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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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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栋栋自建房紧密相邻,魔方格子一样的房间渐渐点亮,陈生也回到了她的“格子”。
拉窗帘,吃饭,洗漱,写日记,流程化的模式有时让她产生“或许她只是个机器人”的错觉。
日记本很厚,写415篇也才用掉三分之二。她翻开新的一页,写道:
20xx年11月22日,多云
许宥,我搬家了。
距离你更远了。
你应该会更安全吧。
我好想你。
沙沙的写字声随笔尖终止而停止,房间里安静得连耳鸣都觉得吵。
陈生早早钻进被窝,鼻腔里充斥着没洗过的织物的味道。
眼睛有些酸涩,左眼很不舒服,她熟练地抠出义眼,把它放进生理盐水里。玻璃质义眼缓缓沉底,静静凝视着白惨惨的灯泡。
房间再次陷入寂静,陈生躺在床上,感觉生命在静止的时间中流逝。生命力仿佛顺着床沿,流向墙缝和地板缝隙。
谁来结束这空荡荡的安静。
陈生起身下床,翻出行李箱中的校服抱在怀里,她枕在校服胸口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黑夜中放大,一声一声,在为她心中的祈求磕响头颅。
许宥,来梦里看看我吧。
清晰而沉重的心跳声长在黑夜里,却在白日降临和铃声响起时死亡。
在上课铃声结束两分钟后,操场的沙坑边还逗留着一伙人。
“请让开,我要回去上课了。”陈生试图与对面的男生有话好好说。
为首的男生双手插兜,打量了下陈生,散漫地说:“同学,高一新生吧?遇上我们算你幸运。”
旁边矮胖的男生接茬道:“交点保护费,哥几个在学校保你。”
陈生抬眼扫了几人一眼,又飞速移开视线,垂眸盯着地面,轻声道:“没钱。”
“没钱?在兜里翻翻就知道有没有了。”一个高瘦男生把手伸进陈生的校服口袋,陈生慌忙拍开他的手。
同时右边又一男生朝她逼近,陈生向后躲,一不小心跌坐在沙坑里,校服拉链也被人扯开了,露出里面黑不黑灰不灰、满是压痕的长袖,若是仔细看,还能看到不知名小虫排泄过的点点痕迹。
为首的那个男生弯腰瞧着陈生衣服上的名牌logo,好笑地说:“同学,你这logo怎么还多了点东西,咱们谁真谁假啊?”
陈生本不予理会,这么些年来,她早就习惯了穿不知道从哪淘来的旧衣服,可青春期生根发芽的自尊心还是让她脸颊发热。
亮相的不合身破衣服此刻像太阳一样无法被人忽视,陈生被周遭的视线定格。
“喂,我们许哥问你话呢!”矮胖的男生猛地揪住陈生的衣领,“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拉扯的力道让陈生的脖子被迫后仰,原本遮挡住左眼的刘海滑落到了太阳穴,不合眼型的义眼在抬眼时顶起眼皮,一动不动的眼珠看起来快要脱出眼眶。
男生惊叫着松开了手,好似安慰自己地嘟囔道:“吓小爷一跳。”
一看旁边的兄弟们没一个叫出声,他更觉得气恼,再次抓住陈生的衣领猛地摇晃,义眼像一大颗泪珠落在凌乱的沙堆里。
“教导主任来了!!!”一声大吼自厕所方向响起,他们一齐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朝这边跑来。
“谁?!”矮胖男生顿时警觉起来,尽管他们才是刚入学的高一新生,教导主任老冯的威名却是老早就听说了,只要违反纪律被他抓到就没得跑,更何况他们现在在做的是欺负同学的坏事。
其他男生扫视一圈,上课铃早响了不知道几分钟了,操场和主干道上只有他们这些人。
“又是个多管闲事的。”
“欸,许哥,你怎么跑了!那女的就是纯唬人的!”
被叫做许哥的许靖林在看清那个女生的样子后扭头就跑,还拉高校服领子遮着脸,生怕被认出来,身后的男生还在没眼力见儿地喊他。
“许哥!哎呀,你说你跑啥啊?!”
剩下四个犹豫着跑不跑的男生面面相觑,“啧”了一声,“跑吧!老大都走了,咱们还杵在这干嘛!”
待许宥跑到沙坑附近时,一伙人早跑没影儿了,“一帮孙子。”她鄙视地骂了一句。
“同学,你没事吧?”见陈生低着头,她蹲下身来,视线所及之处注意到她没被短发遮挡的下巴,那里红了一块,在她泛白的皮肤上尤为明显。
陈生仍旧低着头,摇了摇头说没事。她原本没受伤,看见除那伙人以外竟然还有别的人过来,匆忙之下她飞快将校服拉链拉到顶,没想到一不小心夹到了下巴肉。
几秒的沉默让陈生感觉时间像蜗牛,她在心里祈求,祈求这位好心的善良同学赶快离开这,她要寻找她掉在沙坑里的假眼睛,不想吓到别人。
兴许是见她迟迟没有站起来的动作,陈生又听到女生关切地问:“是腿受伤了吗?需要去医务室吗?”
隔着垂落的短发,陈生余光里那双细长的手正朝自己伸过来,她以最快的速度转变姿势,蹲在沙土堆里边刨土,边慌张地说:“我要找东西。”
陈生手上动作很快,几下就把沙土刨出一个小坑,只是紧张慌乱间,她遗忘了义眼掉落的轨迹,将现场弄得更加凌乱。
许宥凑的更近了些,她踩进沙坑里,问道:“什么东西?饭卡水卡?身份证?还是其他贵重物品?我帮你找。”
没有谁听见陈生心里的祈求,这位好心的同学不仅变本加厉的离她更近,还要乐于助人。
对于善良的好人,陈生认为有问不答没有礼貌,而且她不知道要如何用精明世故的谎话、去圆一个不需费力就能拆穿的谎,以及如何解决谎言被拆穿的尴尬。
“眼睛。”陈生小声地说了一句:“我在找我的眼睛。”
说完这句话,她心虚地停顿了一秒。不知道这位同学有没有听清,听清后会不会觉得她在开玩笑吓唬人。
恐怖片台词吗?
许宥的表情空白一瞬。
可看着眼前这人宽大校服下瘦弱的身体,下巴处的红痕,于暴力而言,难道眼睛受伤不是件很轻易的事吗?简单到随手挥舞的一个拳头,随手扔来的一副碗筷就能造成伤害。
念头未消,许宥的双手就捧起了陈生的脸。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只干瘪的眼睛,和一只猫一样的眼睛。眼眶里的水将落未落,却在她捧住她的脸时,从眼尾滑落到她的食指指尖。
温热的,干涸的,只一滴就不再流出水。现在那里盛满了惊惧慌乱,手掌下她的脸颊在快速升温。
许宥无法再忽视那温度,匆匆移开了手,唇舌间,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我帮你找。”
她也像陈生那样快速刨土,两人就这么大海捞针,在沙坑里寻找那个原本有掉落位置的义眼。
今天的操场很安静,没有班级上体育课,甚至没有其他迟到的学生和闲逛的老师,只有树叶在不停地随风摆动,窸窸窣窣。
“是这个吗?”许宥摊开手掌,上面躺着一个沾满沙砾的玻璃质义眼。
陈生点点头,抬手正要拿回来时,许宥收起手掌,另一只手将她从从沙坑里拉起来。
“去洗洗吧。”
两人走到厕所外的洗手池旁,水龙头开至合适的大小,水流潺潺,细细柔柔。
“我叫许宥,高一二班的,你呢?”
“我叫陈生,高一四班。”
许宥的声音带着浅浅笑意,“在同一个楼层呢。”
陈生“嗯”了声,仔细清理指甲缝里的沙砾。
蓦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严厉的声音,“那两个,哪个班的?知不知道上课铃响多久了?”
……
陈生关闭了手机闹钟,流程化地洗漱一番就出门了。
今天是个意料之外的晴天,原本预报阴天的天气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