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素强相关[末世]》鳄梨纱克

12、第十二章 高薪酬，高

　　宋涯瞪着沈确。
　　沈确看着他。
　　沈确还在笑，露出那种一看就不可能在下城土生土长出的、无忧无虑的笑。

　　然后无忧无虑的大少爷叫他：“宋涯。”
　　宋涯立马转头瞪着张云。

　　张云头都不抬：“买车附赠。”
　　要怎样，宋涯是能打，但他是个穷鬼。相比之下，脑子看上去不大好的阔佬才比较要紧。更何况阔佬要的只是个名字。

　　宋涯愤愤，随你大爷便，他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背后还有人在喊：“我是沈确。”
　　宋涯脚步不停。

　　哪个确？他想。
　　只稍微想了一秒。

　　赵冬的店门上果然挂着一把锁，宋涯绕过去，远远看了一眼就走开了。
　　交易区内果然井井有条。
　　这正是不正常的地方，因为这鬼地方往常越往里走就越是牛鬼蛇神扎堆。
　　这会路边居然没找到一个逗闷子的人堆。

　　路边的店倒是开着不少，不过人都在店里坐着。宋涯好久没在这条街上见到这么多件规规矩矩呆在人身上的衣服，不免有些惊异地多看了两眼。
　　然后两眼里就有一眼看到了赵冬。
　　这厮罩着一件明显小了号的外套，戴一顶宽檐帽，蹲在一堆空置货箱中间，正雷公电母般冲他挤眉弄眼放电。

　　宋涯绕过去，被他一把抓到店里。
　　这店专卖些杂货，油盐糖酱刀叉弓弩，什么都卖。

　　店主正斜斜倚在货柜后，抬手冲宋涯招了招：“小宋呢。”
　　宋涯被赵冬往货柜后拽，只好点头：“春姐。”
　　赵春是赵冬的姐姐，见赵冬动作，撇了下嘴，慢悠悠站起来，给他俩让了个位置。

　　摘下帽子才叫宋涯看清，赵冬眼里尽是血丝，圆白面孔上不见一点血色，眼下更是一片乌青。
　　屁股还没落稳，他先问道：“你知道那边是怎么回事？”
　　见宋涯盯着他不语，才啧一声从口袋里掏出张钞票拍在宋涯手里。

　　宋涯就着这个动作没动，反问他：“交易区的事你能不知道？”
　　赵冬从小就跟着他爸在交易区收变异兽血肉，整个东二区都算消息灵通的。
　　赵冬苦笑一声：“根本没人给我打招呼。”
　　之前只听说了城防要多招兵，但从没传言说是军部派人来建这什么护卫队。
　　更何况这帮人一来就查店，要不是有人紧赶慢赶快一步通知他快点闭店，只怕他现在已经和那群倒霉蛋一起被捆到城防地牢了。
　　即使这样，恐怕他落在店里搬不走的东西也早已经充了公。

　　赵冬咬牙在宋涯手里又拍了两张钞票。
　　宋涯终于抽手把钱塞进兜里。

　　“军部要建个护卫队来接手城防看界膜的活了，”他说。

　　“沈队。”
　　沈确刚把摩托靠在墙边，就有人和他行礼。
　　他只好笑着回礼，忽略到那些聚焦在摩托上的视线，这样一路打着招呼走了进去。
　　路过门口时，他的目光在标识上一扫而过：远都联合特需防卫队征兵处。

　　这是他最近的活。
　　作为远都第一军事学院的优秀毕业生。
　　“应当替军部分忧，”王队这样说。
　　于是这桩差事暂时由他负责了，先组建三支小队，他和唐钰再加一名从第三军校毕业的预备军官分别任队长。
　　鉴于其他两人，一人伤重未愈，一人尚未报道，他似乎确实义不容辞。

　　征兵处之前似乎是一幢民宅，但既然目前充作公用，便不必再去考据原主人的去处了。
　　沈确尚未正式封衔，却因为公事暂挂少尉衔，还给他隔了半间屋子充当办公室。
　　事业运相当不错的沈少尉一路春风地刮进了办公室。
　　他的办公桌上正摆着几页文件，上面附言：城防新兵招录名单。

　　他无声冷笑，面沉如水地将几页纸翻看一遍。
　　末世佬命如草芥。
　　这就是草芥们的名字。

　　而他的工作就是给草芥们再找一批替死鬼。
　　高薪酬，高回报。
　　但有来无回。
　　“给他们一个挣钱的机会嘛，”王队长讲话时正在喝茶，还不忘给他也倒了一杯，“云雾区今年产的新茶，可香，尝尝。”

　　防卫队的任务是清理界围变异兽。
　　以界膜为起始，向外周清理。
　　远都的历史只有短短三百年可考，但官方所有公开的文字记载里，人类从来没有主动向外围剿过变异兽。
　　防卫队的任务章程中明确定义了变异兽的处置以晶石回收为主要目的。
　　而变异兽颅内的晶石可以充当能源，比原石更耐用。

　　一类物种的生存空间不足就会向外倾轧。
　　下城已经不够用了吗，沈确想。
　　他心里不由自主闪过一个身影，而后眼中蔓延出愈发浓郁的悲哀。

　　赵冬的脸上天崩地裂，半晌才挤出来一句话：“那还能有人卖变异兽吗…”

　　原先军方只派城防队在界膜上巡逻，本就寻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偶尔打点一下，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算维持一个勉强的平衡，叫寻不到活计的人还有一条活路。
　　可换谁听都晓得，从这防卫队起，再没有从前那样的“好日子”过了。

　　狭小的空间里无一人说话。
　　片刻后，袖手站在一旁的赵春冷叱道：“如何，这么多人都能活，你就不活了？少一门路子就再去寻新的。”
　　见赵冬依旧僵坐在原地，她干脆利落踹上一脚：“给我滚起来，这口饭从老爹那里吃到你今日还不够？”
　　赵冬挨了一脚依旧魂不守舍，赵春索性不去管他，反而转头看向宋涯，问：“那这防卫队征兵，怎么个征法？”

　　宋涯把传单从口袋里掏出来。
　　赵春一挥手：“老娘不识字，你直接讲。”
　　宋涯说：“他们要建联合防卫队，军部出两个人，再在下城招三个，城防新兵或者平民，为了清理变异兽。”

　　赵冬听到这里反倒回了点神，看向赵春：“那我侄子…”
　　赵春有个儿子，今年她刚花了全部身家，打点上下让他进了城防队，还是个没入编的小兵。

　　赵春却没接这个话茬，她的脸色渐渐苍白起来：“他们要管界膜上的事，喊城防多招点人就行了，何必搞什么联合防卫队…”
　　宋涯没说话。
　　只有赵冬白着一张脸，冷汗顺着他的脖颈淌下来，他失神叫道：“…因为他们不只想要界膜上的东西…”

　　“啪”一声，是赵春的巴掌甩上赵冬的脸，“管好你的嘴。”
　　她微微颤抖的两只手轻轻从额上拂过，将散落的头发服帖地抚上去，好像随着她的这个动作，方才失控的情绪都被一并抹除，只余下眼角的一点红。
　　赵春的嘴紧紧抿成一线，然后，她对宋涯说：“谢谢你啊小宋。”
　　宋涯看着她，轻声说：“没有，赵冬给钱了。”
　　赵春笑了一下，“是吗，”她的视线渐渐失焦，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她说：“我也给钱了呀。”

　　她掏出那么多钱也喂不饱那些人的胃口，叫他们一句也没透露，让她眼睁睁把儿子送上绝路。
　　清洁工尚且九死一生，何况是主动到界外污染区蹲守变异兽，与送死何异？

　　赵春扭脸看向宋涯，问：“那你呢小宋，你还能…”
　　宋涯给赵冬送货很久，她早也知道他是清洁工。
　　宋涯不愿看她的眼睛，索性盯着那张皱巴巴的传单，“我会去应征，”勾了勾唇，“以后说不定就是官方认证的清洁工了。”

　　界膜上是不是会卡变异兽在下城早就不是新鲜事，据说从祖爷爷那辈开始就有这个行业了。
　　但鉴于下城的平均生育年龄，大概也就是现在往前几十年吧。
　　从那时候开始，界膜就不稳了。
　　再换句话说，从那时候起，远都的能源就开始不够用了。

　　这种问题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想到。
　　但下城有脑子的人实在有限。
　　更何况，在下城，未来这个词约等于能不能凑够明天的口粮，多一顿的功夫都不敢多想。
　　当人的脑细胞要用在思考如何活命上，就很难分出精力去考虑如果有一天能源缺口彻底补不上，下城会不会被放弃，这种显然有些超纲的问题了。

　　但什么是那个“纲”呢？
　　宋涯还是个愤怒的少年时常常这样想。
　　后来他好像渐渐不再去考虑这些了。只偶尔，很偶尔地想要把这一切都毁掉。
　　更多的时候，他学会了扮演一个工具。

　　工具不需要去想这样复杂的问题，合格的工具还能在修补中循环利用，超过规格的工具只会在质检中被快速剔除。
　　远都的资源供给无限度向上城倾斜，之所以还能给下城编造一个无人相信的谎言，不过是为了利用他们去获得资源罢了。
　　是工具，能哄着你当工具，作为末世佬就应该知足了。
　　当个好工具，还能多活几天，无知无觉才能多一些快乐。

　　于是宋涯这样对老头说：“我不想去管，也不会管这些，我他妈只想活着。”
　　“但你妈妈，她是想改变这些的，”老头说。
　　宋涯看着他：“你别仗着你认识她在这里瞎扯。”
　　老头眼含热泪：“她肯定希望你也能做些什么，你就在下城长大，也看到这些，这根本就不公平，这些都需要改变啊。”

　　宋涯垂着眼，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悄悄反驳。
　　他心说，你放屁，她明明不是这样和我说的。

　　那个女人一直很瘦，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下城的风很大，宋涯夜里总是抱着她才肯睡觉，他怕这里的风会把她刮散。
　　但女人以为他是害怕，总是给他唱歌，唱那种很长很轻的童谣。
　　她说，星星在天上闪，闪到黎明将至。
　　她说，小涯，妈妈希望你开心，要幸福地活着。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开心，也没有幸福，那至少要活着吧。
　　宋涯想。
　　这样想着，他活到了现在。

　　“可她死了，老头。”

作者有话说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