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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宋钰的归来,并未立刻改变宋府的底色,但冰封的湖面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他依旧住在书房,与禾玉的主卧保持着刻意的距离,每日相见,也不过是在晨昏定省向母亲请安时,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短暂交汇,又各自移开,言语稀少,仅限于必要的应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心照不宣的疏离。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禾玉谨记着宋母的教诲,不再刻意讨好,也不再回避,她只是安静地做好自己的事。每日清晨,她会亲自去小花园采摘带着露水的鲜花,插在宋母房中的花瓶里,偶尔,也会在宋钰书房的窗外,放上一小束素雅的茉莉或栀子,花香清淡,随风潜入,不扰人清静,却留下若有似无的痕迹。

      她打理书房外那几盆墨兰更加用心了,原本濒死的兰草,在她的照料下,竟抽出了新叶,虽未开花,却已显出生机勃勃的绿意,宋钰偶尔开窗透气时,目光总会不经意地在那几抹鲜绿上停留片刻。

      一日午后,禾玉在廊下跟着宋母学做江南的一种点心——梅花糕,她动作笨拙,不是面糊调稀了,就是模具没刷够油,粘得不成形,急得鼻尖都冒出了细汗,宋母在一旁耐心指点,笑声温和。

      宋钰从书房出来,本想穿过回廊去前院寻本书,却被这带着烟火气的场景绊住了脚步,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在禾玉专注的侧脸上,她微微蹙着眉,唇瓣因为用力而轻轻抿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神情,不再是曾经高高在上的郡主骄矜,也不是绝望时的空洞麻木,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和投入,她额角沾了一点面粉,自己却浑然不觉。

      宋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眼前这个挽着袖子、和面粉“搏斗”的女子,陌生得让他有些恍惚,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书肆的惊鸿一瞥,那时的她,眼神狡黠灵动,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和一种不顾一切的莽撞,像一团明艳跳动的火焰。而此刻的她,火焰似乎沉静了下来,化作了温润的暖玉,依旧有光,却不再灼人。

      “哎呀!又粘住了!”禾玉懊恼的低呼拉回了宋钰的思绪,她正手忙脚乱地想把不成形的梅花糕从模具里抠出来,模样有些狼狈。

      宋钰脚步微动,似乎想上前,但终究还是停住了,他移开目光,转身走向了前院,只是脚步比来时,似乎轻快了一分。

      “郡主,您看!”端着新沏的茶去书房的翠竹,回来时一脸兴奋地压低声音对禾玉说,“奴婢刚进去,发现宋大人书案上那碟梅花糕……少了两块!”她挤眉弄眼,“而且,宋大人看书的时候,嘴角好像……好像有一点点没擦干净的点心渣!”

      禾玉正在给墨兰浇水,闻言手一抖,水洒了些在花盆外,她脸上蓦地飞起两朵红云,心头像揣了只小鹿,砰砰直跳。

      她强作镇定地嗔了翠竹一眼:“多嘴!许是母亲送去的。”

      然而,那点隐秘的欢喜,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鸣柳也加入了“观察”的行列,某天她悄悄告诉禾玉:“郡主,奴婢发现宋大人最近在院子里散步时,好像……总会在您打理的那几盆墨兰前多站一会儿。今儿早上,奴婢还瞧见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新长出来的叶子!”

      这些细碎的消息,经由两个忠心又八卦的丫鬟传到禾玉耳中,让她沉寂已久的心湖,渐渐泛起了波澜。

      她不再仅仅是被动地等待审视,心底深处那份被压抑的、属于小郡主的鲜活,似乎在一点点复苏。

      她开始尝试着,用更自然的方式,去靠近他的世界。

      宋钰的书房很大,藏书浩如烟海,禾玉有时会借口帮宋母找些闲书看,在宋钰不在时,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她并不乱动,只是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她看不懂的古籍,指尖轻轻拂过书脊,有一次,她无意中看到宋钰摊开在书案上的一幅字,笔力遒劲,风骨铮然。她想起自己当初那歪歪扭扭的“宋钰”二字,一时兴起,竟偷偷拿了张纸,笨拙地临摹起来。

      宋钰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禾玉背对着他,伏在窗边的小几上,正对着他随手写的一幅字帖,一笔一划地描摹。

      阳光勾勒出她纤细专注的背影,几缕发丝垂落颈间。她写得极其认真,眉头微蹙,唇瓣无意识地微微嘟起,仿佛在攻克什么天大的难题,那神态,竟有几分像初学写字时的稚子。

      宋钰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反而……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和……悸动?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书肆初遇时,那个莽撞又固执地要他教写字的小郡主。

      禾玉终于写完一个字,满意地端详了一下,一抬头,猛地撞进了宋钰深邃的视线里,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手忙脚乱地想藏起那张写满歪字的纸,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

      “我……我只是……”她语无伦次,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钰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笑意飞快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平静地走到自己的书案前坐下,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禾玉抱着那张“罪证”,几乎是落荒而逃。可跑出书房后,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捂着依旧狂跳的心口,唇边却不由自主地,悄悄弯起了一个小小的、甜蜜的弧度。

      宋母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满是欣慰。她不动声色地创造着机会。有时会让禾玉给书房里看书的宋钰送一碗冰镇的绿豆汤或莲子羹;有时会提议一家人在凉爽的傍晚,在花园的凉亭里用晚膳。

      饭桌上,气氛依旧有些沉默,但宋母会温和地引导着话题,说说江南的旧事,说说京城的趣闻,禾玉偶尔也会小声地搭上一两句,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对面的宋钰,宋钰虽话少,却也不再是完全的沉默,偶尔会简短地回应母亲,目光掠过禾玉时,也不再是冰冷的审视,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温和。

      一次晚膳后,宋母借口乏了先回房,凉亭里只剩下宋钰和禾玉,夏夜的微风带着花香拂过,虫鸣声声,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和……暧昧。

      禾玉低着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剩下的一点汤水,心跳得厉害,她能感觉到宋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沉静的、让她心慌意乱的力量。

      “那盆墨兰,”宋钰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寂静,“养得不错。”

      禾玉猛地抬头,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月光下,他的眼神深邃,似乎蕴藏着某种她读不懂,却让她心跳加速的情绪,不再是恨意,不再是冰冷,而是一种……带着暖意的肯定?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只讷讷地“嗯”了一声,脸颊却更红了。

      宋钰看着她瞬间绯红的脸颊和慌乱躲闪的眼神,那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模样,竟让他心底某处坚硬的地方,悄然融化了一角。他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目光却未离开她,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在轻轻缠绕,带着花香和夏夜的温度。

      廊下,假装收拾东西实则偷看的翠竹和鸣柳激动地互相掐着手臂,用眼神无声地尖叫:“有戏!绝对有戏!”

      宋母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看着凉亭里那对在月光下沉默相对、气氛却悄然转变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正舒心的笑容,那被强权扭曲、被恨意冰封的孽缘,在时光的细流和无声的改变中,似乎终于寻到了破冰的缝隙,有了一丝走向正轨、重获新生的微光。暧昧的情愫如同藤蔓,在彼此试探和小心翼翼的靠近中,悄然滋生,缠绕上两颗伤痕累累却开始重新跳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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