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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他们 像电影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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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车载广播开着,主持人大赞特赞白隼自研芯片一事,极尽浮夸,贺氏于他口中立地成神。
贺江无本在阖目静心,闻言再无歇意。
他揉捏着山根,问:“杜伯,你觉得谁是幕后黑手?”
杜秉儒流畅地打灯、变道,自后视镜看他一眼:“与其说是谁,不如称‘哪些人’。那么大规模的舆论和热度,我认为不是一家能做到。”
“说得是。”贺江无忽然想起,“我上次叫你查孟照彦,查得怎样?”
恰逢等灯,杜秉儒从手套箱内取出一个文件夹:“都在这了。”
贺江无打开阅读灯,一页页翻阅。
此人自曝与他同窗,曾于商学书院就读。被下药后贺江无不是没回忆,是不是自己无意间做过伤害对方的事,才招致而今祸患。
思来想去,却始终记不起见过那张脸。
当下一见旧照,心底不由“嚯”了声。
能认出来才是撞鬼。
高中时期的孟照彦全然是另一番模样。额泛油光脸冒痘,脖上还挂两圈肉。一身肥膘把校服撑得紧绷,再高些,就是一座会移动的肉山。
与今判若天渊。
“你确定这是一个人?”他问杜秉儒。
“嗯……”后者绞尽脑汁,“岁月是把杀猪刀。”
所以猪没了,猪死去,猪变鬼。合理。
贺江无喃喃:“什么刀这么锋利……”
有形象做索引,再回想总算顺畅不少。似乎、的确曾有过几面之缘,仅此而已,再无更多印象。
算了,不重要。贺江无收敛心绪,先致信林镇声,问他之前“白隼在造量子芯片”的水是谁吹的。
对方没回,他便继续浏览,用半小时看完了孟照彦的一生及孟氏发家史,下车时心中已有决断。
贺江无一面盘算一面入屋,行至卧室门前才注意到里边开着灯。
推门,房内的人闻声看来。他和陈溯两两相望。
对方应当刚洗完澡,腾腾水汽未散,腰间围了条浴巾,堪堪环住腰线。布料随抬手擦头发的动作上下起伏,揩着肌理分明的腰腹。喉结一滚,又是一颗水珠坠落。
贺江无鼻腔一热,一拭,一抹殷红。
他一怔。
“哥?!”陈溯惊惶之下脱口而出,三步并二跑到贺江无身前,用毛巾摁住后者鼻孔。
贺江无格开他,自己接手:“……没事。”
陈溯嚷嚷:“这是没事的样子?!”
“天干物燥引致,大惊小怪。”贺江无啧一声,打量对方身材的目光如炬,“你放浪的衣着也得负点责任。”
陈溯非一般懊悔,早知美男计会导致这种情况,打死他也不会使。
所幸血流时间不长,片晌即止。
贺江无在背后人直勾勾的视线下淡定地洗完脸,抽了一次性面巾,边擦手边面不改色越过他走入卧室。
陈溯如影随形跟上。
“你走吧。”贺江无没回头,拉开衣柜拿出睡衣裤。
“你给了三个月时间,所以我最近一直在查爸爸的事。”陈溯于他身后站定,“何赟手里握有一些信息,曾想借这个换我站队宏业,我没答应。
“后来我自己查,他就处处暗中使绊,前几日找到的一个当年新寰的高管也被截胡,等我赶至已经人去楼空。
“周蒲英说他知道何赟将人藏在哪里,只要我给他当三天保镖就告诉我,今天是第一日……我想弄清楚爸爸死亡的真相,我太想了。贺江无,你能懂吗?”
“不能。你想查,我理解,我甚至提供支持。为什么要去找别人呢,阿溯?”贺江无转身,嘴角挂笑,“还是一个令我感到恶心的人。为什么就不肯对我服软,讲一句‘贺江无,帮帮我’呢?”
“我——”
“因为你心间认为贺家是真凶。”
陈溯哑口无言,因为贺江无所说不尽虚假。
“那你眼下又是在做什么?”贺江无仍在笑,只是不达眼底,“色诱仇敌?还是羞辱对手?如果你将上我视作凌辱,恐怕要失望了。
“从前你情我愿互为床伴,但现在,我不想了。所以你走吧。三个月的期限不变,若你能证实贺氏为元凶,欢迎来告。
“如果不能……我除开供你吃穿,也没付出太多,你给我当了三年保镖,算是还清。从今往后,就当没认识过吧。”
说罢就要去洗漱,路过陈溯身边时,却被对方钳住手腕。
“只是床伴?”陈溯看他的眼神带恨,“贺江无,在你心里我们只是这种关系?”
没有一点——哪怕半截小指……喜欢?!
“不然?”贺江无反问,“男朋友?”话出口他自己都觉好笑,“请问我们哪里像在拍拖?”
哪里皆不像。
陈溯松开手。
“就没有过一分喜欢吗?”
临入浴室前,贺江无依稀听到陈溯发问。相距太远,他不确信:“你在问我?”
远处的人很轻地点了下头。
太轻了。
贺江无近来视力大不如前,见他一动不动,以为是自己幻听,讪讪扯扯嘴角,踏进浴室,落下锁舌。
冲完凉出来,陈溯已不见。
贺江无擦着头发,踱到走廊。楼下厅堂灯火尽熄,大门紧闭。
他又走去露台,望前庭,只盏盏院灯静寂地亮。
应当是离开了。也是,依陈溯脾性,这再正常不过。
贺江无轻声叹息,正欲回屋,远方山道忽有光点明灭。是辆车在行进。
贺江无止步。
其实还是有些期待。假若陈溯折返,他想,此事也并非不能揭过。
届时该如何说?我讲话一向难听你又不是没见识过。我今日心情不好。抱歉我患癌了所以情绪很差,你能陪我去化疗吗……
微光靠近,微光又远离。车子只是途经门前。
夜风刮来,冻得贺江无打了个哆嗦,他咳嗽几声,转身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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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贺江无独自驱车至颐境医院,开启被耽搁数日的首次化疗。
一周光景飞逝。
诱导化疗期间每天都要输注不同药物,即便私立医院已经为他提供顶级待遇,高价聘请的护工亦无微不至,贺江无这五日来仍遭罪不少。
寒战,发热,呕吐等是其一。
其二,孤身奋战的滋味不好受。
医护人员再周到,终归少一层心理上的支持。贺江无发现他有点思念陈溯,林镇声,爷爷……
“江无,今日感觉怎么样?”
梁天的走近打断他神思,贺江无回头:“比昨天好。”又问,“怎么有闲过来?”
“你这问得,就是有闲才过来。”梁天拉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我听杨老说了,这几天你都是自己一个人?”
杨老杨瞻是血液内科主任医师,小老头,热心肠,这几日没少关照贺江无。
贺江无一笑:“是。老头挺操心。”
“你这情况没法让人不操心呀。我就直说了,江无,后面的日子更难熬,你真不告诉亲友吗?”
放数日前贺江无会斩钉截铁讲“没必要”,现今却沉默。
“我想想吧。”
“何况平白消失那么久,也不好糊弄。”
这倒无大碍,贺江无早早告知Helen自己要去澳洲,与本科时结识的朋友谈合作,需待上数周。外人探询只会得知他开拓新业务线去了。
至于亲朋……
“我想想吧。”贺江无仍是那句。
梁天点点头,又过问他一些身体情况,话二三家常,才离去。
他走后,护工张庭来送饭。
今天的餐食依然丰赡细腻。
胚芽米燕窝粥,花胶老鸽汤,山药芡实糕,奇异果汁……
“这么丰盛。”贺江无不甚有胃口,先尝了奇异果汁,意外不酸,不知榨后滤过几遍,果汁清润绵长,混着些些蜂蜜的甜,好喝又开胃。
他眼珠子一亮:“好味。”
“贺少喜欢就好。”
“哪家饭店呀?做得不错。”他给张庭的护理费中包含每日饮食,也不清楚对方哪里订的,连续数天不重样,挺对他胃口。
“我自己做的。”
“啊,”贺江无手一顿,尔后如常放下果汁,又舀起一勺汤,“那得给你加薪呀。”
老鸽汤亦处处尽心,鸽子去油去皮只留嫩肉,配着花胶同去核红枣,炖得汤色清亮,喝来鲜甜丝滑,一点不腻口。
食材不算多难寻,功夫在火候。走心了。
“不不不,不用。”张庭一身腱子肉,生得高大木讷,一紧张就结巴,“您给给给给得够多了。”
“我我我我会吃了你吗?”贺江无哭笑不得,“放松。”
张庭臊着一张脸挠挠头,再无话了。
虽则对方说已经给得够多,用过餐,待病房里只剩自己时,贺江无还是登录网银,将定期转给张庭的金额调高。
修改完,正想致电林镇声,问他近日在忙什么,手机忽而收到彩信。
来自陌生号码的、一张合照。陈溯背着周蒲英。后者趴在前者背上,双臂紧搂着对方脖颈,笑得恣肆。
看背景似是摄于油麻地旧街,正值夕坠,一双人浸在浓烈橙红里,四周人流如织,独他们与店铺招牌上歇脚的鸟停驻原地,像电影结局眷侣终得圆满。
陈溯微微偏头,侧脸看不真切。
会在笑吗?贺江无两指划拉放大照片,妄图看清他表情。
左看右看,大看小看,皆是模糊才作罢。
手机放下了,心却难静。
做戏要做到这个地步吗?真真假假你还分得明吗?
贺江无忆起许久之前陈溯那句“喜欢”——“他还比你年轻,比你性格好……我可太喜欢了。”——原来是真吗?
【贺少的保镖很好用嘛。】相片后附带的信息来自谁不言而喻。
那一瞬,尽管无立场,贺江无内心仍然涌出一股强烈冲动——立刻让陈溯回到自己身边。
或者差人把他绑了,远离周蒲英。再寻个由头将后者弄进监牢、精神病院,哪里都好。
只要分开他们。
贺江无指尖停于屏幕上方——只需点下去,交代几句,贺家蓄养的打手自会把一切办得漂亮。
悬空的手指落下——同一时刻,手机脱手,砸上棉被。
猝不及防的骨痛让他蜷成半圆。
贺江无说不清那究竟是怎样一种痛,非要形容,大概是骨髓腔里堵着棉花,骨头内壁结霜,一把锤子在砸。
锤一次,骨内的霜就震落一捧,落在棉絮上,化水,浸湿的棉花又冷又沉,不断胀大,配合击打的钝痛,仿佛不把骨头变作死物不罢休。
额角冷汗不住地流,被单叫他五指生生撕裂,贺江无在病床上一寸寸地挪。
好容易够到床头柜上的止痛口服液,也顾不得剂量,一口闷下大半瓶,才从炼狱逃脱。
一阵疼痛遭完,他再无心理会旁事,扯过被子兜头一盖,半昏死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