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生长时》港口抓不到鱼

71、阿什利（6）

　　伊恩乘海而来，踏上柯西岛的土地。

　　伊恩来到柯西岛不仅是因为父亲说柯西岛的建设出了点问题，也因为母亲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其实内心十分在意那片岛屿。
　　父亲说，母亲之前的一位男友就是柯西岛人，不过已经死了。伊恩很好奇除了父亲外母亲还喜欢过什么人，于是定了船票就出发了。

　　来到柯西岛之前，伊恩对柯西岛的所有了解都来自《神父与蘑菇》这本书。

　　“森林远古像一座巨大的绿色宫殿，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树干粗壮如巨人的臂膀，树皮上布满了深深的裂纹，树叶层层叠叠，绿意浓郁得几乎要滴落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味和草木的清香，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这片森林仿佛是一个独立的世界。”

　　伊恩低头看了看手机读书划的笔记，抬头看了看眼前一片荒芜光秃秃，认定这本书是个虚假宣传的产物，之所以畅销是因为作者比较会踩热点，还带着潜入柯西岛研究多年的政府社会研究员的噱头。

　　炸弹的余威散去之后，不少探险者来到柯西岛，挖掘这片领主空悬的土地。
　　雇佣兵，赏金猎人，政府探员，或是商队，他们一一乘伊莱号下船，踏上这片带着传说色彩的土地。
　　它曾是监狱，关押着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人，它曾是罪恶之地，是世界上所有亡命徒的安息地和中转站，它是无数恐怖主义的发源地，而如今如此罪恶的岛屿已经成为空岛，十年前，政府投放了去天堂的免费门票，岛屿顷刻间夷为平地。

　　伊恩走过叽叽喳喳的，三五成群的小队，灵巧的身姿像海里的小鱼。看到男孩的人无一不露出惊讶的神色，并不是为男孩过于注目的脸，而是敢来这恶魔之地的，都是些亡命徒，探员，研究人员，居然也有这样的小孩子？
　　他是怎么顺利批准登船的？
　　陷入疑惑的同时，又不由得被男孩的确很引人注目的脸吸引。

　　小男孩不过十岁的样子，漂亮如小猫，黑色短发，绿的如远古森林的眼睛。
　　穿着浅蓝色T恤，藏青色短裤，露出两截又白又瘦的小腿来。
　　双手插兜，带着好奇地，欢欣雀跃地眼睛看着前方一片荒芜地。

　　伊恩注视着眼前的鹿。
　　不只是柯西岛本就存在这样的远古生物，还是被蘑菇绽放后释放的能量污染，那鹿不正常的巨大，前蹄抬起，眼睛猩红，发出嘶吼，朝他们进攻而来。
　　鹿角顶穿了一个男人的身体，血滴滴答。
　　男人的同伴有的倒在地上，有的四散而逃。
　　“食草动物的脾气这么差的？”伊恩好奇。

　　巨大的鹿在他面前切成两半，轰地砸在地上，血哗啦啦。
　　伊恩惊讶。
　　他的手还在兜里，没有动作。
　　出现在鹿身后的男人甩了甩剑上的血，看着他，语气严肃：“这森林可是很危险的，小弟弟可要当心了。”

　　男人身材挺拔，相貌年轻。
　　穿着勇者制服。

　　伊恩转了转眼珠子：“知道了。”
　　收起藏在裤兜里的伸长的指甲。

　　“朝着这条路一直走，你就能看到旅游咨询处，不要去那里，那里有一个男人，一个小孩，他们专杀没受到邀请就来到柯西岛的人。”
　　男人向他指明方向，转身，朝森林深处走去。
　　伊恩歪头：“你不进岛吗？”
　　男人脸上闪过一丝迷茫，微微摇头，“不，我不进……”

　　小男孩迅速穿过他的身侧，在他身后三米处停下。
　　男人愣了：“好快的速度。”
　　伊恩轻巧地转过身，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
　　抬眼，男人的制服工整，胸口并没有出血。

　　“我讨厌那个地方。”男人说，又看向他：“你忽然走到那里干什么？”
　　伊恩摇了摇头，“没什么。”

　　根据男人的指示，伊恩走出了森林，看到了柯西岛旅游咨询处。
　　墙皮大面积脱落，荒草丛生，狭窄的房间里充满霉味。
　　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受理处后，望着客栈门口。

　　奥利弗终于看到了人，十分兴奋，跳了出来，大手摸了摸男孩的脑袋，俯下身，嗅了嗅，咧出笑容：“小孩子啊，看起来很好吃。”
　　伊恩迅速穿过男人身侧。
　　张开手，依旧空空如也。
　　伊恩转头，看着男人也回望，“还挺怕生，简直跟费米一样。”

　　“费米？”伊恩疑惑：“阿萨辛的费米？”
　　男人笑容狮子般开朗，“柯西的费米，他曾经倒是很想去阿萨辛的学校上学。”奥利弗站起身，那目光扫上他，“你长得，和他很像，我死的时候，他和你差不多大。”

　　“真的？！”男人十分惊讶，两碗蘑菇汤端上，拉开板凳，坐在他的身侧：“你认识费米？！”
　　伊恩看了眼碗中花花绿绿的蘑菇，用汤匙搅了搅，喝了一口，说：“他是妈妈之前的同事。”
　　“同事？”男人十分兴奋：“费米找到工作了？！他做什么的？”
　　“武器研究。”
　　男人狐疑地看他：“你说他是你妈妈之前的同事，那现在呢？”
　　伊恩：“项目结束了，现在在当家里蹲。”
　　“家里蹲，家里蹲是什么？”
　　伊恩解释：“就是和座敷童子一样的东西，有他在家里，就会繁荣昌盛。”
　　男人恍然大悟：“难怪船长说，阿萨辛对柯西的行动是从费米离开柯西岛的时候开始的，那之后柯西岛就变成了这个样子，难怪如此！原来费米是座敷童子啊！”男人又想：“不过一直不工作怎么行？不工作怎么吃得上饭？难道又要像以前在森林里采果子吃？”
　　伊恩：“偶尔也工作，他还自己做游戏，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上次还来我家给我们安了个宽带，更新了下安保系统。”
　　“宽带？那是什么？”
　　“就是可以让上网速度变得很快的东西！”
　　男人笑了：“他以前就喜欢打游戏，现在可以天天打了。”可男人又陷入了忧虑：“费米天天在家待着打游戏，找不到老婆可怎么办啊？”
　　“他结婚了。”伊恩说，“娶了个玩COSPLAY的二次元美女。”
　　“cosplay？cosplay是什么？”
　　“就是扮演动漫游戏角色，他老婆会扮演他喜欢的角色给他看。”
　　男人将蘑菇汤砸在桌子上，一副癫狂的神色：“居然过得这么幸福！真是可恶——”

　　“柯西岛的气候很好，四面环海，又有森林围绕，如果不是那场灾难，倒是十分适合度假。”
　　男人带他走上城镇，指着一片废墟，“这里原来有很多房子，红顶白墙，从长老的城堡往下看，特别好看，像是游戏里的世界，就是费米喜欢的那个游戏，什么的冒险。”
　　“特鲁斯的奇妙冒险。”伊恩走上废墟，看着坍塌的城墙上的弹孔，“那个游戏现在已经不流行了。”
　　“现在流行什么？”
　　伊恩说：“现在流行的，是杀手的奇妙冒险。”

　　枪械像森林中成百上千的的鸟儿，弹壳是洒下的音符，蘑菇绽放后，柯西岛愈演愈烈的狂乱终于散去。
　　几个小孩子拿着破旧的风车，风一般快速吹过，空气中依然回荡着童音：

　　“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
　　躺板板，睡棺棺，然后一起埋山山。
　　埋山山，哭喊喊，亲朋都来吃饭饭。
　　吃饭饭，有伞伞，全岛一起躺板板，
　　来年长满红伞伞。”

　　男人看着喝了他的蘑菇汤依然安然无事的小男孩；“说来，小弟弟来柯西岛干什么？”
　　伊恩在废墟中寻找教堂的方位，却看到了同样被炸的粉碎的教堂尖顶：“我想看看，传说中的恶龙，令政府视为心腹大患的柯西海贼团的船长长什么样。”伊恩转头，看向男人，“所以，你能告诉我他在哪吗？柯西海贼团的船匠，奥利弗。”

　　空气静止。
　　男人咧出兴奋的笑容：“你怎么知道我的？我在柯西海贼团扬名这个世界之前就死了。”
　　伊恩：“森林里游荡着一个勇者，是政府初期派遣柯西岛探索牺牲的那位，他最知名的事迹，就是抓捕了歌德近代最臭名昭著的杀人犯。”

　　“看到那座图书馆了吗？”奥利弗指向远方，“船长就在那里。”他斜视着他：“柯西岛好久没有小孩子，雾消散后，婴儿雨都不下了，船长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船长一直都很喜欢小孩子。”

　　伊恩走入图书馆，抬头望了望灰色的天空。

　　“这座岛屿上空曾终年萦绕着恶龙吐出的遗忘之雾。”

　　如今，那灰色的，是爆炸后终年不散的烟尘。

　　书本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剩一半的书架上，这里不像别处的废墟，落满灰尘。
　　进入图书馆，好似进入了另一个能量产域。
　　“终于消停了。”
　　伊恩掏掏耳朵。

　　“你能听得到那些声音？”
　　伊恩警惕的回头。

　　一个男人坐在废墟的石块上。
　　白衬衫，黑西裤，黑短发。
　　光透过玻璃花窗，斑驳的光落在他的身上。
　　他被神圣的气息所包裹，双手捧着本书，脸带着一种自然和谐。

　　“了不起的阿什利……”伊恩喃喃，“真是和画上的一模一样。”
　　男人从书中抬头，看向他，微笑：“你也能看得到我？”

　　伊恩：“那些声音，是什么？”
　　莉莉安，莉莉安，游荡在这岛屿的亡魂念着这个名字。

　　“是诅咒。”阿什利说。
　　“诅咒？”伊恩皱眉，“为什么那些亡灵还要诅咒她？”
　　阿什利：“他们都是死在那场战争中的灵魂。”
　　伊恩沉默，看向男人，问：“你也死在那场爆炸中吗？”
　　阿什利摇摇头：“我被莉莉钉在了十字架上，流血致死。”

　　“有礼物给你。”伊恩放下背包，拉开拉链，“妈妈说，去别人家拜访，要带上礼物。”

　　阿什利接过两本书：
　　一本是少年JUMP。
　　伊恩：“你一直追的漫画，结局了，没有烂尾，结局保持了作者的一贯水准。”
　　阿什利看向另一本书：《神父与蘑菇》
　　伊恩介绍：“这本是亨伯特写的，是有关柯西岛的历史，他是政府的研究人员，也有传闻，他是你的船员。”

　　男人似乎挺喜欢他的礼物。
　　伊恩抬头，根据形状构建图书馆原本的样貌，“图书馆，library，自由，Liberty，爱读书者得自由，”又看着飘荡在图书馆的亡魂，“你得到了自由吗？”
　　阿什利无奈：“我还有一桩心愿未了，于是，被困在这里了。”阿什利看着小孩子，“你呢？找我有什么事吗？”
　　伊恩微笑：“来帮你了结生前没能完成的心愿。”伊恩自我介绍：“我是莉莉安的儿子。”
　　书从阿什利手中滑落。
　　伊恩看到了男人手腕上黑黢黢的洞。

　　伊恩带了张全家福，为了证明自己是莉莉安的孩子。
　　都说儿子像妈妈，可惜的是，伊恩的面部特征遗传父亲的更多。

　　“你不像你妈妈。”阿什利看着莉莉安的洋溢着幸福微笑的脸。
　　伊恩：“我像我爸爸。”
　　阿什利看了看乔，又看了看小男孩，下结论：“你也不是很像你爸爸。”
　　伊恩吹口哨：“等我再长大点，就像了。”

　　不过……
　　乔吗？
　　阿什利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和乔在一起，对莉莉来说，是最好的结局了。”

　　站在莉莉安身边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扬，阿什利闪过一丝疑虑：“你的父亲，是乔？”
　　伊恩转转眼珠子，“是。”
　　阿什利笑了：“这种事情，还要思考吗？”
　　伊恩不理会，继续吹口哨。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伊恩说：“那些被关押在柯西岛的犯人，政府给了他们新的身份，有的归顺，有的流亡国外，柯西岛救济院的小孩子，政府会支援他们到大学毕业，至于你的船员，艾斯拉活着，在医院做医生，亨伯特活着，回到了他的家族，加里死了，死在凯撒手里，凯撒和特鲁斯都死了。”
　　“至于我妈妈，虽然她从不会和我说起她自己的事情，但我知道，她一直都很痛苦。倒不是对政府如何使用这些武器，毕竟，杀死一百万人，和杀死一个人的罪恶感，后者更重。”伊恩看着男人，“这就是你的打算吗？人死了，灵魂还在持续折磨妈妈。”

　　阿什利说：“我曾经告诉她，一定要坚信所做的事情，不要怀疑，绝对，不能怀疑，一旦开始怀疑，一旦感到愧疚，生活就会动摇。”阿什利看他：“你也觉得如此吗，愧疚会让人寝食难安，觉得自己不配幸福的生活。”
　　伊恩：“你是想，通过死亡，永远留在妈妈心中，在妈妈感到愧疚的某一天，化作亡灵，阴魂不散吗？”
　　阿什利没有否认：“莉莉会很讨厌我，我欺骗了她。”
　　伊恩说，“令人讨厌的不是欺骗，而是不能一直欺骗下去，或者，骗局太早被发现。为了守护爱的人，爱中怎么可能会没有欺骗？妈妈本质上是个心软的人，如果你能一直骗她，骗到她离不开你，骗到她能意识到你对她的爱，她也许就不那么介意了呢？”
　　阿什利笑了出来：“早熟的小鬼。”

　　伊恩：“根据媒体对你的报道，你比我早熟多了。比我还小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岛屿的秘密，你简直像JUMP冒险漫画的男主。”
　　“你没有得到妈妈，本质是，你输了，仅此而已。你的顾虑太多了，你太在乎你的同伴，太在乎柯西岛，你什么都想守护，最后又什么都守护不了。你想搞革命，又想要妈妈。为了柯西岛站在妈妈的对立面，你选择让自己死去，让妈妈身边再也没有可以支撑她的人，等于把妈妈往你的死对头方向推。你选择的路注定失败，仅此而已罢了。”
　　阿什利看着男孩的绿眼睛：“真是令人讨厌的小鬼，比你爸爸还要讨厌。”

　　“我妈妈很好。”伊恩说：“虽然政府转型期间会带给她阵痛，但她会挺过去的，我爸十分爱我妈，无论怎么样，他都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他们的生活。”
　　阿什利喃喃：“令人讨厌的不是欺骗，而是不能一直欺骗下去。世界上，真的有不被发现的骗局吗？”
　　伊恩点头：“我爸所有的秘密，都在厨房放着，我妈妈从不进厨房。”
　　阿什利笑了出来，“这样啊……”他看着他，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那，我就放心了。”

　　晨光微熹，伊恩从图书馆的废墟中醒来。
　　战损的图书馆，布满灰尘。
　　他踏出他的领域，荒芜的土地阴风阵阵。
　　伊恩没有听到那持续不断，飘荡在柯西岛空气中的诅咒，是幽灵还未醒来，还是怨念已经在慈悲下散去？
　　教堂，图书馆，救济院，居民区，他走在破败的，空无一人的街道，没有孩子的亡灵再重复蘑菇的歌谣。

　　他穿过森林，到达码头。
　　有人在等着他。
　　男人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看到他，对他鞠躬：“少爷。”
　　“解决了，走了，塞巴斯。”伊恩跳上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