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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第 182 章 羽昆,再见 ...

  •   石刀冰凉的冷意紧紧贴在羽昆跳动的血管上。羽昆知道,此时她已没有了挣扎的空间,然而她并不肯显露害怕,她冷冷的,一瞬不瞬的紧紧看着这男人。

      刚才一番争斗,这男人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过。不止呼吸未变,他的神色甚至都没有因这争斗而有丝毫的变化。他平静的看着羽昆,平淡道:“我说过了,当男人一旦有胆量将自己的气力施加在女人身上,没有女人逃脱得过。”

      说罢他松了手,将手中石刀扔至旁边,然后转回走回原位坐下。

      羽昆逃过一劫,但她没有任何喜悦。她摸了摸疼痛的右手臂,看着那神色再平静不过的男人,然后,她看着地上的石刀,慢慢将它捡了起来。

      她握着石刀,不再管那疼痛的手臂,问道:“你是何意?”

      问这话时她内心多少有些虚脱之意,但她没有展露分毫。她拼尽全力,不让自己显得虚弱。

      听羽昆如此问,男人微微抬头看向羽昆,他的脸上满是悲悯,一种对愚昧无知的悲悯。他带着这样的表情看着羽昆,好似已经知道羽昆会有如此一问,如此愚蠢的一问。

      他道:“我要说的,已经说完。如果你明白了,告诉我你的答案。如果你不明白,请你走出这洞窟。只是,这次之后,你将永远无法再进来。”

      羽昆未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一个结局。她以为这男人要有一番长篇大论,他的神情那么悲悯,不就是为着那番长编大论准备的吗?谁知尽仅仅是这样几句话。

      无论如何,羽昆感到了一种难堪。这难堪到底从来而来,此刻她说不上来,她只是感到了羞愧。

      这样的羞愧太久违了。仿佛她还是小女孩时,耍小心思被母亲拆穿时曾有过这样的感受。

      她默默感受这久违的羞愧感,她一点一点的品尝它。当她终于把它品尝干净时,她开口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是三十二岁的羽昆面对羞愧时的回答。然后,她握着石刀,转身离去。

      她穿过了第一道石门,接着是第二道石门,现在她的面前,是最后的,也是最开始的那道石门。再往前进一步,石门就可以打开,她就可以走出去。可是她面对石门站着,久久没有迈出这一步。

      她的脑子里,循环往复的都是那一场又一场连绵不绝的战火和战火中丧身的人;她的脑海里,那个被男人杀死的女人,她最后空洞木然的眼神一直出现在她眼前,她仍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无力的自己。

      迈出这一步,走出这扇门,这一切景象都会从她脑海里消失得一干二净。可是羽昆迈不出这一步,她握着石刀,久久的矗立。甚至因为这么长时的矗立,她的双眼不由微微合上。

      她在一个又一个景象里穿梭,那些景象都是人,各种各样的面貌,各种各样的神情,各种各样的衣着,各种各样的遭遇…….可最后他们都会遭遇一场大火。这场大火让她无可遁逃。

      她矗立着,也许很久,也许很短。忽然,她断然转身,一步步,又走回了第三个洞窟。

      洞窟内,那个男人仍坐在原位,没有丝毫挪动。光亮之内,那只野狗仍在黑暗中注视着羽昆。羽昆迎着那野狗的目光,然后走至那男人三步之前站住。

      男人缓缓睁开了眼,他微微抬头看着羽昆,神色里没有惊讶,也没有了然。

      “我不得不承认,之前我从未想过,天地难为。我确实不能冷眼旁观,看人涌起又湮灭。”说到此,她住了口。

      她不说话,那男人也不说话,他等着羽昆接下来的话。

      “如果这就是你想说的,那么你说得很清楚,我都明白了。现在,该我问你,你到底是谁?”

      沉默,唯有沉默。这场沉默里也许有对峙的意味,但更多的是权衡。

      树缓缓笑了出来,他的笑容有些淡,像水中倒影被风拂过那般的淡。羽昆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这山洞之外,不久就要迎来黎明。

      “我是谁并不重要……”他的话刚出口便被打断。羽昆道:“不,很重要。只有知道你是谁,我才能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想帮你们。”对于羽昆打断并连番的追问树并不以为意。他平淡道。

      “如何帮?”

      “如何帮,纵使我说给你听,如今的你也不会明白。你只要相信,我怀着善心,没有恶意。我的目的,是领着你们摆脱这轮回,到达光明之处。”

      羽昆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满是慈悲。这慈悲吸引着人去靠近,去相信。可她仍慢慢摇了摇头:“这世上谁天生怀着一副恶意?然而光有一腔善心远远不够。你让我相信你,至少也该将你的方法透露一二。不然,让我相信所谓的善心,我做不到。”

      树看着她。羽昆没有丝毫回避。

      他当然可以说前提就是羽昆对他无条件的信任,但他看着羽昆的眼睛,便知道如果这么说,他将和羽昆陷入循环的争论而不可拔。

      他微微一笑,神态疏朗,道:“比如,如果女人想保持如今与男人之间的状态,而男人对自己力量的觉醒与日俱增,这时你会怎么做?”他带着几丝轻微的提点之意,问道。

      她会怎么做?若让一方永远地臣服于另一方,除了力量的压制,便是精神的控制。比如,让男人永远愚昧,成为空有蛮力的人形野兽。

      树看到了答案。他点头称许:“你很聪明,羽昆。这便是一种方法,至于如何实现这种控制,我自有多种方式。”

      羽昆闻言沉默,良久,问道:“那么,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们的信任,和你们愿意托付给我的手。”树慈悲又温柔。

      信任,托付,这些话听来真让人觉得温暖。可羽昆自幼长于吕良,从小到大,她被考问最多的,首属便是怎样建立一种方式,来保证这种温暖的实现。

      “当年母珌在这洞窟之中受了你的人道,其后设法夺取了姜寨的大母之位,并自命为天子,率全族供奉天神。这些对你而言,足够吗?”

      从大母以下,至姜寨万千庶民的匍匐于地,你需要的是这些吗?

      树没有说话,羽昆却得到了答案。如今,羽昆终于明白了一切,然而接下来的问题便似乎自然涌出:

      “为何?你为何需要人彻底的臣服与跪倒?”

      树看着羽昆,神色终于有些复杂。那神色里,羽昆甚至看出了怀念。

      这种怀念,比之前的悲悯和慈悲,反而更打动羽昆的心。那些怀念如被风吹过的水面,让她心中莫名起了几分凄然。这凄然仍不知所起。

      树看着她,如果说他的怀念打动了羽昆;那么羽昆不断的追问,则激起了他的回忆。

      但羽昆仍坚持问道:“你到底需要什么?”

      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羽昆,此刻他真有些遗憾,遗憾他和羽昆的距离。

      羽昆看懂了,却不明白这遗憾的由来。

      她想了想,问道:“母珌当年在这洞窟之内,接受了你的条件吗?”

      树默认。

      羽昆于是一笑:“可如今母珌已然失败……”

      树看着她:“她的失败与那些湮灭于战火和人手的性命相关吗?”

      羽昆哑然。

      “你到底是谁?”沉默之后,羽昆问道。

      “我是你们的未来。”

      “那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来帮助你们摆脱循环。你们努力了数千年,但你们的进展太慢。我来帮你们摆脱这战火的轮回。”

      “为何要帮我们?”羽昆问。

      树看着羽昆,他当然知道这个问题之后,羽昆没有问出的那句话。羽昆从他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她长久伫立。

      明台之上,母珌端坐高台,她的背后,无数条光影四散射出;她自称天子;她领着族人匍匐于下……

      羽昆的脊背挺得笔直,她直视着树,缓缓摇头道:“恐怕我不能接受你的提议。”

      树好像对这个答案并不惊讶:“你可以忘却那些女人的命运?”

      “我不能。”羽昆道,“可我更不能,让原本站着的人匍匐,跪下,永远站不起来。”

      如果一次又一次的轮回是他们的命运,如果死亡是他们的命运,如果争斗是他们的命运,那么就这样吧。男人和女人,即使有争斗,有死亡,却仍是人和人之间的斗争。

      天地虽不言,却也让人有了抬头质问命运的机会。捷径虽在眼前,但是所付出的,却是人将永远抬不起来的头颅和永远不敢质疑的口舌。

      如果头颅都抬不起来,那么如何看清通往未来的道路是否正确?如果头颅都抬不起来,人,是否还能称之为人?

      羽昆再次转身,走了出去。身后,树平静道:“羽昆,虽然你现在拒绝了我。但是将来,你们,你们人类,终有一日会再来到我的面前。”

      羽昆回身看着他:“也许将如你所言。但是现在,我既然能阻挡,必然不敢泄力。”说罢,她又转身朝洞外走去。

      当她走出洞门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再见”。

      树说:“羽昆,再见。”

      羽昆的脚步略微停顿,然后她径直走了出去。随着她走出,三个洞窟从里而外,光亮依次熄灭。当她走出最外面的那扇石门时,随着门缓缓合上的,是深沉的黑暗。

      羽昆和子昆及子弟,以及老师一起走出了山洞。直至走出山洞之外,羽昆才发觉原来一夜已经过去,寒凉的晨风吹散了一夜的沉闷,东方的地平线上,红云飞逝,一轮红日即将越出地平线。

      羽昆久久看着东方那不断变化的瑰丽景象。子昆站在她身边,他一夜忧心,此时终于见姐姐完好的出来,才终于放心,他低声将昨夜领着子弟山上山下搜寻,却始终未找到那绯色光芒的来源之事说了。羽昆点点头。

      好一时,当太阳终于开始照耀大地,羽昆正同子昆说让他带人把这山洞封严实,又说起黑石之事,忽然洞内一个子弟慌忙过来,称老师趁人不意,撞壁自杀了。

      二昆一惊,忙走回洞内。看守的子弟正束手站在洞内,老师倒在床上,头上破了一个大洞,血流如注。子昆上前探他的鼻息,好一时才回头向羽昆摇头:老师已经没有气息了。

      羽昆默然站立,良久才低声道:“好好安葬了吧。”

      她正要转身走出去,忽然洞外进来一个子弟,拱手向她和子昆行礼,然后向她道:“二公主,小人受司马大人所派前来报信,冢宰大人病发,牵动旧伤,已经过世。司马大人请二公主即刻返回吕良。”说罢,他奉上木契,交与无病查看验对。

      羽昆,子昆闻言大惊。冢宰突然过世,吕良城内必然又有一番风雨。事不宜迟,她当即嘱咐子昆替她好好安葬老师,又交代一定要封死这洞窟,让子昆带着人将这山上下搜寻几遍,一定将所有可疑洞口封死。子昆点头应下。嘱咐完,羽昆当即领着无病等子弟,往山下而去。

      太阳已经跃上了树梢,蒸发了山间的雾气。但是蒸发不掉凛冽的风。烈烈南风从凤凰台上吹过,吹向了四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2章 第 1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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