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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存的第二步 游历 ...
你第一次进入那间房间的时候是十三岁。
不是城堡里那些宽敞明亮的议事厅,而是主塔二层尽头的一间小书房。窗户很窄,只容一线光透进来,空气里弥漫着蜡封和墨水的气味。这间房间像是被整座城堡遗忘了一般龟缩在角落里,你从前从未被允许踏入。
你的父亲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几封信。他没有抬头看你,只是用手指指了指桌面左侧的空椅子。
你坐下了。
“从今天起,”约布斯特说,目光仍停留在信纸上,“你来旁听。”
他没有解释旁听什么,也没有说为什么是现在。你也没有问。
你看了一眼桌上散落的信件。大部分是拉丁文,你认出了其中两封的火漆纹章:一枚属于西格斯蒙德,另一枚似乎是奥地利的样式。
“那枚是奥地利公爵阿尔布雷希特的,”约布斯特像是看懂了你的目光,随口说道,“你以后会经常看到它。”
这就是你政治生涯的开场。没有仪式,没有宣誓,甚至没有一句正式的交代。你的父亲只是在某一天决定该让你看看幕后的东西了,然后他就这么做了。
很像他的风格。
最初几个月,你确实只是旁听。
约布斯特每隔几天就会在这间书房里接待不同的人。有时候是摩拉维亚本地的贵族,有时候是从波希米亚或奥地利来的信使,偶尔是你叔叔普罗科普派来的人。你坐在角落,一言不发。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去。你很快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几乎每个走进这间书房的人说的话,和他们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之间,都隔着至少两层。
贵族们说“合作”的时候意思是“我暂时需要你”,说“友谊”的时候意思是“你现在对我还有用”,说“国王的利益”的时候,意思是“我自己的利益”。
你父亲当然是这门语言的大师。
你曾经目睹他在一个小时之内,用同一张脸对两拨立场完全相反的客人说了两套完全不同的话,而两拨人走出书房的时候都觉得侯爵大人是自己这边的。
你觉得这甚至算得上一种才华。
可真正让你心绪不宁的不是这些,让你不安的是你发现自己也能做到。
不是刻意模仿,而是你向来在这方面很有天赋。每个走进书房的人,你都能在几句话之内大致判断出他来的目的、他的底线、他试图隐藏的东西。这不是什么超能力,只是因为你太擅长观察了。
你在领地里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十几年,在上辈子和数以十倍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数十年——你甚至说不好现代人的复杂程度和这些“朴实”的中世纪人之间相差了多少倍。
这些经历与经验放到政治的桌子上,依然好用。好用得让你不安。
你的父亲也注意到了。
在你旁听了大约三个月之后,某天送走客人后,约布斯特靠回椅背,头一次正式和你讨论。
“你觉得刚才那位男爵怎么样?”
你想了想,“他在撒谎。他说他手上有三百人的兵力,但他进门的时候外套袖口磨损得很厉害,靴子也是旧的。能看得出来他费心思做了染色,但恕我直言,收效甚微。”
“如果他真有三百人的供养,他不会穿成那样来见你。”
约布斯特看了你几秒钟,然后笑了。
你很见你父亲露出那种笑容——不是对外的、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几乎是愉悦的神情。
“说下去。”
“他来找你不是为了表忠心,而是因为他需要钱。或者粮食。他大概在赌你要对瓦茨拉夫动手,想提前站队换取好处。但他的筹码其实很少,所以他才需要撒谎。”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对待他?”
你沉默了一下。这不是你擅长回答的问题。你能看清棋盘,但你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给他一点他想要的。”你最终说,“让他觉得赌对了,但不要给够。这样他会继续依赖你。”
你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嘴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恶心,而是一种陌生感。像是穿了一件别人的衣服,尺寸完全合适,但你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浑身冰冷、什么都没穿。
约布斯特又笑了一下,这次是他平时的那种笑。
“不错,”他说,“但你其实不是这么想的。”
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是对的。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没有一个字是错的,但它们不是你的。它们是你观察了三个月之后总结出来的“正确答案”。
问题是你自己的答案是什么,你说不上来。
约布斯特看着你的沉默,起身,走过你身边。在门口停了一下。
“想明白了再告诉我。”
他走了。你一个人坐在那间昏暗的书房里,盯着桌上那些字迹各异的信件,想了很久。
你的答案对吗?大概是对的。在这个时代,你父亲的方式确实更高效、更安全、更可控。
但你也没法点头说“好,那我也这样做”。
因为那不是你。但你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这个问题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变得越来越沉重。
1394年的春天,密谋进入了最后阶段。你已经从只旁听不说话的旁观者变成了半个参与者,约布斯特开始交给你一些具体的任务。
不是什么危险的事。
第一次,他让你随一位信使去奥洛穆茨以“侯爵之子拜访”的名义出席了一场宴会。宴会本身无聊至极,但你的任务不是吃饭,而是在宴会上和几位摩拉维亚贵族的随从聊天——普通的、轻松的聊天——然后回来告诉你父亲,这些人最近在做些什么。
你做得太好了。
好到你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只是和他们聊了聊天气、收成、家里的孩子,他们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什么都跟你说了。一个随从抱怨他的主人最近总在半夜写信,另一个提到家里新添了不少马匹和武器,还有一个不小心透露了他主人上周秘密去了一趟布拉格。
你回来把这些零碎的信息复述给约布斯特听的时候,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表扬你,也没有多问。
第二次,他让你去和叔叔普罗科普的女儿,或者说你的堂姐,一起骑马。表面上是年轻人之间的社交,实际上是因为约布斯特想知道普罗科普最近有没有在背后搞什么名堂。
你骑了一下午的马,和堂姐聊了一下午的天,得到了一个结论:普罗科普确实在背后搞名堂,但不是针对约布斯特的——他在囤粮。
“普洛科普不信任任何人,”你回来对约布斯特说,“包括你。但他现在的优先级不是和你作对,而是确保无论发生什么,他自己的领地不会受波及。”
约布斯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封信递给你。
“你看看。”
那是普罗科普写给奥地利公爵的一封信。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这封信的抄本——你不想知道你父亲是怎么弄到它的。
信的内容印证了你的判断:普罗科普确实在两边下注,但他的重心放在自保,不是进攻。
“你只靠和人聊天就得出了这个结论,”约布斯特用一种很微妙的语气说,“有意思。”
你分不清这是赞赏还是评估,大概两者都有。
1394年初夏。
你坐在那间书房的角落,看着你的父亲和三个你不太熟悉的人低声讨论着什么。桌上铺着一张波希米亚的地图,几个人的手指在不同的位置之间划来划去。
你已经知道他们在策划什么了。
——囚禁国王瓦茨拉夫四世。
不是猜测,是你在过去几个月的旁听中一点一点拼出来的。信件的往来频率在上升,从各地过来的“客人”越来越多,你父亲的笑容越来越少。
不是因为紧张,约布斯特不会紧张,而是因为他在集中精力。你认识他足够久,知道他在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反而不笑。
这件事的规模远超你的预想。
它不仅仅是约布斯特一个人的计划。奥地利有人在呼应,波希米亚本地的领主联盟也在其中——你父亲只是这张巨大棋盘上最活跃的几枚棋子之一。
而你只是坐在棋盘旁边看棋的人。
看了快一年,你看出了点门道。
规则一:没有人真正忠于任何人。所有的“联盟”都是暂时的,所有的“承诺”都附带条件,所有的“朋友”都在计算自己的退路。
规则二:你父亲比大多数人都走得远,不是因为他更强,而是因为他更清醒。他从不自欺欺人,从不高估自己的筹码,也从不低估对手的底线。
规则三:这套规则运行了几百年,它是有效的。
你坐在角落,看着地图上那些被手指划过的线路,听着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谋划,心里反复翻滚着同一个问题。
如果你是约布斯特。如果这张桌子将来是你的。你会怎么做?
你父亲的方式你学得会。这一年的旁听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你不仅学得会,你可能比大多数人都做得好。
你天生就善于理解人,善于让人信任你,善于从闲聊中提取关键信息。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成为一个比约布斯特更可怕的棋手,因为你的棋子会真心为你效力,而不仅仅是被利益绑在棋盘上。
但那样的话,你就得把每一个信任你的人都当成工具。你和铁匠格奥尔格的聊天、和士兵弗兰克的关心、和托马什的友谊——所有这些都会变成手段。
你做不到。
不是因为你觉得这样做是“坏的”。你看了一年你父亲的操作,你不觉得他是个坏人。他只是在用最合理的方式生存和扩张。你理解他,甚至欣赏他。
你做不到,只是因为那不是你。
但“不是你”的问题在于——你不知道“是你”的方式到底是什么样。
你相信真诚能换来真诚,信任能建立比利益更持久的关系。但这个信念在过去一年的政治观察中受到了严重的冲击。你亲眼看到“真诚”被利用,“信任”被出卖,“友谊”在利益面前碎得比玻璃还快。
也许你的坚持在这个时代就是没有意义的,甚至你的坚持在你的过去也常常被视作是没有意义的。也许你父亲的方式就是正确的路,唯一的路。也许……
你不知道。
你只知道你不想变成你不是的人,但你也找不到证据证明你能以自己的方式在这个世界上站住脚。
1394年的那个夏天,密谋成功了。
瓦茨拉夫四世被囚。
具体的过程你没有亲眼目睹,约布斯特不会让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出现在那种场合。但你从事后拼回的信息中还原了大致的经过,你的判断和实际发生的几乎一致。
成功的消息传回摩拉维亚的那天晚上,城堡里很安静。没有庆祝,没有宴会。约布斯特坐在书房里喝酒,这是你极少见到他喝酒的时刻之一。
你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看了你一眼,没有赶你走。
“你怎么看?”他问。
“你赢了。”
“暂时的,”他端起杯子,“赢了一步而已。西格斯蒙德在匈牙利虎视眈眈,普罗科普还在看风向,那帮波希米亚贵族明天就可能改主意。国王被关起来了,但关着一个国王比放着一个国王更麻烦。"
你站在门边,没有坐下。
“你让我看了一年,”你说,“你想让我学到什么?”
约布斯特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你。这种目光你不常见——他平时的目光总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温和的、计算的,时刻准备好完成表演的。但偶尔,他会用一种没有任何滤镜的眼神看你。
“我想让你看清楚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他说,“但不是为了让你变成我。”
你没有说话。
“你变不成我,”他语气平淡,但掷地有声,“我也不需要第二个我。我需要的是一个有自己办法的继承人。”
他重新端起酒杯,视线移回桌面,像是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所以去找吧。我会一直等着你的答案。”
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
你走过回廊,走过训练场,走到城堡最高处的瞭望塔上。风很大,天边的云彩被吹散,不再遮挡视线。
你扒拉着头发,看着远方黑沉沉的地平线,心里第一次明确地想:你得离开这里。
不是逃走,是出发。
这个念头在你心里扎了根,但你没有立刻行动。
接下来的两年里,你继续在城堡里学习。你的剑术在维尔纳的训练下越来越精进,布尔诺和奥洛穆茨的贵族圈子开始流传一个说法:约布斯特的儿子是摩拉维亚最好的剑士。你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夸张,但维尔纳听到的时候骂了一句粗口,声音里满是骄傲。
你也开始对炼金产生了兴趣。起因很简单——你偶然在一个行商的摊位上看到了一套蒸馏器具,它让你想起了上辈子化学课上的实验装置。你花了半天时间蹲在摊位前研究它的结构,然后花了一笔不少的钱把整套东西买回了城堡。
约布斯特看着你把蒸馏器搬进自己房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大概可以形容为“我的继承人又在搞什么”。
但他没拦你。
到你十六岁的时候,你已经在城堡里待不住了。
因为那个问题一直在。
你看清了你父亲的世界,却依然没有找到自己的答案。而你直觉这个答案不在这座城堡里——它在外面,在那些你只通过地图和书信知道的地方,在那些和摩拉维亚完全不同的人群中间。
你想去看看。
选了一个你父亲心情看起来还不错的下午——他刚收到一封让他嘴角上扬的信——你走进书房,开门见山。
“我要出去走走。”你没有征求他意见的意思。
约布斯特翻信的手没停,“走走?”
“游学。去波希米亚,也许还有奥地利和匈牙利。三个月。”
“理由?”
“我在这里能学的已经差不多了,”你说,这是实话的一部分,“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见见不同的人,不同的地方。”
约布斯特放下信,靠回椅背。他盯着你看了一会儿,你觉得他大概在考量这件事的利弊:让继承人外出游历,在贵族圈子里是加分项还是风险项,能不能顺便达成某些外交目的。
“带谁?”
“托马什,再加一两个仆从照应行李和马就够了。”
约布斯特想了一会儿。
“一个月。”
“两个月。”
“六周。多一天我就派人把你抓回来。”
你忍住了嘴角的上扬。约布斯特说“六周”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你能听出来他是认真的。
“好吧,我尽量。”你摆了下手。
他重新拿起信,算是默认了这段对话的结束。你转身走到门口。
“卢西安。”
你回头。约布斯特的目光没有从信纸上移开,但他的手停了一瞬。
“别让人小看了摩拉维亚。”
你笑了一下,“遵命,侯爵大人。”
告诉你母亲的过程比你预想的更复杂,但也更简单。
复杂是因为她的反应。你说完你要出门游学之后,艾格尼斯沉默了很长时间。她坐在窗边,目光穿过窄窗看着外面的天空。你知道她在想什么。你每多接触一个人,秘密暴露的风险就多一分。
但简单是因为她的回答。
“托马什跟着你?”
“是。”
“不要去澡堂。”
“妈妈,我——”
“不要去澡堂。”
“……我知道的。”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你面前,双手捧着你的脸。
她的手还是凉的。
“去吧,”她说,“路上注意安全。”
她没有说“早点回来”。你想她大概知道你不会早回来。
*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你在城堡门口翻身上马。托马什已经在马上等着了,他身后跟着一个赶驮马的仆从。鞍袋里装着换洗衣物、一些格罗申、你的炼金笔记本,以及厨娘硬塞给你的一大包蜂蜜糖。
维尔纳站在训练场边上,手里拎着你的佩剑。
你昨晚把它落在训练场了。你跑过去拿剑的时候,他敲了一下你的脑袋。
“出去以后可别丢人。”
“当然了,老师。我可是你教出来的。”
维尔纳笑骂了一句,在你后背上狠狠拍了一下。
格奥尔格站在铁匠铺门口,远远地朝你躬了躬身。你朝他挥了挥手。
策马穿过城门的时候,托马什并到你旁边,脸上是那种压不住的兴奋。
“终于到这一天了。”
你笑了,“准备好了吗?”
“你觉得呢。”他拍了拍腰间的长剑。
*
摩拉维亚的秋天很好看。金黄色的田野一直铺到视线的尽头,远处的山脊线像是被人用炭笔随手勾勒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快要收割的小麦的味道。
你深吸了一口气,把缰绳放松了一些,让马自己调整步调。托马什在旁边骑得很放松,仆从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你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什皮尔贝克城堡。
你在那里面度过了十六年,但此刻它正在变成你背后的风景。你不知道你的答案在哪里,但你知道它不在身后。
是时候出发了。
好好好终于离家了(苍蝇搓手)
小孩哥亨利待场ing
说实话我觉得傻亨1代开场真挺熊的(或者说我玩得比较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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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生存的第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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