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个朋友》与凇泉

1、香樟 转学

　　初秋的天依旧带着暑气，教导处天花板上那斑驳锈迹的风扇飞速地旋转着，转轴处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阳光透过窗户倾洒在教导处，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轮廓。
　　或许是因为天气炎热，细密的汗珠沿着他的脸颊缓慢滑落，打湿了上衣领口。
　　“林简是吧？”坐在办公椅上的男人打破了沉默，“我是教导处赵主任，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
　　赵主任扶了下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透过镜片，直直地看着林简。
　　“听你爸爸说，”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手翻动纸张的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格外清晰，“你性格比较孤僻？”
　　林简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在脸上投下小片阴影。
　　他不太愿意让人提起他性格上的缺陷，微微皱了下眉头。
　　窗外的香樟树被风掀起一阵簌簌声，一片枯叶飘落在窗台上。

　　良久，他才微微点了头。
　　得到林简的回答后，赵主任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对着那头的人说了几句。
　　随后赵主任挂断电话，对林简说：“我和你们班主任说了一下你的情况，顺便叫他和你其他科老师说一下，就说这些了，哦，对了，你在高二一班，就在那栋楼。”说完，他抬手随意一指。
　　林简朝窗外望去，只见校园里五六栋不知名的楼并排矗立，样式相似，外墙都被岁月染上斑驳痕迹。
　　楼与楼之间的间隔不大。
　　林简嘴角微微抽搐，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呃。您老人家说的到底是哪栋楼。
　　他张了张嘴，本想追问，可瞧见赵主任行色匆匆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无奈之下，林简只能硬着头皮，朝那三栋不知名的楼走去。

　　走廊上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笑声在空气中穿梭。
　　林简几乎贴着墙走，避开所有可能的肢体接触。
　　他在校园里转了近二十分钟，才终于确认了教室的位置。
　　三楼走廊尽头的班级牌上，“高二一班”四个字已经有些褪色。
　　林简在门口停下，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教室门猛地被推开，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冲了出来，险些撞进他怀里。
　　“我操——”女生紧急刹住脚步，抬头看清林简的脸后突然结巴起来，“呃……那个……对不起！”
　　林简皱了皱眉。
　　他一向不喜欢与人接触。
　　但一想到这是转学来的第一天，不能给别人带来太差的印象。
　　林简后退半步，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女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手指绞在一起：“我、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没事。”林简的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走廊的嘈杂中。
　　女生肩膀微微缩起：“真的对不起……”
　　林简余光瞥见女生的异样，愣了一瞬，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态度好像引发了误会。
　　他轻咳一声，试图补救：“抱歉，我，头疼。”说着，他用手指了指太阳穴。
　　这个理由有点蹩脚，他认为。
　　那个女生微微一怔，眼中的委屈稍稍褪去，流露出一丝惊讶与好奇：“啊，你头疼吗？要不要我帮你拿点药？我书包里好像有。”说完，正准备往教室走去。
　　林简看着她急切的模样，摆了摆手：“不用。”
　　走廊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同学们的谈笑声在四周回荡。
　　女生似乎这才想起自己匆匆跑出来的目的：“卧槽，差点忘了正事！”
　　林简摇摇头表示不用，女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匆匆跑开了，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简在门口站了几秒，目光锁定在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上。
　　他快步走过去，将书包挂在课桌侧面的挂钩上，然后趴在了桌面上。
　　昨晚又失眠了，此刻疲惫像潮水般涌来。
　　朦胧中，他闻到了洗衣粉的清香和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
　　这个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晾在院子里的床单，他在那些飘扬的白布间穿梭，母亲的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
　　他想跑过去抱一下母亲，但却化作雾散去了。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坐到了旁边空位。
　　林简没理会，直到一只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喂，你还好吗？”
　　林简抬起头，对上一张带着探究神色的脸。
　　对方穿着黑色上衣，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带着他熟悉又讨厌的那种好奇。
　　“没事。”林简转开脸。
　　“你刚才表情跟见了鬼似的。”对方不依不饶，“做噩梦了？”
　　林简没有回答。
　　“我是时临。”男生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凑得更近，“你是转学生吧？刚才符奈在班里传遍了，说遇到个超帅的转学生。诶，对了，你叫什么？”
　　林简往窗边挪了挪，拉开距离：“林简。”
　　“林简，”时临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点点头，“简单明了，适合你。”
　　林简不明白这句话是褒是贬，也不想知道。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希望这个信号足够明显。
　　但时临显然不是那种会察言观色的人。
　　“你从哪个学校转来的……”
　　“和你没关系。”林简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
　　时临挑了挑眉，正要说什么，前排的男生突然转过身来：“哥！你真的来了！”
　　林简看着这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闭了闭眼。
　　林文彦，他叔叔的儿子，比他小三个月，却像是比他小三岁——尤其是在这种兴奋得像只小狗的时候。
　　“大伯说你要转来我还不信呢！”林文彦完全无视了林简的冷漠，噼里啪啦地说着，“你住校还是走读？宿舍在哪栋……”
　　“文彦。”林简叫住他，“安静点。”
　　林文彦立刻噤声，却对时临挤了挤眼睛：“皇上，这是我堂哥，厉害吧？他初中可是——”
　　“林文彦。”林简的声音又低了一个度。
　　时临看着这对堂兄弟，突然笑了：“‘皇上’？”他看向林文彦，“燕子，老实说，你什么时候给我起的外号？”
　　林文彦立刻来了精神：“去年篮球赛啊！你一个人拿了三十八分，赛后采访你说‘朕今天手感不错’，从此就——”

　　班主任的进门打断了这场对话。
　　张老师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材挺拔，眼神温和却透着威严。
　　他环视教室，目光在林简和时临身上停留了一秒。
　　“新学期第一天，我们先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张老师说，“从第一组开始。”
　　林简听着同学们或长或短的介绍，思绪又飘远了。
　　直到时临站起身，教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和起哄声。
　　“安静。”张老师敲了敲讲台，但嘴角也带着笑意。
　　时临站在讲台上，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
　　他没有刻意搞笑，但每个词都带着一种天然的感染力：“我叫时临，准时出现的时，君临天下的临，然后……”他顿了顿，突然看向林简的方向，“……同学，交个朋友。”
　　教室里又响起一阵起哄声。
　　他的指尖叩了叩讲台，“相信在座各位应该都听说过我的‘光荣事迹’。有人说我拽，有人嫌我狂，但不可否认的是...”
　　他忽然俯身逼近前排同学，在一片抽气声中直起腰，露出两个小梨涡。
　　“这些所谓的‘缺点’，不过是优点太过耀眼的副作用罢了。毕竟要同时兼顾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美貌、教科书级的学霸光环，还有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阳光性格，唉，想低调都难啊。”
　　他故意眨了眨眼，尾音还带着几分戏谑。
　　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炸开一片笑骂声。
　　“皇上又开始凡尔赛文学现场教学了！”
　　“卧槽，时哥这自恋程度简直突破天际！”
　　“妈的！谁都不要拦我，长的帅了不起啊！我要上去弄死他！”
　　“建议时临同学立刻报名《演员的诞生》，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
　　“皇上！人类的谦逊美德在您身上失传了是吧？”
　　不知谁起的头，全班突然齐刷刷拍着桌子齐声喊：“时临不要脸！时临不要脸！”
　　此起彼伏的喊声里，少年嘴角勾起得逞的弧度，眼睛里盛满狡黠的笑意。
　　轮到林简时，他站在讲台上的时间不超过十秒：“林简。转学生。”然后径直走回座位，无视了那些窃窃私语。
　　“切，装什么酷。”前排有人小声嘀咕。
　　时临看着林简绷紧的侧脸，若有所思。
　　当林简坐下时，他压低声音说：“你堂弟说你高一时很厉害。”
　　林简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话太多。”
　　“他说你奥数拿过省一等奖。”
　　“……”
　　“还说你会拉小提琴。”
　　“……”
　　“哦，对了，他还说你很少说话。”
　　林简终于转过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时临笑了，露出两个小梨涡：“就是觉得……你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林简不知道他想象中的自己是什么样，也不想知道。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一天，然后回家，每天都重复这样的日子。
　　“同学们，”张老师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新学期我希望大家能互相帮助，特别是对新同学。”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最后一排。
　　“时临，你作为副班长，多照顾一下林简。”
　　时临立刻挺直腰板：“保证完成任务，老师。”
　　林简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有预感。
　　这绝对是他经历过最漫长的一个开学日。

作者有话说

　　开启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