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6、所思所想所选择(下) 自赐婚 ...
-
自赐婚圣旨下来,庞妈妈便将刻着宜芩名字的花牌取了下来,她亲自给她收拾着行囊,又哭又笑:“咱们宜芩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不容易、不容易呐!”
“妈妈,我还不走。”宜芩神色淡淡,只是搬去了后院,蔺凛如来,也不肯松口,只喃喃:“等秋猎过了,我就和你走。”
小可称她主子承诺公孙亥会死在此次秋猎里,等仇人死了,她就走。
她等了一天一夜,没等来公孙亥的死讯,只等来他被封为贤王,择日赴封地凉州的噩耗。
贤王、贤王……这个贤,从何而来?
不死不活地熬了这么多年,再深的绝望、再大的苦楚,她都咬牙吞了下去,可她的仇敌,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怎么能去凉州,让她此生无望,再也无法报仇?!!!
“你家主子说好他会死在秋猎里!”宜芩疯狂摇晃着小可的肩膀,歇斯底里:“就因如此,我才听他的话,乖乖配合他吩咐下来的事,结果到头来,你们就是这么对我?!”
“姑娘,我也只是个卖命的奴才,你在我面前这般模样,也没有丝毫用处。”
小可神情漠然,任由宜芩发泄,直到姑娘颓然倒地,痛彻心扉地哭泣。
她眼底似滑过丝不忍:“意图谋害圣上,都没法治他死罪,亦是主人没想到的。但他说,姑娘您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宜芩语气中尽是怀疑,冷冷盯着小可,已彻底对她失去信任。
这时门外打斗声终于停止,宜芩抹干了泪,整好衣裙开门出来,正与心系唐季扬的云洇撞上。
唐二臣她杀不了,定要他儿子死无葬身之处,让他也尝尝失去亲人的苦。
可宜芩依旧失败了,而这次阻止她的,是口口声声爱着她的男人。
“你怎么能阻止我……你怎么能阻止我?!”
被仇恨浸淫多年,宜芩再没了往日丞相嫡女的从容冷静,她失声痛哭,虽在丞相府抄家那一日,她就知道眼泪并没有丝毫用处,可他是永远站在她这边的人啊,怎么也能、欺骗她?放走唐二臣的儿子?
她最终接受了小可的提议,要在公孙亥走的那日与他同归于尽。
但蔺凛如似有所感,寸步不离地守着自己。直到他终于因军务回了军营,云洇趁着黑夜而来,替小可易容成与宜芩一般无二的脸。
有师父留下的完整笔记,加之大半年的勤学苦练,她易容技术已算炉火纯青,但仍比不上她师兄。
“如果我当初知道你的情郎是他,我绝不会帮你。”
宜芩冷冷地说,像淬了寒冰一般,直让云洇动作停了下来,对这位历尽家族兴衰的女子,她说什么都成了错。
云洇的沉默助长宜芩的气焰:“我真佩服你,明知他是什么样的人还心无芥蒂接受他爱他,面对一条蛆也不会吐!”
“我是入殓师,见过的蛆没有上万也有千百,为什么会吐?再说你凭什么断言他是条蛆?!”
正在易容的姑娘低垂着眼,捏紧手中道具,几乎就要撂挑子不干了:“姑娘迁怒的本领和嘴巴一样厉害!”
宜芩几乎被气笑:“你是想说罪不及子女?那既如此,祸又为何殃及我荆家全族?!”
“这话你该去问真正的罪魁祸首!但我确实对不起姑娘。”
云洇抬眼,惭愧看着痛苦异常的人:“我对不起姑娘,当初郡主叫我假扮你,我却误以为这是你赖以生存的活计,伤了你的自尊。”
自尊?哈……自尊……在她入沫香楼后,就再也没有这种东西。
浓浓大火中,宜芩用尽全身力气以尖刀将公孙亥钉在了墙壁上,至此,双肩两手两脚,六处六只尖刀,他再也别想逃脱。
撕裂般的痛楚让公孙亥几乎晕厥,但随之又被呛鼻的烟熏醒。
许是知大限将至,从来胆小惜命的他癫狂大笑起来:“真是没想到,真是没想到,本王最后还是和母妃一样,死在你们荆家人手里!”
“给我闭嘴!”宜芩用琴弦勒住公孙亥的嘴,这本是她年少最爱的一把琴,最终被抄家的侍卫毁去,最终只留下根琴弦。
她势必要用它将公孙亥杀死。
“你是什么东西,敢叫本王闭嘴?!”
锋利的琴弦割嘴,公孙亥笑着笑着,就流了满嘴的血:“就算死,本王也依旧是尊贵的贤王,而你荆宜芩呢?蔺凛如再请父皇赐婚,你也变不回丞相府的大小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火势蔓延得很快,宜芩一封信提前将公孙亥一人引至驿站,没有人能赶来救火。
烧毁的横梁坠落,砸在公孙亥脚上。剧痛燎人,他惨叫一声,张大的嘴角被琴弦割裂,露出猩红的牙龈,阴森森的白牙。
“荆宜芩?你觉得委屈是呵?其实你和我有什么区别?当年你们荆家又不想那高贵不可亵渎的皇后沾上鲜血,又要巩固她的恩宠,巩固你荆家的地位,害了我母妃,所以我要报复你们。而你为了荆家,又反过来杀我,替荆家报仇,就别摆出这幅痛苦恶心的样子!”
吼叫时,公孙亥两排哒哒作响的牙清晰可视,他使劲磨着,若非动弹不得,定会将宜芩咬死。
“你住口你住口你住口你住口!父亲不可能会做这种事!是你母妃,明明只是姑母的贴身婢女,却不知羞耻,爬上龙床!而你,若非皇子,欺辱民女横行霸道胡作非为这么多年,早该死上千回万回,我怎么可能和你一样!!!”
宜芩满眼猩红,声嘶力竭地嘶吼。
公孙亥半边身子被火吞没,临死前竟恢复了平静,不再怒吼。
他阴恻恻地笑:“区区一个宫女,若父皇不愿,有她自荐枕席的机会?你怎么不去怪父皇呢?至于我欺辱民女、我横行霸道、我胡作非为,轮得到你来审判?说得好像你若仍是曾经的望京第一才女,会替她们出头似的。其实不会吧?你只会假惺惺地施舍些根本不值钱的粥点,说些不痛不痒的话,然后优雅地回丞相府这个温室里,安安心心当你的大小姐——假清高!!!!你敢说在你零落成泥前,你正视过我?只有苦痛落到自己身上,才会知道恨,因为人就是这么自私。你到头来,也不过是躲在蔺凛如的羽翼之下,可惜怀念你曾经那样尊贵的身份、美好的日子,然后以对我的恨为养料,滋养着你不至于去死。”
无情的火吞噬了公孙亥的整张脸,只露出他深深陷进去的左眼,这眼珠子似有吸力,将宜芩的魂魄吸过去,让她魂魄离体了,要一起带下黄泉。
“荆宜芩,能和你一起死,我可是开心呵——因为最后一个荆家人,终于死在了我的手里。”
公孙亥的声音忽近忽远,像是从遥远的地方而来:“就算你不死,也要永远活在痛苦里……”
他最后的话消散在高涨的火舌之中,烈火无情,要将荆宜芩仅剩的□□销毁。
此生的泪已经流干,宜芩怔怔站在原地,任由灼人的温度扭曲周遭空气,融化她的肉身。
不是的,她父亲身居宰相之位,恪尽职守,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她母亲出身望族,乃京城宗妇之典范,有一颗菩萨心肠,总带着她施粥布善,开仓放粮。
她姑母身为一国之母,贵为皇后,温柔娴静,与陛下恩爱,令后宫和睦,事事周全,挑不出一点错处。
她表兄,占嫡占长,出身便被册封太子,芝兰玉树,人中龙凤,文武双全,又温良恭俭,绝不辱储君之名。
而她,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大家闺秀,本能风风光光嫁给澈玉为妻……
这些,这一切,就因公孙亥几句莫须有的指控,悉数化为泡影——
但就算他说的是真的,区区一个婢女,如何抵得了她全族的性命?
这个念头已经出现,宜芩便知自己没救了。她将一人性命与她全族性命放在了天平两侧,而这杆心秤,毫不犹豫往右侧倾斜。
她蔑视生命,妄图评判它们的重量;轻视平民,认为他们生来低贱。
但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她荆宜芩,绝对无法以庶民的身份活下去。
“婳儿……婳儿……婳儿!”
熟悉的声音由近及远,两行血泪从宜芩眼角落下,模糊了她的眼。
以前叫她婳儿的人很多,现在叫她婳儿的,唯澈玉一人。
当见到蔺凛如模糊的身影,宜芩朝深处走,没有伸出手。
预想中大仇得报的快感并未到来,她身体反而更加沉重。
没了恨,她荆宜芩没法再活下去,就算是爱也不行。
驿站化作一片火海,在蔺凛如抱着宜芩出来那刻,彻底坍塌,化作一片废墟。
怀里的姑娘好似有千斤重,蔺凛如边跪边走,衣服被烧出几个洞,手上大小燎泡不一,连发尾都烧焦干枯。
他如此,更别提在里头呆了近半个时辰的宜芩。
蔺凛如身形摇晃地将几次要脱离他手臂的爱人捞了回来,眼睛如糊了成灰,嘴唇不自主翕张,流不出泪,也说不出话。
他最终还是跪了下来,满眼彷徨地望着天,喘不过气来,哭不出声来。
远处卫兵疾驰而来,唐季扬抹了一把泪,拔出断愁,要与他们血战到底。
“将军你快走,属下会拖住他们。”
“不必了,不必了……”若不是注意到蔺凛如一开一合的嘴,唐季扬根本听不见他发出的声音。
永失爱妻的将军终于悲戚出声,埋在宜芩脖颈出悲恸大哭。
“婳儿、婳儿……荆宜芩,你快醒来!”
是他的错,是他没护好她。
他应该想到宜芩绝不会坐以待毙,应该早点查清公孙亥今日的踪迹。
任凭蔺凛如再如何呼唤,宜芩双眼紧闭,再也醒不过来了。
就算凤凰涅槃,也只能重生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