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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观音拂柳济河神(下)   泠姨娘 ...

  •   泠姨娘死了,死时却是安姨娘的傻儿子薛霖鹏陪在身边,他拿着把木梳木讷推她:“姨娘,醒醒,给鹏鹏梳头。”

      云洇被请来时薛霖鹏刚被四个家丁抬走,安姨娘惊魂未定,竟不知儿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半夜会偷偷来找泠姨娘,见她更是晦气,若非薛霖雁坚持,简直想干脆卷个草席将她丢出去。

      泠姨娘死得安详,穿着身得体干净的旧绒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只金钗入发,是全身唯一的首饰。
      与上次云洇见她时判若两人,像是死前回光返照,恢复了正常。

      “小洇,你看着帮她收拾下吧。”
      薛霖雁语气中带着疲惫,有些不忍。

      会试结束,父亲不再被噩梦烦扰;夫君卸下一屋书卷,全身心陪着她与小虎儿。
      明明一切向好,她却死在过年前夕。

      云洇默默点头,在短时间内接连去世的母女不少,往往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父母承受不住子女早逝的打击悲痛过度离世。
      泠姨娘这样,已算体面。

      她忙着敛容时,唐季扬正井井有条安排成亲事宜。
      虽时间匆忙,但他效率奇快,确认完婚宴宾客名单后将请帖发出,又在离仙缕阁两条街的地方租了处两进两出的院落作成婚青庐,筵席酒水一应交由辞镜楼,喜婆与迎亲队伍已安排妥当,秦爷爷也带着曳儿遥儿到了望京......
      唯一还没着落的,便是婚服了。

      蝉红与薛霖雁穿的都是母亲留下的婚服,云洇没法参考,薛霖雁便建议她们去月华阁瞧一瞧。
      那是京中贵女贵妇最爱光顾的成衣坊,种类繁多,定能挑到令云洇满意的衣裳。

      曳儿闹着要去,一年多不见,她个头已到云洇胸口,再不用她半蹲下来与她说话。
      但遥儿却还需要。
      因身高,他这大半年来饱受嘲讽,因此一见到云洇就抱着她撒娇告状:“洇姐姐,曳儿总说我矮冬瓜!”
      “矮冬瓜,矮冬瓜!我又没说错。”曳儿嘻嘻笑,朝他扮鬼脸,恼得遥儿落泪,他把眼泪擦去,不然又要被说是哭包。

      “男孩子本就长得慢呀,等遥儿再长大些,过个两年,曳儿就不会嘲笑你了。”云洇温柔地摸了摸遥儿的脑袋,他一双圆眼像沾着清水的黑葡萄,开心问:“我再过两年就能长得比曳儿高了吗?”
      “不一定,但曳儿看你哭也会伤心,所以不会再拿这个笑话你。”

      “哼哼,看在你可怜的份上我做姐姐的当然不会笑你啦。但想长得比我高,至少还差五年呢!季扬哥哥十六还比洇姐姐矮!”
      唐季扬本事不关己看热闹,一听曳儿的话,顿时笑容凝固,挺起胸膛,将云洇搂进怀里,足高了大半个头。
      “别拿我和你们比——我”

      “行了,跟我过来。”秦焕不耐烦打断他。
      爷孙三人暂时留在唐季扬租的院子中,等收拾好行囊,他将唐季扬叫进去,云洇趁机带着曳儿遥儿去寻霖雁姐与蝉红姐姐。
      她的确不想让唐季扬现在就看见她选的婚服。

      被师父看着,唐季扬只能干着急,眼睁睁望着她们离开:“师父,军营还有事,您看……”
      “洇儿一走你就有事?”秦焕哼一声,在徒儿右臂上停顿片刻,语气变缓了些,浑浊的眼睛竟有些湿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提及战事,唐季扬情绪明显低沉,紧紧攥住手,眼微微发红:“徒儿没用,参军一遭,一事无成甚至被当作俘虏,给师父丢了脸。”
      “又再说什么胡话?”秦焕拔高了声音:“不记得为师写的信,还不记得临行前为师说的话了吗?!救了人,活着回来,就算立下战功,无人能看低你!”

      “他看低了我!”唐季扬哽咽道:“他看低了我……不管我做什么,都是错……”

      虽未指名道姓,秦焕自也知晓唐季扬说的是谁。
      不论人品,唐二臣武功卓越,白手起家,位极人臣,身为他儿子,将这样的父亲当作高山敬仰,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沉下声:“既已断绝关系,那么再别将自己困在他的阴影之下,他不配。”
      “师父觉得我这样做对吗?”唐季扬期待又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只要秦焕一句肯定,便能驱散他一切彷徨无措。

      “你自己的决定,就算是师父我也无法判断对与错。”
      秦焕轻轻摇摇头:“我只是很诧异,你父亲他……竟会这么轻易放你走。”

      “他视我为无物,不管有没有我这儿子又有什么区别?我最后回府那日,他甚至没出来见我一眼。”
      唐季扬苦笑一声,秦焕却沉默不语。

      唐二臣此人极为偏执,哪怕只是一盆花草,哪怕他讨厌至极,只要是他的,断没有轻易舍弃的道理。
      更何况,是他儿子。
      就算户部已开具文书,秦焕的直觉告诉他,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走吧。”
      “什么?”唐季扬一时摸不着头脑。
      “你不是说军营有事么?老夫正好也去一趟,试试你长进。”
      秦焕站起身,负手站立,让唐季扬引路。

      这便是胡乱收徒的坏处。
      管了小徒弟,又要管大徒弟。
      一个对从军的经历只字不提,许久不来信,一来信就闷声干大事,又是父子决裂又是要与他看着长大的洇儿成亲。
      一个自幼目中无人,却为了荆家那孩子一声不吭守了邕州近十年,最后还是天人永隔,心愿难成。

      自古英雄,终不过情字一关。

      ……

      “洇姐姐洇姐姐,你看这件袖口腰上挂着铃铛的,是不是很好看!”
      “小洇,先试试这金凤朱羽霓,是现下望京最流行的款式。”
      “……洇儿,你要不要也试试这件?虽然款式简单,但落落大方……”

      宽敞雅间内,面对绣娘们送进来展示的众多婚服,除唯一的男孩,其余三人已彻底沉浸在挑选喜服的趣味中无法自拔。
      曳儿摸摸这件摸那件,欢脱似野马;薛霖雁点评款式挑毛病,严谨若学究;蝉红欲言又止相比较,认真久考量。

      遥儿拘谨坐着,像个木墩,紧紧挨着眼睛耳朵忙不过来的云洇,就差跟她一起进去试衣的隔间中。
      虽此前不曾见过曳儿遥儿,但人天生喜爱可爱的小东西,尤其是女子。
      蝉红抱着遥儿,薛霖雁拉着曳儿,叫伙计端水果点心上来,又特意要了两串糖葫芦。

      于是等云洇穿好一套出来时,本来紧张的遥儿彻底放松下来,软趴趴依偎在蝉红怀里,糖渍吃了满嘴,更别提本就自来熟的曳儿。

      “洇姐姐你好漂亮!”
      两娃娃吞咽着山楂,含糊不清地惊呼。
      第一次见云洇穿大红色,衬得她肤白胜雪,薛霖雁亦眼前一亮,不由惋惜:“便宜秦都尉了。”
      蝉红倒未像薛霖雁表露得如此明显,只笑:“若秦都尉见了,怕是移不开眼。”

      绣娘端了镜子来,云洇只见镜中人眉是眉眼是眼鼻是鼻嘴是嘴,明明哪里都与平常没有不同,偏偏感觉增秀美三分,添姝色七成。
      一颦一笑,流露出藏不住的羞怯,害她尴尬窘迫,咬着唇别过脸去,甚至忘了该如何站立,再不想试下一件喜服。

      薛霖雁等着急了,她们还没看够呢,再说哪有试一件就敲定婚服的道理?
      “成亲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害羞是正常的,洇儿你接着试呀。”
      “吴大夫,你这么劝没用。小洇,你既害羞,我们陪你一块试如何?”

      蝉红一愣:“我们已成亲还如何……”
      “谁说成亲了不能再穿?”薛霖雁早蠢蠢欲动,二话不说拉着两人进入隔间。
      正在兴头上,又叫绣娘按曳儿遥儿的尺寸送了好几套新衣上来,要换大家便一起换。

      这婚服一试从晌午试到黄昏,试得几人浑身酸痛,从享受成了受折磨。
      薛霖雁盯着最开始试的那件金凤朱羽霓,依依不舍:“可惜没有用武之地,要是能再成一次婚就好了。”

      云洇打趣:“第一次是徐公子入赘薛府,第二次难不成成霖雁姐你嫁进徐家?”
      薛霖雁因她这番话炸毛,云洇笑着笑着,宝珠的话忽地钻进脑子里。
      除非她身份改变……

      若她嫁入徐家,就算薛府出事,她也不会受任何连累。
      但这要如何才能做到?

      云洇脚步一顿,薛霖雁回过头来,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云洇笑了笑,忧心忡忡,或许即将降临在尚书府的祸事,并不如她想的那样严重?

      该想法一出,她就立即将之否决,哥哥为达目的不折手段,什么都做得出来。
      为了他,也为了薛霖雁,她必须做点什么。

      唐季扬已在楼外等了许久,向弥与徐凌时亦是。
      他对徐凌时印象十足深刻,就是他,大张旗鼓地让他母亲接云洇回望京,又一声不响地入赘了尚书府。

      因此徐凌时主动示好时,少年上下打量眼他怀中酣睡的婴孩,故作喜爱走过去,不怀好意伸出根手指,看似轻缓温柔,实则用尖锐冰凉的指甲刮过他脸。
      小虎儿意料之中大哭起来,等见到唐季扬微微眯起的眸,哭得更加大声,手脚并用不让他碰。

      跟他爹一样讨厌,才几个月大,还记得阎阳军回城时他将他吓哭呵?
      唐季扬似笑非笑,正要虚情假意问:“他怎么不喜欢我?”

      云洇的声音在后头响起:“长空!”
      他立即扭头,虚伪瞬间消失殆尽,展露笑颜:“淼淼,你终于出来了!我和徐公子在哄孩子呢。”

      什么哄孩子……要不是他,小虎儿哪会醒?
      徐凌时瞠目结舌,还要被娘子骂:“你怎么带孩子的!这么冷的天,也不怕小虎儿冻着!”
      “娘子,我……”
      “我什么我?回家了。”

      薛霖雁与蝉红云洇告了别就专心哄孩子,与相公上了马车。

      蝉红夫妇与云洇她们共路一段亦分道而行。
      这时曳儿遥儿均眼皮打架,哈欠连天,再走不动一步路。
      于是唐季扬只能抱着曳儿,又让遥儿坐在肩上让他抱着他头,自己再用手扶住他,根本没法跟云洇牵手。

      “你手会不会痛?”云洇轻声问。
      “不弯曲就没有关系。”唐季扬有些苦闷,又见云洇忽捂着嘴笑,本想说什么,但又住了嘴,神秘莫测。

      唐季扬斜眼看她:“你不会觉得我们像一家四口,又不好意思说吧?”
      “才没有。”云洇将脸转过去,耳根通红,显然被戳中心思。
      她转移话题:“你不问我逛了这么久却空手而归?”

      唐季扬越来越自信,扬起笑:“因为我不在,你选不出来?”
      “才不是,是尺寸小了,等改好我再去取。”

      快到家门口,姑娘飞快地看一眼熟睡的两个娃娃,快步走去唐季扬前头,以手抵唇,歪着头,眼睛左右摇摆,极不好意思:“你只猜对了一半,我方才眼里看的,心里想的,并非曳儿遥儿。”

      唐季扬脑子从不曾转得这么快过,也许因为,他脑海里的画面与云洇的重合。

      步伐轻飘飘地将曳儿遥儿送回去,随着门被关上时发出的轻微一声响,唐季扬在寒风中站了会,脸上的热意依旧不曾散去。

      他又想起小虎儿裹在襁褓中的那张小脸,仔细想想,也没这么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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