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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刺秦 一“剑术尚 ...

  •   一
      “剑术尚佳,非我之下。”
      一道青虹飒然入鞘,对面的男子淡慢地抛出对我的评论。
      这种赞语我听了何其之多,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不为所动。
      抬起头来瞩目那剑术亦是超群的男子,看他那满目的沧桑,还有那如风霜刀刻般分明的棱角,似乎应呼其为“老叟”方更为妥当。
      思及此处,我不觉哂笑。
      “徒缺心力耳。”
      但紧接着,一个转折突兀地炸入了我耳中,心下一紧,收剑的动作不可抑制地一滞,借着额前碎发的掩饰,飞速瞥了一眼静立一旁的燕丹。
      太子丹睨了我一眼,道:“心力?他年十二杀人,料来不差。”
      他突然又顿了一下,望望对面男子静默的神色,随即改口道:“但若荆卿不满,丹可另择……”
      “不必劳烦。”将燕丹的话轻轻打断,男子转首,如渊之深的目光向我注来,沉默片刻后,复道:“武阳剑术,已是难得,燕国之内,恐无人可出其左右。”
      燕丹终于笑了起来,虽是大笑,声音却是一如既往地低沉阴郁。他拍着我的肩膀,笑道:“那么此事,荆卿为主,汝为辅,须得……”
      我只是冷冷地注视着那个男子沉静而沧桑的面容,燕丹后面叮咛了些什么,我已听不进去了——亦无需他叮咛,我确信能够顾及较他所想更为琐屑之事。
      为辅之屈尚在其次,只是因素为同行之内佼佼者而倨傲惯了的我,是决不许有人对我抑或我的剑术挑三拣四的——
      尤其还是一个卫国人。
      荆轲。荆轲。
      我反复默念着这两个字,将这个名姓烙进内心的最深处。
      唇角绽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随即俯首,对燕丹谦恭一礼:
      “庶子领命。”

      二
      我从不信这个卫国人会为燕丹卖命。
      无论成功与否,刺秦之人皆不可能生还——或许下场还会更为凄惨。
      想必这个道理,我清楚,他更清楚。
      原本只是隐秘的揣测,然而不久即证明是事实了。
      初定的使秦之日已过多时,那个卫国人却依旧没有动身的意思。
      一日按耐不住,我去寻他,荆轲正在案前翻阅一册古卷。
      最初的讶异很快就被那深深的鄙夷掩盖,我轻蔑地睥睨着端坐的他:
      “好兴致,好志趣!”
      他的长眉微微一挑,却未有应答。
      我倚在雕花的门上,双手抱胸,侧首问道:“武阳请教荆卿,何时起程?”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我,只吐出一个简单的字来当作解释:“等。”
      “等?”仿若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我嘲讽般地笑出了声,不再予他半点情面,“等到何时?大燕亡国之日抑或嬴政薨逝之时?”
      荆轲的面上依旧是惯有的不泛微涟,他缓缓合上古卷,低叹道:“武阳,你所缺之心力,便是耐性与冷静。刺秦仅此一机,务得谨慎入微。若因急躁误事,又以何面目去见太子!”
      我置若罔闻,依旧紧追不舍:“动身之日,尚请荆卿示下!”
      荆轲一怔,我见那本已深蹙的眉宇更覆上一层忧色,他静默半晌,似是准备一杀我锐气,而后答道:“在等一较你更为适合刺秦之人。他若来,轲即动身。”
      闻言,我不由平生愠色,可恶,他竟如此奚落我!
      我大袖一拂,愠怒之下,语声桀骜而放肆:
      “好,好,好!你等罢!但人至之后,你若再踟蹰不前,我便要当你是嬴政遣来处死樊於期之细作了!”
      话音甫落,我便惊觉似乎太过无礼,再望荆轲,那始终如古井不波的眸中倏然闪过一抹凛冽,右手甚至要向左腰悬挂的长剑探去。然而一向沉静的他终究还是平息了下来,压抑的语气却遮掩不住隐忍的怒火。
      他淡淡地,微带苦涩地说道:
      “若真如此,那便随武阳如何去想罢了。”

      三
      荆轲能隐忍我的放肆,却无法承受燕丹的猜疑。他终于还是被太子试探性的催促激怒了,放弃了等待居远未来的故友,与他口中“缺心力”的我出发了。
      那一日,易水风萧,太子、门客皆着素衣白冠,高渐离击筑,变徵苍凉,羽声悲壮,荆轲上前,弹剑作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士皆垂泪涕泣。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不复还!
      早已独自登车的我闻声心中猛然一震,荆轲的嗓音沉郁而略带沙哑,歌来却别有一种悲壮与绝勇。我不禁有些动摇,其实这个卫国人,还是有几分肝胆的——
      或许,是我先入为主的鄙夷导致了如今与荆卿的微妙隔阂?之前所为,是否太过……
      从不会反省的我开始陷入沉思,易水的悲筑高歌已开始在我耳中模糊,直至不闻。过度的出神,使得我竟未觉察荆轲已登车入座。
      “在想什么?”他问。
      大概是习惯了我的抵触,荆卿似也不奢望我能回答,一问之后稍稍一顿,便不再注目于我,然而这次,我却没有沉默:
      “荆卿。”
      听到我居然唤他,荆轲猛地转过头来,目中流露出惊异之色。
      事实上,连我也未曾想到自己竟会因那句视死如归的苍凉悲壮而如此冲动。
      我伸出一掌,微微笑道:“武阳此行,虽肝脑涂地,亦必辅荆卿成事!”
      荆轲目光明明灭灭,闪烁不定,眸中终有一抹宽慰与欣愉悄然泛开。他淡淡一笑,同向我伸出一掌。
      两掌相击,声音清脆而激越,仿佛在将我们坚不可移的豪情昭告天下。

      四
      “你……”
      打开匣子,看清所奉之物的那一刹那,我不由愣住。
      荆轲将奉有督亢地图的匣子轻轻盖好,轻淡地瞟了我一眼:“武阳似有疑议?”
      一匣奉樊於期首,一匣呈督亢地图,而最有可能接近嬴政的,自然便是这奉图之人。
      我不禁敛了敛眉,既难免一死,却又为何将这留名青史的机会让与我?
      “非轲畏死,”见我沉吟不语,目光闪烁,荆轲似已解我心中所疑,淡淡说道:“比武论剑,卿不如我;近身刺杀,我不如卿。”
      我悚然一惊,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个曾一度被我认为卑劣贪生、虚慕荣华的男子,一时之间脑海里转过千思万想,口齿拙笨,一个“谢”字尚未及说出,荆卿已摆手轻声道:“明日上殿,武阳须勿急勿躁,静待良机,莫负太子之托,燕国之望。”
      莫负太子之托,燕国之望……
      我刺秦,为博天下之赞,为成万世之名,他刺秦,竟是为知遇与……苍生么……
      我静默地看着他,忽而抽出长剑向左臂一划,鲜血汩汩而出。
      荆卿的目光却是我无法读懂的清愁,我听到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五
      我双手奉匣,跟在荆卿的后面。我的眼转不停地转动着,打量着秦殿的每一处角落,飞速思索着动手的最佳时机与方位。想起不久之后的刺杀,天性嗜杀嗜武的我心跳犹如擂鼓,鼻息逐渐粗重,面色涨得通红,奉匣的双手也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颤抖,步伐亦趋向凌乱,却丝毫未觉自己的异常已引起了秦国君臣的怀疑。
      身前的荆卿仿若觉察到了我的异状,忽而驻足,转首对我微微一笑,随即上前对高居于上的嬴政拜道:“北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震慑,愿大王少假借之,使毕使于前。”
      秦王哈哈一笑:“起,取武阳所持图!”
      我惊愕地空张着眼睛,直到匣子的重量从手中转移给荆卿,方才顿悟自己一时的急躁嗜杀险些误了刺秦大计,不由既惭又愧。但当匣子脱离我的指尖掌控时,心中还是生出了一种淡淡的怅然失落,而荆卿的手却依旧是温暖而稳定的,我抬起头,对上的仍是那双沉静的眼眸,深深吸了一口气,投以同样的目光。
      我,愿意相信你。

      六
      我被内侍带出了大殿,举首望向那一碧如洗,不见云雾的长天。我是如此地希望荆卿能够将那柄淬满见血封喉之剧毒的匕首刺入嬴政的身体,然而当“斩燕使武阳”的旨命由秦殿内传出时,我发现自己并非如预想般的畏惧与绝望,而是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安静与坦然。
      荆卿,对不起,是我误了刺秦之计,累你功亏一篑。
      但……无妨的,武阳会替你完成。
      我长笑一声,抽出隐藏在腰间的软剑,直直迎上蜂拥而来的秦卫。我冲杀的方向并非秦宫的大门,而是秦殿上的君王。
      “杀——”
      金铁之声响彻秦宫,血腥之气弥漫大殿。
      任何卫士与兵刃都无法阻挡我迈开的脚步,我要完成荆卿未竞的使命,直到——
      一道青虹将我归寂于永久的黑暗。

      (《刺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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