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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唐中番外 草原上吵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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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唐中不是个有文化的人,第一次听到这首诗,是在清风小筑的说书人那儿。
快嘴李青衫折扇,醒木拍上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念出了这两句定场诗,讲了一个满是烟火气的故事。
多年后,唐中早就已经忘了当初快嘴李到底讲了个什么快意恩仇的故事,只记得这首诗描绘的风雪满夜。
此刻唐中躲在帐子里,全身上下被羊毛毯子裹了个密不透风,只露出了圆圆的脑袋。
不多时,王帐一角被人掀开。
唐中顺着那一角望去,外头漫天飘雪,牧羊犬的吠叫声从雪片密处传来。
于是唐中没来由地想起了这两句诗。
塞外的雪来得总是又早又急,才八月中旬,草原就变成了白茫茫一片。唐中并不习惯这种寒冷,总是缩在帐子里,一步也不愿意出去。
而和这种寒冷相对应的,是唐中满口因为上火长出来的泡。
草原的伙食多是牛羊肉,蔬菜少见,水果更是品类单一。这对长在山林里的唐中来说,简直是饮食上的酷刑。
自从到了塞北,败火药成了唐中最熟悉的方子,一年四季都在煎,少吃几副嘴里就要有新的溃烂。
古尔真在外头抖落了身上的雪才掀帐进来,可依然带着冷气。
一看见这人唐中就来气。
古尔真根本一点蔬果不吃,成天羊肉奶茶,但就是不上火。别说上火,这人就连一颗痘都不长。
古尔真脱下外袍,坐在火炉边烤起火,朝唐中问道:“你炉子上的药煎好了吗?”他本来过分苍白的皮肤,因为寒冷带上了些许红,像涂上了薄薄一层胭脂。
“你今天倒是关心起我的药来了?”唐中问。
古尔真俊眉一皱,朝着唐中张了张嘴:“好阿中,你给我看看,是不是烂了?”
唐中懒得下床,招手让古尔真凑过来。
古尔真狗一样蹿到床边,手伸到嘴边往里头指着:“就这儿,你看看是不是!”
帐子里光线昏沉,唐中瞧不清,就顺着古尔真指的地方把手指伸了进去,果然按到了一个疮。
唐中幸灾乐祸道:“你也有今天。”
古尔真含住唐中的手指,舌头搅了搅,等唐中手指躲出去了才开口道:“还不都是因为你,嫌天冷,总不让我亲近,憋出的火。”
“别往我身上赖。”唐中边说边伸手给古尔真把脉,结果把自己给干沉默了。
还真是因为这个……
“古尔真你是狗吗!”唐中气恼地往古尔真身上假模假样踹了一脚。
古尔真根本不躲,抓着唐中的脚一路往上,手上不老实,嘴里也不老实:“好阿中,好王妃,好大夫,帮我解解火。”
匈奴人骨架大,古尔真就算再貌美,也比唐中大了一圈。唐中被压制地动弹不得,无奈看着帐顶的花纹。
古尔真身上有股淡淡的奶香,混着草原风雪残余的凌冽,唐中深吸了口气,紧紧环住了他的后背。
“又不挣扎了?”古尔真问。
唐中使坏,指尖往古尔真背上戳了戳,催促道:“不许停。”
古尔真笑了两声:“求我啊。”
“不继续就算了。”唐中作势收了手,要离开。
古尔真抓紧了他:“好阿中,我闹着玩的……还没尽兴。”
唐中再次抱紧了古尔真,分享着他身上源源不断的暖意。
闹了几回,唐中也不觉得冷了,穿上袍子坐到火炉边,把煎好的药和古尔真一人一口分了喝了。
古尔真喝不惯中原的药,表情变得扭曲,狗一样吐了半天舌头才缓过来。
“过几日雪停了,咱们去集市采买过冬的物件吧。”古尔真说。
本以为匈奴王跟皇帝差不多,住在宫殿里,金尊玉贵锦衣玉食,到了草原唐中才知道自己上了当。
什么匈奴王,村长还差不多。
匈奴人全都游牧,每个部落分散开,没有聚集的城郭。匈奴王是这些部落首领们一起选出来的总首领,有事了聚在一起带着大家打架,没事了就各自分散,自己照看好自己的人。
所以古尔真一个匈奴王,每天就是带着他的老弱病残“亲兵”们四处游荡,没了食物还要去采买。
唐中自从到了草原成了王妃,就根本没有闲着,每天给各个部落来的匈奴人治病。几年过去,唐中这个大夫的威望看起来都比匈奴王要高。
算起来,最近下雪都没出门,药材是用得差不多了。
因此即便嫌外头冻得难受,唐中还是咬牙应了,跟着古尔真外出。
每逢初一十五,北离边关的百姓会固定摆出一条集市,用来与匈奴人交易。中原人卖的大多是丝绸、陶瓷等中原常见的东西,用来跟匈奴人的皮草、香料做交换。
唐中对集市上那些往日司空见惯的小玩意兴致缺缺,只是瞧着中原百姓熟悉的穿着,忍不住想念江南。对唐中来说,他的故乡远在南昭,北离人的风土人情根本缓解不了他的思乡之情。
但南昭太远,皇帝又是那副样子,他应当是不太回得去了。
“咱们可好几年都没回过长安了。”唐中下了马,把缰绳随手交给古尔真,看着不远处蜿蜒盘桓的长城说道。
楚玥在长安,唐中想,那自己的故乡也可以是长安。
集市顺着长城脚下绵延开来,鼎沸的人声,拥挤的车马,宛若一条波涛汹涌的长河。
古尔真把马牵给随从,说:“以前年年都过去,是因为担心临渊,现在你家小师弟回来了,临渊也用不着咱们了……毕竟我是外族,北离朝中总有人忌惮我。阿中若是想去,今年送岁贡的时候,咱们再混进使臣堆里,去玩玩就是。”
说着古尔真一咧嘴:“你家小师弟要连咱们都护不住,北离朝堂也白呆着了。”
“是该再回去看看了。”唐中应下,“你是外族,我可不是,我一个人回去也可以。”说着唐中就往药材摊子上走。
“扔我一个人?你想都不要想!”古尔真在他身后追着,嘴里也不闲着,叽叽喳喳说着些让唐中不许对自己始乱终弃的话。
唐中埋头挑了几份药材,让摊主给自己包好。
古尔真蹲在旁边,随手拿起一个带着土的不明植物根茎,得意洋洋地说道:“阿中,这我认识,人参对不对?”
唐中无奈地揉了下眉心:“快给人家放下,这是天麻。”
古尔真狐疑地把手中的天麻反复看了几遍,再三确认这玩意和自己见过的人参确实不是一个物种,才老老实实地放手。
随后,古尔真又拿起一个黑褐色像花朵般的果实,道:“咦,这玩意是八角吧?不是你们中原拿来做菜的吗?怎么卖药材的也提供调味料?”
唐中抬眼一瞅,这回竟然没有认错,便耐心解释道:“八角可以健胃驱寒,买一些回去倒也无妨。”
唐中又挑了些晒干了的金银花、连翘、菊花等,都是去火的药材,刚要付钱,就又听见古尔真大惊小怪的声音:“阿中,阿中!这是个什么玩意?”
唐中只能又回到摊子边,看见古尔真又拿起了一个小小的,浑身上下好像带了刺一般的东西。
“这是海马。你要是觉得自己需要,就买点儿带回去。”唐中扶额道。
古尔真从来没见过海,更不必说海马,又况且这玩意长得奇形怪状,细看还挺有趣,拿着不愿意撒手:“我绝对需要,我们买点儿吧。”
听完这句话,摊主不明原因笑了声,古尔真没深究,兴致昂扬地观察起这两个没见过的家伙来。
离了摊子,唐中才忍不住笑出声:“你知道海马是做什么用的吗?”
古尔真拍了下手,自信满满地说道:“驱邪!”
“补肾壮阳。”唐中说。
古尔真的表情彻底凝固,怪不得刚刚摊主对着自己笑得莫名其妙。
但即便如此,古尔真还是对这两只海马爱不释手。
“今年不去长安了。”唐中说。
古尔真看向唐中。
“去海边吧。”
“好啊。”古尔真笑起来。
这家伙平时没个正形,唐中都快忘了自己一开始是见色起意。这会儿突然如此腼腆地笑,唐中只觉得洒在古尔真脸上的阳光有些过于耀眼,欲盖弥彰地移开了视线。
正失神的时候,古尔真又窜去了一个摊子,跟摊主叽叽咕咕了一阵子,买了个什么藏到怀里,唐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古尔真已经买完东西又跑了回来,唐中问他到底买了什么也不愿意说。
到了采买结束的时候,古尔真带来的整个马队都塞满了东西,浩浩荡荡排成一队,顺着来时路重新回去。
回去的路还要许久,一行人你一言我一语随口闲聊。草原上没什么家国大事,话题不过是昨日谁家母牛又生了小牛,看上了哪家姑娘给她买了礼物。聊到没东西聊的时候,就有人带头唱起了歌。
唐中忽然觉得,草原上也有草原上的好。常见的矛盾不过是你家狗咬了我家羊,谁得罪谁当场就打起来,不会留到第二天。天地开阔了,烦恼也都变得小小的。
古尔真突然砸过来一个东西,唐中下意识接住,仔细一看,是只栩栩如生的木雕兔子。唐中这才明白刚刚古尔真在摊子上神神秘秘搞了什么鬼。
远处的红日一半已经沉沦到了黑夜,另一半却恋恋不舍照耀着人间。
残阳如火,唐中笑了一笑,说:“可爱。”
似是在说手中的兔子,也似乎是在说眼前的人。
后记
2019年2月,7年半以前,第一次写下这个番外的时候,我在结尾写了几段话。前几天突然想起来这件篇番外始终没有重修过,我就把它找了出来,重写了一遍。我打算在这里同样写点什么。
七年前的我,处在一个很茫然的阶段,那时候我大概大三,即将大四,不知道前路该怎么走,害怕未知,害怕毕业。甚至可以说,我按部就班的人生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不知前路的时期。
我对写文也很茫然,写了一些东西,但都很烂,并没有什么人在看。我不知道怎么写东西,写的时候很痛苦,写出来的东西也无聊稚嫩。但我当时夸下海口,我要写十年,于是我就没有轻易放弃这件事。
我清楚记得,楚郎完结的时候是160收,我也很满意,开心地截图炫耀。快乐很简单也很纯粹。
当然也只是一瞬间的快乐,迷茫更占据了大多数。我对自己的一切都很没有自信,回头看去,也确实觉得,那样的文字能有人看才是奇迹。
我当时说,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时,可以看见更加优秀的对方。然后倏忽七年,我又看到这段早被遗忘的文字,我与我彼此凝视,我确信自己变得更好,但也并不觉得那个迷茫的自己面目可憎。
七年离合悲欢,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足够幸运,是否有另一个七年前读到过那段文字的人也能同样在七年后看到我写的这段话。
如果有这样一个人,我想说,我还在写,你还在读,希望我们能在下一个七年继续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