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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 124 章 来时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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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黑甲的手又抬了起来,朝着山坡上一点。旁边黑甲的又开始招手。季的心猛然为之一动,他们被选中了!当前面的队友开始往山下走,当季前面那人与他拉开一段距离时,季看着眼前踩出的脚窝,终于随之而下。
经这一番曲折,当季站在队列之中时,山顶上那抹斜阳早已消失,灰蓝的天空颜色开始逐渐加深。山谷之中的高足火盆开始点燃。就在山顶逐渐黑暗,山谷内越来越亮之时,听得黑甲的一声叫喝:“拿出你们的木契。”
队列里的人不明所以,入山谷前才一一查过个人的木契,为何又要查?然而黑甲从不负责回答他们的疑惑。季一手提着石铲,一手从怀中将他的木契取出,握在手中。两个黑甲一前一后,先是查验,而后便将他们的木契收走。
早在丹城出发之时,丹城黑甲便交代过,木契不得离身,因其代表个人身份。更重要在于,一旦木契丢失,打死不论!
队列中人不免有些惴惴,他们迟疑地互相张望。而这两个黑甲只负责收木契,绝无解释的打算。一时队中所有人的木契都被收走,黑甲便喝令他们返回继续上工。所有人脚步迟缓。终于有一人嗫嚅道:“不知是不是我们犯了何错,大人才将我们的木契收走?”
左右两个黑甲不耐,正要喝骂,中间那个开口道:“不要多想。你们上工去吧。”
季随着队伍又爬上了山坡。他一铲一铲挖着黑石,心无旁骛,目不斜视,直到夜深时分,鞭声响起。
屋外黑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过了一时,类在黑暗中低声问道:“大哥,你的木契被收走了吗?”原来类的木契也被收走了。季低低嗯了一声。
旁边另一人又问道:“季哥,你说他们为甚把我们的木契收走?”季没有说话,他有所猜测,但未曾确定之前,他什么也不能说。
屋内声息渐渐平静下来。又过一时,鼾声渐起。季在这鼾声之中辗转反侧。这一夜过得极漫长,就在季终于模模糊糊睡着之时,鞭声又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列队站在山谷之中。如今已是深秋,早晚气温很是寒冷。众人鼻端都是凛冽的寒意,夹杂着那熟悉的难闻的黑石的味道。他们已吃过早饭,按往日安排,此时该上工去了。然而,黑甲喝道:“昨日被收走木契的留下,没有收走的随我去上工。”
队伍中有小小的哗然。季猜测了一整个晚上的心却奇异的平稳下来。弟弟类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飞快地笑了笑。类转回了头。
上工的人已经走了,而季这一队却留在了原地。黑甲不见踪影,坡上,上工的人埋头挥着石铲,搬运黑石;监工的黑甲一手握鞭,如鹰隼一般扫视着每一处角落;山谷的最上方,他们进来的谷道那里,十数个黑甲监视着整个山谷。
太阳光已从山顶落到了山谷。山谷愈加明亮,温度也随之慢慢升高,当留下的人快要压抑不住内心的不安时,黑甲终于出现了,带着竹篓。
这些竹篓是给他们的。看到这些竹篓,再愚笨的人也明白了眼前的情形:他们要去运送黑石,如之前那些离开山谷的人一样。
果然,黑甲一一发放了竹篓和新木契,又语带威胁的训话:“多少人去,多少人回。若有一人逃失,不止你们整队人,便是留在这山谷中的族人都要没命!”
训过话,便开始一队队装黑石。黑石由黑甲装填,绝不顾忌人是否承受得住,只装到竹篓再装不下为止。
季背身站立,微微躬身,竹篓里的重量不断增加,季感觉自己的双肩被这些黑石坠着不断往下拉。两个黑甲终于说了声走吧,季提步要走,却发现自己第一步几乎没迈出去。他运气咬牙,才背着沉沉竹篓走回队伍里。
一个又一个族人排着队,黑甲将他们身后的竹篓一一装满。类走了回来,背着竹篓,身形略微佝偻,看到大哥,咧嘴笑了笑。
等所有人的竹篓装满。黑甲又做了一次训话,最后终于一挥手,道:“跟我们走。”
这一趟,随押的一共二十个黑甲,除了行李,也各背上一个竹篓,不过里面的黑石比运石人背的略少些。二十个黑甲,前后分开,吆喝着让人跟上。季双手握着竹背带,身体前倾,不断用力向上拔,一步一步,爬上了那个他们早已看熟的山道,又一步一步,向山谷之外走去。
爬上山顶,季直起身,放眼望去。他一直以为山谷之外必是尖山耸立,道路狭窄崎岖。哪知山脉高大宽隆,一条条盘旋交错宛如成年巨蛇,远望山峰虽也连绵不绝,却全然一副宽厚之象。回望山谷,那凹下去的谷地里,还能看见谷中人影。再向北远望一点,山峰尖利,山梁狭窄,簇簇拥拥,全无法辨认进山之路。
这是三年来季首次走出身后的山谷。虽然肩上疼痛,但这崭新的开阔让他油然生出一股气力。身后黑甲喝令,让他们加快步伐。季收回目光,扛着仿佛千斤重的黑石,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他们走在宽阔的山梁上,夜伏昼出,上岗下梁,曲曲折折,渐渐让人既不辨去路,也无法辨认来路。越走,肩上的黑石便越觉得沉重。
不出两天,所有人的肩膀都疼痛肿胀起来,但黑甲没有怜悯,只是不断催促他们尽快赶路。鞭声之下,所有人只能咬牙,忍住疼痛勉力前行。肉身如此痛苦,刚开始登上山顶所见那种壮阔激荡感已消失殆尽,唯有重压之下不得停歇的苦闷和辛苦。
山岗上,寒冷一日冷过一日,而连天的土黄的衰草一眼望不到头。
每日天还不亮,黑甲就催他们起来赶路,直到日头上来才令吃饭。所吃的也不过是从山谷中带出来的早已冰冷僵硬的米饼,为节省时间,黑甲并不给他们生火烧水,一日两次,集体走下山岗去沟涧喝生水。直到气温越来越低,生水实在是喝不下去了,才开恩允许他们生火。
走出山谷不过数日,所有人的口舌便像被缝住了一般,没有人说话,或者已没有人有说话的欲望。每日里除了走,还是走,就好比他们眼前除了山还是山。肩上的重量始终存在,经过前期一番痛彻心扉,到如今连骨肉都因熟悉这个重量而变得麻木。皮肉尚且麻木,何况人的口舌?
如此走了半个多月,忽然眼前的景色变了。一条苍黑奔腾的山脉出现在东南方。季他们初始没留意,仍埋头一日日向前走,走了好些日子,恍然抬头,才赫然发现这条山岭竟已成了庞然大物,几乎遮天蔽地。
他们并不知道条山脉之后,便是大河。直到黑甲领着他们沿山脚行了数日,穿过一条狭长崎岖谷道,一连了两日,到第三日上午,忽然感觉眼前一空,一片浩荡大水出现在眼前,才知原来他们竟走到了大河边上!
大河之水,浩浩荡荡,滋润两岸。河上的水汽飘摇,濡湿了这群在黄土地里跋涉了近一个月的疲累的人。它让他们口舌生津,让他们皮肤湿润,让他们从头到脚,活了过来。
河的对岸,是他们的来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