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

      “好看吗?”她问琼恩。

      “好看。”

      “你喜欢什么花?”

      “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

      琼恩想了想。“蓝色的。像冬玫瑰那种蓝。”

      “冬玫瑰?那是北境的王族之花。”

      “嗯。”

      “你为什么喜欢冬玫瑰?”

      “因为它耐寒。冬天的时候,别的花都死了,它还开着。”

      歌姬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变得很浅,几乎透明。

      “你像冬玫瑰,”她说。

      琼恩愣了一下。“什么?”

      “你像冬玫瑰。别的都死了,你还开着。”

      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片五颜六色的野花,看着那朵他不知道名字的黄色小花。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种花。”

      她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种花。她的辫子垂在肩上,辫尾的红绳在风中轻轻晃动。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黑堡来了一个客人。

      是艾莉亚·史塔克。她骑着一匹灰色的马,穿着一件灰色的斗篷,腰间别着缝衣针。她从临冬城来,骑马骑了五天,风尘仆仆,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琼恩!”她从马背上跳下来,扑进他怀里。

      琼恩抱住她,抱得很紧。“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听说你在赠地种地,我不信。”

      “你看见了。”

      艾莉亚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穿着一件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黑的小臂。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嵌着土。他的脸比在临冬城的时候黑了一些,瘦了一些,但眼睛很亮——比以前亮了。

      “你看起来不错,”她说。

      “我本来就不错。”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以前你说‘还不错’。”

      “那是以前。”

      艾莉亚笑了。她转头看了看四周——小木屋、菜地、麦田、花圃、溪边的鹅棚、屋后的橡树苗。“这是你的?”

      “嗯。”

      “你一个人干的?”

      “还有山姆、艾迪,和——”

      “和我。”歌姬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壶水。她看着艾莉亚,艾莉亚看着她。

      “这是谁?”艾莉亚问。

      “歌姬。自由民。”

      艾莉亚的眉毛挑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走上前,伸出手。“我是艾莉亚·史塔克。”

      歌姬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琼恩。琼恩点了点头。她伸出手,和艾莉亚握了一下。

      “我知道你,”歌姬说,“你是临冬城的公主。”

      “我不是公主。我是艾莉亚。”

      “我是歌姬。”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松开手。琼恩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紧张。但艾莉亚忽然笑了,笑得和很多年前在临冬城的时候一模一样——调皮、倔强、带着一点男孩子气。

      “你种的花很好看,”艾莉亚说。

      歌姬也笑了。“你也喜欢花?”

      “喜欢。但我更喜欢剑。”

      “我不喜欢剑。剑会杀人。”

      “花不会?”

      “花不会。”

      “但花会谢。”

      “谢了明年还会开。”

      艾莉亚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你说话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谁?”

      “琼恩。”

      歌姬转头看了琼恩一眼。“他是怪人。”

      “我知道。”艾莉亚笑了。

      那天晚上,山姆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烤鸡、土豆泥、生菜沙拉、新鲜的面包。五个人围坐在壁炉前,喝酒、吃肉、聊天。艾莉亚喝了两杯麦酒,话开始多了。她讲临冬城的事,讲布兰当国王的事,讲珊莎在谷地的事,讲她自己在布拉佛斯的事。她讲得很高兴,但讲到某个人——某个已经不在了的人——的时候,声音会低下去。

      琼恩听着,没有说话。他想起罗柏,想起瑞肯,想起凯特琳夫人,想起父亲。他们都走了。史塔克家的人一个一个地走,只剩下他们几个。

      “琼恩,”艾莉亚忽然叫他。

      “嗯。”

      “你为什么不回临冬城?”

      和歌姬问的一样的问题。琼恩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这儿是我的家,”他说。

      艾莉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我就多一个家了。临冬城一个,这儿一个。”

      琼恩也笑了。“欢迎随时来。”

      那天晚上,艾莉亚睡在壁炉旁边,盖着歌姬给她铺的毛毯。她睡得很沉,像个孩子。琼恩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睡着的脸。她变了很多——不再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缠着他练剑的小女孩了。她是个女人了,一个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的女人。但她睡着的时候,还是那个小女孩。

      歌姬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妹妹?”她问。

      “嗯。”

      “她很好。”

      “她是最好的。”

      歌姬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灰色的眼睛——和她一样的颜色。

      “琼恩·雪诺,”她说。

      “嗯。”

      “你有很多过去。”

      “嗯。”

      “但你不想回去。”

      “不想。”

      “为什么?”

      “因为过去已经过去了。我不能再回去。我只能往前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往前走,走到哪里去?”

      “不知道。但往前走,总会到什么地方。”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上有种花磨出的茧子,指尖微凉。

      “我陪你走,”她说。

      琼恩低头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反握住了她的手。

      “好,”他说。

      五、秋收

      第二个秋天,黑堡的庄稼丰收了。

      麦子黄了,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麦秆。豆子鼓了,豆荚在阳光下噼啪作响。土豆挖出来,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萝卜又大又白,拔出来的时候带着泥土的腥气。

      四个人在地里忙了整整三天。琼恩割麦子,艾迪挖土豆,歌姬拔萝卜,山姆在旁边做饭、送水、帮忙打下手。杨盈——不,这里没有杨盈。但歌姬的笑声和杨盈一样清脆,在田野上回荡。

      “琼恩!你看这个萝卜!”她举起一个萝卜,比她的脑袋还大。

      “留着它,”琼恩说,“明年当种子。”

      “种这么大一个萝卜要多久?”

      “一年。”

      “一年就种一个萝卜?”

      “一个萝卜能结很多种子。很多种子能种很多萝卜。”

      “那明年我们就有一地的大萝卜了!”

      “嗯。”

      她笑了,把萝卜小心翼翼地放进筐里。

      收完庄稼,四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堆得满满的粮食。金色的麦子、黄色的豆子、红色的萝卜、棕色的土豆。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

      “够吃一冬天的了,”艾迪说。

      “够吃到明年夏天,”山姆纠正他。

      “明年多种点,”琼恩说,“多种一倍。”

      “种那么多干什么?”歌姬问。

      “存着。万一哪年收成不好,有备无患。”

      “你总是想那么远。”

      “北境人不想远一点,就活不过冬天。”

      歌姬看着他,没有反驳。她知道他说得对。她在塞外的时候,冬天比北境更长、更冷。一个自由民如果不想远一点——不想好冬天之前打多少猎物、存多少干肉、找好过冬的山洞——就真的活不过冬天。

      “琼恩·雪诺,”她说。

      “嗯。”

      “你像自由民。”

      “什么?”

      “你像自由民。自由民也这样想。冬天之前拼命干活,存粮食、存柴火、存一切能存的东西。因为冬天会很长,很冷,很黑。不存够东西,就会死。”

      琼恩看着她。“自由民现在怎么样了?”

      “他们往南走了。过了长城,到了你们的地方。”

      “我知道。我放他们过来的。”

      “我知道。是你放的。”她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你救了很多人。”

      琼恩没有说话。他想起那扇门——黑城堡的大门,他下令打开的那扇门。几千个自由民从门外涌进来,男人、女人、孩子,脸上带着恐惧和希望。他们看着他的眼神,他永远不会忘记。

      “我没有救他们,”他说,“我只是做了一个选择。”

      “那个选择救了他们。”

      “也害死了很多人。”

      “打仗总会死人的。”

      “但不应该是他们死。”

      歌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琼恩·雪诺,”她说,“你背负的东西太多了。”

      “我知道。”

      “放下来一些。”

      “放不下来。”

      “那我帮你背。”

      他看着她,看着她灰色的眼睛和认真的表情。她的手很小,但很暖。

      “好,”他说。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琼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歌姬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她问。

      “嗯。”

      “在想什么?”

      “在想以前。”

      “以前的事?”

      “嗯。长城上的事。”

      她安静地听着。

      “我曾经爱过一个人,”他说,“她是个自由民。红头发,脾气很大,说话直接。她说我是个傻瓜,什么都不懂。她教我射箭,教我在雪地里走路,教我——”

      他停住了。

      “教你什么?”

      “教我活着。”

      歌姬没有说话。

      “她死在我怀里,”他说,“是我杀的。她冲过来,我的剑——”

      他的声音断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很多剑,杀过很多人。但最不想杀的那个人,是他亲手杀的。

      歌姬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手指上有种花磨出的茧子。

      “你爱她,”她说。

      “嗯。”

      “你还会爱吗?”

      琼恩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雀斑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睛是灰色的,浅灰色的,像冬天的天空。但那里面有一团火,小小的,温暖的,不会熄灭的火。

      “也许,”他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是那种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但他看见了。

      “琼恩·雪诺,”她说。

      “嗯。”

      “你什么都不懂。”

      他愣住了。这句话——耶哥蕊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他以为听见这句话会心痛,会想起那些他努力忘记的过去。但没有。他的心很平静,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下面是深沉的、安静的水。

      “你说得对,”他说,“我什么都不懂。”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月亮。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看了很久的月亮。没有说话,只是坐着,肩并着肩,手握着。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远处,长城的方向,有一道淡淡的光——那是守夜人的火把,在黑暗中闪烁着,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

      琼恩看着那道星光,忽然觉得,过去的那些事——耶哥蕊特、长城、异鬼、临冬城——都在慢慢地远去,不是消失,是沉淀,像河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了无数次,变得圆润、光滑,不再硌人。

      他低头看了看歌姬的手。她的手很小,但很有力。她握着他的手,像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歌姬,”他叫她。

      “嗯。”

      “你以前说,你不喜欢剑。”

      “嗯。剑会杀人。”

      “但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没有剑,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危险。怕坏人。怕——”

      “怕你?”她打断了他。

      “怕我。”

      她笑了。“你危险吗?”

      “我曾经是。”

      “现在呢?”

      琼恩想了想。“现在,我是个种地的。”

      她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狡黠的光。“种地的也有危险的时候。比如——萝卜种太大了,会把自己绊倒。”

      琼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发自内心的、像冰面裂开一样的笑。笑声在黑夜里回荡,惊起了屋后橡树上的一只猫头鹰。猫头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飞向了月亮的方向。

      歌姬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笑成一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山姆在屋里被吵醒了,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怎么了?”艾迪在里屋问。

      “没什么,”山姆说,“就是春天来了。”

      “秋天了。”

      “在黑堡,天天都是春天。”

      艾迪想了想,好像明白了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六、冬临

      第二个冬天来的时候,黑堡已经准备好了。

      粮食堆满了地窖,柴火垛得比屋顶还高,鸡和鹅都养肥了,渡鸦的羽毛也丰满了。四个人围着壁炉,喝着热汤,吃着烤面包,听着外面的风声。风还是那么大,还是那么冷,但屋子是暖的。

      “今年冬天比去年好过,”艾迪说。

      “因为有经验了。”山姆说。

      “因为有粮食了。”琼恩说。

      “因为有人了。”歌姬说。

      三个人都看着她。她的脸被火光照得红扑扑的,辫子垂在肩上,辫尾的红绳在火光中格外显眼。

      “看我干什么?”她说,“我说得不对?”

      “对,”琼恩说,“你说得对。”

      冬天的夜晚很长。为了打发时间,山姆开始念书。他从旧镇带了几箱子的书,有历史、有地理、有诗歌、有故事。歌姬最喜欢听故事,每次山姆念书的时候,她就坐在壁炉旁边,托着腮,听得入神。

      “念一个爱情故事!”她要求。

      “没有爱情故事,”山姆说,“只有历史。”

      “历史里也有爱情。”

      “没有。历史里只有战争和政治。”

      “那念一个战争故事。里面有爱情的。”

      山姆翻了半天,找到了一段——关于龙家王子雷加·坦格利安和史塔克家的莱安娜。他把这段念了出来。念到雷加把冬玫瑰 crown放在莱安娜膝盖上的时候,歌姬转头看了琼恩一眼。

      “那是你的——”

      “那是我的姑姑,”琼恩说。

      “她后来怎么样了?”

      “她死了。”

      歌姬没有追问。她转过头,继续听山姆念书。但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琼恩的手。

      冬天过半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整个世界都埋了。四个人困在屋里,哪儿也去不了。歌姬闷得发慌,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我要出去,”她说。

      “外面在下雪,”琼恩说。

      “我不怕雪。”

      “雪太大了,会迷路。”

      “我不会迷路。我在塞外的时候——”

      “你在塞外的时候差点冻死了。”

      她瞪了他一眼,不说话了。琼恩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

      “过来,”他说。

      “干什么?”

      “教你下棋。”

      “下棋?什么棋?”

      “塞外没有的棋。”

      她好奇了,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琼恩拿出山姆做的一副简易棋盘和棋子——用木头刻的,虽然粗糙,但能用。他教她规则,她学得很快,但总是输。

      “你又输了,”琼恩说。

      “再来!”

      “你已经输了五局了。”

      “再来!这次我一定赢。”

      她输了第六局。然后第七局。第八局。第九局。第十局。

      “不来了!”她把棋子一推,“你每次都赢!”

      “因为你每次都走同样的套路。”

      “那我不走同样的套路了。再来!”

      她输了第十一局。但这次她只输了半个子。

      “有进步,”琼恩说。

      “当然有进步!”她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可是野人。野人学东西最快。”

      “学什么最快?输棋?”

      她伸手打了他一下。他躲开了,笑了一声。

      “琼恩·雪诺,”她说。

      “嗯。”

      “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嘴角翘起来了。”

      “你看错了。”

      “没有看错。你笑了。”她看着他的嘴角,“你应该多笑。你笑起来好看。”

      琼恩的笑容收了。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灰色眼睛和雀斑,看着她的辫子和红绳。

      “你好看,”他说。

      她愣住了。然后脸红了,红得像壁炉里的火。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好看。”

      “你——你怎么——”

      “你说了,北境人直接。”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低下头,看着棋盘上散落的棋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

      “你以前也这样直接吗?”她问。

      “不。”

      “那为什么现在——”

      “因为以前的我死了。”他看着她,“现在的我,想直接一点。”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灰色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深的、很旧的东西,像河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很久,但还在。而那些石头上面,有新的东西在生长,像春天的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嫩绿的、柔软的、不怕冷的。

      “琼恩·雪诺,”她说。

      “嗯。”

      “你什么都不懂。”

      “我知道。”

      “但你在学。”

      “嗯。”

      她笑了。这次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眉眼弯弯的笑。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教你,”她说。

      七、永冬

      冬天过去的时候,琼恩在屋前的花圃边种了一棵橡树。

      不是屋后的那些——那些是种来做房梁的。这棵是种来看的。他把它种在花圃旁边,离歌姬种的那片野花不远。等它长大了,会投下一片树荫。夏天的时候,可以坐在树荫下看书、喝茶、看花。

      “这是什么?”歌姬走过来,蹲在树苗旁边。

      “橡树。”

      “我知道是橡树。我是问,你种它做什么?”

      “好看。”

      “好看?”她抬头看他,“你以前种树是为了做房梁,现在是为了好看?”

      “人不能总想着做房梁。”

      她笑了。“那你以前是个木匠,现在是个诗人?”

      “我以前是个杀手。”

      她的笑容收了。她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灰色眼睛。

      “现在呢?”她问。

      “现在是个种地的。”

      “种地的和诗人,哪个好?”

      “种地的实在。诗人浪漫。”

      “那你又实在又浪漫?”

      “我只有实在。浪漫是你教我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手摸了摸那棵小橡树的叶子。叶子嫩绿的,软软的,像婴儿的手。

      “琼恩·雪诺,”她说。

      “嗯。”

      “它会活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是种在好土里的。有人浇水、施肥、保护它。它会长大,长得很高很大。”

      她抬起头,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灰色眼睛照得很亮。

      “你在说树,”她说。

      “我在说树。”

      “你确定?”

      “确定。”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快的,轻得像风吹过。

      “那是给你的,”她说,脸红了。

      “给什么?”

      “给你学会浪漫的奖励。”

      琼恩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那里热热的。

      “那我学得怎么样?”他问。

      “还在学。”

      “还要学多久?”

      “一辈子。”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只给她看的笑,眉眼弯弯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笨拙的、生疏的、但无比认真的温柔。

      “好,”他说,“一辈子。”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琼恩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长城。长城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道横亘在大地上的冰脊。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黑城堡的城墙上,看着塞外的黑夜,心里想着——我属于这里。这里是我的家。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他的家不在这里。不在一道墙上,不在一个城堡里,不在一个组织、一个誓言、一个身份里。他的家在黑堡,在那间歪歪扭扭的小木屋里,在壁炉前的火光中,在种满野花的花圃边,在麦田和菜地之间。在山姆煮的糊粥里,在艾迪的牢骚里,在歌姬的歌声里。

      歌姬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站定。

      “看什么?”她问。

      “看长城。”

      “还想着它?”

      “不想了。只是看看。”

      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长城。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

      “琼恩·雪诺,”她说。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离开长城。后悔不当守夜人司令。后悔到这个地方来,种地、养鸡、当一个农夫。”

      琼恩想了想。“不后悔。”

      “真的?”

      “真的。”他转头看着她,“因为在这里,我找到了我想找的东西。”

      “什么东西?”

      “家。”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灰色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把所有的棱角都照得很柔和。他不再是守夜人司令,不再是史塔克家的私生子,不再是长城上的游骑兵。他是琼恩·雪诺,一个种地的,一个养鸡的,一个在冬天里储存粮食、在春天里种花的人。

      “你找到了,”她说。

      “嗯。”

      “我也是。”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也找到了。”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远处的长城在月光下沉默着,像一个古老的守护者,守护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黑堡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山姆在念书,艾迪在打瞌睡。渡鸦在棚里叫了一声:“琼恩·雪诺。琼恩·雪诺。”

      琼恩握着歌姬的手,站在月光下,看着远处的长城,近处的花圃,看着那棵刚刚种下的小橡树。

      “歌姬,”他说。

      “嗯。”

      “明年春天,我们再种一棵树。”

      “什么树?”

      “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种一棵能开花的。好看的。”

      “好。种一棵能开花的。好看的。”

      她笑了。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他们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银白色。北境的冬天很长,很冷,很黑。但黑堡是暖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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