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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无归路4 一命一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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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九千胜前去赴约,最光阴则重新回到天灾爆发之地。
入目依旧是满地疮痍。
也对,过去一夜,又遭骤雨倾袭,更添几分残败。断枝残叶混杂着浸了水的泥土,水腥气掩盖了过去的残酷景象,像是被胡乱涂抹的画作,让一切无从探查起。
最光阴粗粗扫了一眼,凭心走到一处乱石堆积的地方。较昨日来看,此处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可……
束着高马尾的少年皱了皱眉,“太干净了。”乱石的摆放位置没有变化,可在救了秋凉之后那些石头早被他移动到了一旁,更别提残余的时间碎片。为何这些石头又被恢复到了先前的位置,时间碎片停留的时间也不会如此短暂,疑问。
最光阴抬手化出黑色弯刀,一招下去,乱石齐齐断裂,往左右两边倒塌下去,露出底下的真相。
看清之后,一向冷静无波的琥珀眼眸也不免起了波澜,“……?”
原本浸了血的泥土已经变成暗褐色,除了一些不知名器物的残片,还多出了一团红色的布团。
最光阴跳下了坑,凑近去看,发现是几条红色的布条缠绕在一起结成的团,鼻尖的血腥味很重。他用刀尖戳了戳,有细碎的声响,里面应该是还有东西。
心头疑云遍布,他伸手解开了结。
四根琢磨得光滑细润的木头,两颗水晶珠子和红色宝石。
可当时他明明目睹了救援,这些东西又是从何而来?难道是有人后来放置的?
最光阴又摸了几把白狗毛,他不禁想念起九千胜,这种事让好友来处理应该不会如他一般手足无措。
事情暂无头绪不说,似乎还更复杂了。这让初入江湖的最光阴难得升起了类似烦躁的情绪。
呆站了一会,最光阴仔仔细细将东西收整起来,得带回去给九千胜看。还有那个药棚,须再回去看看。若真如那位药童所说,莫名其妙恢复了一半行动力的病人,会不会和这些以及异常相关?
离开前最光阴将此处弄得更乱了些,抹去了人为的痕迹。脚步一转前往药棚,他有预感那里的秘密不小。
匆匆而来的人正巧赶上昨日见到的药童,彼时他正弯着腰凑在药罐前煮药。药味苦涩,迷蒙了眼前的人影。
最光阴眼光如风掠过药童的肩背和手,一瞬间他就发现了几处异常,昨夜的雨水和微弱烛光竟替这些破绽作了完美的掩饰,他和九千胜居然没有察觉。
他脚步轻,走到人背后才开口,“你不会煎药。药童是被你杀了?”
药童,不,伪装的教徒浑身一颤,心念着总归是要来的,他哑着嗓子说,“少侠…,说什么杀人,我只是个小小的药童。”
“虽然脸一样,但你的手不是药童的手。身上的药味也很淡,只是昨晚你拿着药渣的药罐才立刻没有暴露。你杀了他?”最光阴简单说明了几点,他只执着于一个问题。
“少侠你的眼睛真好。可惜,人不是我杀的。”
“那是谁?”最光阴正欲追问,却见眼前的人突然失了力般往前扑去,脸撞上了正煎着药的药罐,发出滋滋的声响。他连忙上前拉起他,那人面色惨白,嘴唇发紫溢血,已然没了呼吸。
最光阴的面色冷了下去。如此行事,更显露背后的黑手行事残忍无情。可是,为什么?他所求为何?
此刻的药棚居然冷清得像无人一般。他放下尸体,如果药童遭了毒手,此处的病人是不是也……
掀起草帘,最光阴的眼睫颤了颤,没有一人闭眼。他路过一排排简易的坟茔,直到最里间。这里面,是秋凉的床榻。
出乎意料的,仿佛从来没有人待过。一张榻,一扇窗,一张几,墙角的一支蜡烛。窗未合上,清风悠悠而来,卷走此间所剩不多的苦涩药味。
最光阴仔细探查,他不相信肢体不便、且目力有碍的小姑娘能立马坐轮椅出门,假药童的话不可信,可人究竟去了哪?这些人被杀又是因为什么?这和秋凉的失踪有关么?
疑点重重,最光阴越思索越觉身如堕入无间,茫茫不得出。心念一转,脚步前往九千胜今日赴约之地。
*时间城
饮岁拖着失了魂般的秋凉又回到了日晷前。时间械人看到他们回来立马停了手又缩到了原先的角落里。圆润的眼睛一明一灭地闪着红光。
秋凉原以为自己的复生是命运的恶作剧,它仍嫌不够,于是不断嘲弄自己,要她尝尽死生轮回的痛苦。
可恶意不假,竟露出了被隐藏的善。
好难受。
她厌弃命运,却无法对善意视而不见。极端的两种情绪在脑海里纠缠不息。呼吸也是。四肢都失了温度,嗓子里泛起一股子血腥气。
像是自虐般一遍遍回想之前的记忆,好多遍,对痛苦的感知越发清晰。
秋凉咬紧了牙。眼球仿佛要从眼眶里跳出来,鼓胀的、灼烫的刺痛感深深扎进太阳穴,发了狠地想要带出同样沸腾的血液。
她站定,稳住了身形。身体却是软的。
饮岁改为扶着她的手臂,皱眉,“你的情绪很不好。”
何止不好。
秋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良久,她像是终于缓过来了,探出一根小手指,声音低弱,“饮岁,我有个冒昧的请求。可以请你答应我吗?”
饮岁知道她从花园起情绪就有些不对劲,如同被掏空了树干的树,源源不断地向外界传递着即将坍倒的信息,然后在一个不好不坏的天气断了生机。
好歹浇过两次水,若真要枯死,他不愿意。于是勾上了那根细瘦的冰凉手指。
纵使秋凉此刻的情绪有多消极复杂,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
“谢谢你。”她慢慢说出那句在心底思量很久的话,就像把融入血液的荆棘排出体外,“要是我又出了意外……,麻烦你把尸体烧成灰。一了百了。”说完了,身体一下子轻松了许多,颓丧的脸竟也浮现一丝红晕。
一了百了?
饮岁的面色不变,默默撤了搭扶着的手臂,兀的冷笑道,“我真感谢你不是让我把你挫骨扬灰。不留全尸,好久没见过这种话本里恶毒反派的做法了。”
“……只要能处理掉。按你喜欢的方式来,都可以。”秋凉默了一瞬,低声说。
“我拒绝。”
饮岁松开了手指,冷调的声音又说了一遍,“我拒绝。”
没有了支撑,秋凉把手悄悄背到身后,小手指神经性地抽搐了几下,“为什么?没了我这个”
“我不喜欢给人收尸。”
饮岁抬手指了指那滴犹垂涎着下巴的泪珠,言语一针见血,“轻易就对自己的未来做了安排,为什么还会露出这样难过的表情?”一时脑热说的话最不可信。自由的眼泪不会骗人。
秋凉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木然,她抬眼看向饮岁,红血丝包围了瞳孔,有种被压抑到了极致的绝望感。
“我……”
比起直面痛苦,更难的是将痛苦诉诸他人。而秋凉虽然外表软弱可欺,但是心防极重,重到有些话她甚至带到坟里也不会让人知晓。
饮岁见她嘴唇都抿白了的抗拒模样,也是无奈,只能先软了语气,“在我面前你可以故作坚强,伪装豁达,看淡生死。可你无法欺骗自己的心。”
背在身后的手指都蜷缩在了一起,秋凉眼神游移,心里升起一股被人戳穿心思的羞耻感。
“有些事,我不说你自己也明白。”饮岁的嗓音低沉下来,“恩情与仇恨,你这辈子都抛不开。我和城主是你的债主,而我也对你做了承诺,我会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力救你。我不会放弃你,你呢?”
秋凉瞳孔微颤。她想放弃自己,逃避那一次次循环的折磨,省下祂的代价……吗?
可是除此之外,她有别的选择吗?一个普通人,空有仇恨的心,需偿还的恩情,偏偏没有实现的能力和手段。
“你不想活吗?”
活着,需要很多很多的代价。
她想说活着当然很好,可是这是有代价的,而那个代价的承担者未知,她要如何坦然地接受这份好意,理所应当地活下去呢?
她做不到。好像也活不起。
饮岁微微弯腰,直视着她的眼睛,“不要自卑,不要想着放弃自己,你值得。”
秋凉无法移开自己的眼睛。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要望进她的心底,那些怯懦卑微的念头蛄蛹着挪到更深更暗的角落。
她下意识地后退,低垂的眼睫遮住了自厌的情绪。
饮岁明白到这种程度,他不能再多逼迫,只好退而求其次,“我想好了,一条命,换一个承诺。如何?要答应我吗?”
就一个承诺?秋凉依旧低着头,但是耳朵支了起来。
饮岁继续道,“就像我承诺会去救你一样,你也对我做个承诺:无论如何都不会主动放弃自己。”
他也伸出小手指,在秋凉面前晃了晃,似乎在说,你可以不说话,但是拉过勾就算答应了。
“…………无论如何吗?”
许久的沉默后,干涩的嗓音从喉间发出。秋凉不是不清楚饮岁的想法,可退一万步来讲,自己于这个世界无足轻重。偷来的几次幸运还是别人付出的代价,再来一次,无疑加重了不必要的代价砝码。
“是的,无论如何。就算出了时间城,也必须遵守。”这也算达成城主让他看管她的任务了。何况,饮岁自信会好好看着她的。
这是光明正大的耍心眼。
秋凉只觉一阵无力,她有些后悔消极情绪一瞬间的失守。可她欠了他两条命,无法拒绝。
“我……答应你。”
仿佛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无奈和妥协,饮岁眉一扬,用警告的语气说,“某人可不要最后失约。”
“不会的。”秋凉边说边勾上了他的小手指,带着微微的凉意,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有生之年,此约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