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缝隙》红枝甲

2、大奶奶

　　大奶奶去世了。

　　昨天十点半的时候，我还没起床就给我妈打视频，她上来告诉我，大奶奶在夜里两点去世了，我心头一震。

　　我和大奶奶接触的不多，放在大街上，她可能认不出我，我也可能认不出她。我们家住在县城里，她住在市区里，路程要耗费一个半小时。我爸妈也只有在逢年过节会去看她，小时候我也会跟着去，不过我一年就见一次，自从我上高中以来，就再也没去过了。

　　昨天得知这个消息，没有多大感触，只是问了问我妈，我奶奶知道这件事吗，毕竟她和大奶奶是妯娌，虽然奶奶不喜欢大奶奶，但是伤心是必然的。如今奶奶上了年纪，还有高血压、脑梗塞，我怕她知道这件事情绪浮动大，再头痛。

　　我妈说，奶奶知道了。我问那句话，就是多余，这么大的事，奶奶怎么可能不知道。后来，我妈告诉我这几天不要打电话了，爸要陪着峰大爷（大奶奶的儿子）守灵，妈要照顾奶奶以及忙着应付亲戚。

　　昨天我也是有安排的，由于事先答应好了和两个室友要去外面吃饭，还要去打麻将，心里的那层说不上痛的复杂心情就飘走了，想云一样。

　　到了晚上我就做了关于大奶奶的梦，哭醒了，醒来之后心像一个空洞，怎么都填不满。

　　我在梦里，参加了大奶奶的葬礼。

　　天阴沉沉的，漫天纷飞的纸灰，在一个矮墙下爸爸和奶奶在那里哭，我看见他们的泪水，也不自觉地落了泪，心真的好痛，被人攥着，不敢呼吸。

　　回到家，爸爸和奶奶已经不哭了，我还是止不住地落泪，身体似乎是被控制似的，做了好多我大脑没有发号命令的事情。奶奶在那里骂我，我醒来才恍然大悟，梦中的我可能是被附身了。

　　我们老家有一种说法，人被鬼魂附身，就会止不住地哭泣，老一辈的人必须骂骂咧咧，才能把鬼魂从身体里赶走。

　　梦停留在我被奶奶骂的片段，我就醒了，眼角还有湿漉漉的泪，可是那份心痛依旧在回荡。

　　梦是假的，心痛却从梦里出来，来到了现实里就彻底是真的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在APP上解梦，什么说法都有，我只认同两种。

　　一种是神经系统衰弱。我睡眠质量是很差的，几乎每次睡觉都会做梦，不管午睡还是晚睡，而且有数不尽的从梦中哭醒；另一种是我在现实生活中感到了压力或者在现实生活中遇到了让我伤心的事情，这几天有一个调查报告，周三都要交了，我还没有动笔，昨天晚上确实焦虑了，感到有压力。再加上了大奶奶去世这件事，在我内心还是悲痛的。做那个梦也就有了解释。

　　今天中午忍不住给我妈打了电话，她和我燕姑（三奶奶的大女儿）、芳芳姑姑（大奶奶的女儿）和三奶奶在一个大奶奶的老宅里，她们脸上都还挂着笑。

　　我试着去理解，她们可能是因为大奶奶年龄已经很大了，而且去世的过程不痛苦，也算好走了，也就不会太心疼。

　　我妈视频一晃，我看见了峰大爷，他精神萎靡，失魂落魄地歪着头，他身体也不好，脑子也出了毛病。好久没见过他了，如今他的生命也步入了倒计时，多年之后，又是一件心痛的事情。

　　妈妈把摄像头对准了那台冰棺，我知道，大奶奶就躺在里面，眼睛不自觉地又湿润了。

　　冰棺又冷又窄，与跳跃的生命只隔了一个冰棺的厚度。冰棺隔得不仅仅是室外温度与微生物，还有活人的体温与那份不愿意带走的爱。

　　我给我妈说了我梦见大奶奶哭醒了，她说我内心还是和大奶奶亲的，所有人夸我懂事，可是就凭一个梦说我懂事，我很茫然。

　　她们为什么没有哭呢，是哭过了吗，把眼泪哭干了吗？或许和电影《破碎人生》中的男主人公一样，悲伤到极致是哭不出来的。

　　我没有看见奶奶，可能还在我家，妈妈不敢让奶奶看这场面，越是生病的人和老人越见不得死别。

　　在我看来，奶奶对大奶奶也是有偏见的。

　　在我奶奶的口中，大奶奶是一个非常爱抱怨的人，这我也有所体会过。去她家的时候，她很喜欢向我们吐槽我太奶奶，一吐槽就是好半天，还当着我三爷爷的面，毫不避讳。

　　在大奶奶口中，太奶奶对她们三个妯娌都不好，反反复复说。说着说着，我对太奶奶奶的印象不好了。回家问我爸，太奶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爸的回答和大奶奶的描述不太一样。太奶奶的形象就成了一团雾了，等再次去大奶奶家的时候，就化成了妖魔鬼怪。

　　大奶奶讲太奶奶的故事，我小时候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忍不住会和妈妈相视一笑。现在想想，那个年代都是痛苦叠痛苦，没有对与错。

　　奶奶还说，大奶奶喜欢屯东西，过年炸的酥肉下一年春节依旧在，还有榆钱馒头能囤个一两年。大奶奶还和别家的女人比赛屯东西，看谁屯的东西时间久，最后失败了，还很气恼。

　　我听说这的时候是在前几年，那时候喜欢吃我妈口中的“垃圾食品”，对大奶奶囤积食物的做法并没有什么看法，况且奶奶也很喜欢吃隔夜菜。

　　现在对食物健康方面储备了一些知识，对大奶奶的做法实在感到匪夷所思。前几天315晚会报道上，某某生产商使用“僵尸肉”，我都会联想到大奶奶。

　　奶奶小时候经常挨饿，大奶奶比奶奶年龄长，她肯定也是挨饿过的。她屯食物，一定是被饿怕了，都是有迹可循的。

　　她们是挨饿年代的眼泪，那个年代像风掠过，眼泪被吹干了，在大奶奶心里有一道深深的泪痕。

　　而在我印象里，大奶奶很喜欢给我们家里的人炫耀他的小孙女和儿媳妇。

　　她的孙女06年的，比我小三岁，长得很漂亮，个子还很高。她叫甜甜，所有人都很喜欢她，我也很喜欢她，她的性格像温水，和她在一起很舒服。

　　但是我不喜欢大奶奶在亲戚面前夸甜甜，显得我年纪又大又不懂事。去她家的时候，她常常拿出甜甜的奖状、喜报、奖杯以及荣誉证书向我们展示，我成绩一般，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自卑的心像团面团似的，团的小小的，生怕被别人cue到。

　　关键是，大奶奶喜欢当着奶奶还有三奶奶的面，夸耀她儿媳妇，这又让我妈妈很难自容，妈妈只会笑着符合，不会把不开心写脸上。虽然妈妈从来没有在我和爸爸面前抱怨过这些，但是我能敏锐得察觉妈妈很不舒服。

　　除去我的敏感，我年纪那时候小都能察觉妈妈的不自在，大奶奶也会察觉到的吧，为什么要这样做，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还有，去大奶奶家绕不过三件事，吐槽太奶奶、夸赞孙女和儿媳妇、悼念大爷爷。

　　大爷爷去世很早，得有30年了吧。听奶奶说，大爷爷和大奶奶的感情很好。

　　高二那年春节，爸妈从大奶奶家探望回来，妈妈对我奶奶说，大奶奶竟然抱着大爷爷的遗像哭了，那时候大奶奶的身体就已经抱恙了，她那时候是不是有所察觉到了她的今天。

　　都说人在临死前会见到死去的亲人，大奶奶离世的那一刻，一定是大爷爷来接的她吧。

　　他等了她30多年，他宁愿再多等一段时间，可是她却等不及了。人间的两个孩子都有了家庭和孩子，也有了倚靠。

　　她死了，她的魂魄不再是一个母亲，而是一个妻子，更是她自己。她死后会变成她年轻时的模样，无忧无虑，和自己的意中人携手离开人世间。

　　写完这一篇文章，心里的黑洞竟然被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