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疑云重重 ...
-
宋钰那句“我会查”的承诺,如同沉船中的锚,给了濒临崩溃的禾玉一丝微弱的支撑。
她不再将自己封闭在绝望里,而是强打起精神,开始动用她作为郡主最后残存的影响力,以及属于梁禾玉本身的敏锐和韧性。
她将自己关在房中,铺开纸张,努力回忆父王这些年与朝中哪些人有过龃龉,是兵部那个突然发难的侍郎?还是早年因田庄纠纷结怨的某位公侯?抑或是……更深层的、她无法触及的朝堂倾轧?她将自己能想到的名字、事件,哪怕是最微小的摩擦,都一一罗列下来,字迹因为用力而深深印入纸背。
她不再顾忌身份,开始尝试联络那些尚未被牵连、或许还念及旧情的庆王府故旧,她让翠竹和鸣柳悄悄递出信件,言辞恳切,只求他们能在能力范围内,为父王说一句公道话,或者提供一丝线索,然而,回应寥寥。世态炎凉,谋反大案如同瘟疫,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曾经门庭若市的庆王府,如今成了无人敢沾的烫手山芋,每一次石沉大海的消息传来,都像冰冷的针,扎在禾玉心上,但她咬着牙,不肯放弃。
与此同时,宋钰更是如同投入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几乎住在了大理寺和刑部的卷宗房里。昏黄的烛火下,他一遍遍翻阅着那份所谓“铁证”——几封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却经不起细究的“密信”,以及几件被指认是庆王府私藏的、来历不明的甲胄,他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的破绽。他提审相关人员,从看守王府的兵丁到负责采买的管事,刨根问底,试图找出证词间的矛盾点,他顶着巨大的压力,顶着同僚或同情或猜忌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也顶着皇帝那隐在幕后的、深不可测的审视。
宋府成了他短暂歇脚的驿站,他常常深夜才带着一身疲惫和浓重的墨味、卷宗气息归来,禾玉总是固执地等着,无论多晚,她不敢过多打扰他,只是在他踏入府门时,为他端上一碗温着的、宋母亲手熬的安神汤,或是备好一盆温热的洗脚水。
两人之间的交流依旧不多,但每当宋钰疲惫地接过汤碗,或是看到灯下默默等待的纤细身影时,他紧锁的眉头会微微松开一丝,他会抬眸,对上禾玉那双盛满了担忧、紧张和无声询问的眼睛,不需要言语,他会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她点一下头,或是牵动一下嘴角,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疲惫笑容。
这短暂的眼神交汇和那几乎不存在的笑容,成了禾玉在无边黑暗中唯一的慰藉和光亮,它告诉她,他还在查,他还没有放弃,她从他布满血丝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愤怒、同样的决心,他们之间那些曾经的爱恨情仇,在这滔天巨浪面前,被冲刷得只剩下最原始的、同舟共济的联结。每一次无声的对视,都像是一次无声的盟誓。
然而,命运似乎铁了心要将他们推入更深的绝望。
就在宋钰发现几处关键证词存在明显时间漏洞,并锁定了一个可能被收买的关键证人,准备进一步深挖时,一个晴天霹雳般的噩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宋府刚刚凝聚起的那点微弱希望!
这日午后,禾玉正心神不宁地在窗前给那几盆墨兰浇水,花苞已微微绽放,散发出清幽的香气,却丝毫无法抚平她心中的焦灼,翠竹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郡……郡主!不好了!大理寺……大理寺来人了!说……说王爷他……他在狱中……畏罪……畏罪自尽了!”
“哐当——”
禾玉手中的水壶重重砸在地上,水流了一地。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瞬间被抽走了魂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耳边嗡嗡作响,翠竹后面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畏罪……自尽?
父王?那个最是贪生怕死、连打雷都要躲进被窝的父王?那个还在等着女儿和女婿救他出去的父王?畏罪自尽?!
荒谬!绝顶的荒谬!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禾玉眼前一黑,所有的声音、光线都瞬间远去,支撑她的最后一丝力气被彻底抽空,身体软软地向前栽倒。
“郡主!”翠竹和闻声赶来的鸣柳失声尖叫,扑上去想要扶住她。
然而,比她们更快一步的,是一个带着劲风和浓重寒气的身影!
宋钰几乎是撞开了房门冲进来的!他显然也是刚刚得到消息,官袍都未来得及换下,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震怒、惊骇和一种近乎撕裂的痛苦!他正好看到禾玉软倒的那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禾玉!”他低吼一声,一个箭步上前,在禾玉倒地的前一刻,猛地将她冰冷瘫软的身体捞入怀中!
怀中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脸色白得透明,唇边甚至溢出了一缕刺目的鲜红!那紧闭的双眼和毫无生气的模样,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宋钰连日来强行筑起的冷静壁垒!
“太医!快传太医!”宋钰的声音嘶哑咆哮,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他紧紧抱着禾玉,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和冰冷得吓人的体温,一种灭顶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同样吓傻了的翠竹和鸣柳,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翠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是大理寺的人……刚……刚来传的话……说王爷……昨夜……在狱中用腰带……悬梁了……留下……留下血书……认……认罪……”
“血书认罪?”宋钰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寒光!一股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质疑瞬间吞噬了他!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以庆王的性情,他宁可哭天抢地喊冤,也绝不可能有勇气自尽!更遑论留下什么认罪血书!这分明是杀人灭口!是欲盖弥彰!
他低头看着怀中气息微弱、唇染鲜血的禾玉,心如刀绞,庆王的死讯已是锥心之痛,而这“畏罪自尽”的污名,更是要将庆王府和她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这对她而言,是比死亡更残忍的凌迟!
“母亲!”宋钰抱着禾玉,疾步走向内室,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担忧而颤抖,“看好她!我去大理寺!”
宋母早已闻讯赶来,看到儿子怀中儿媳的惨状,也是老泪纵横,但她强忍着悲痛,用力点头:“快去!玉儿这里有我!”
宋钰小心翼翼地将禾玉放到床上,宋母立刻上前,用热毛巾擦拭她唇边的血迹,掐着她的人中。
宋钰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仿佛破碎琉璃般的人儿,眼中翻涌着刻骨的恨意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猛地转身,官袍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备马!”他声音冰冷如铁,大步流星地冲出房门,目标直指那吞噬了庆王性命、也试图吞噬所有真相的大理寺天牢!
府门外,隐约传来庆王府方向女眷们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如同为这荒谬绝伦的悲剧奏响的哀乐。
宋府内,宋母紧紧握着禾玉冰冷的手,看着儿子决绝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对儿媳的心疼和对儿子此去凶险的深深忧虑,而那几盆刚刚绽放的墨兰,幽香依旧,却再也无法掩盖这府邸中弥漫开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绝望。
宋钰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定要撕开这“畏罪自尽”的弥天谎言!为了枉死的岳父,更为了此刻躺在床上、被这噩耗彻底击垮的——他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