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行》春日夜泥

2、初遇，再重逢 将与谁相逢

　　“今晚难得一聚，姐妹们干杯！”
　　茶楼包厢充斥着浓郁温热的酒菜香，隔绝了窗外午夜的冷空气。花枝招展的女人们围坐一桌举杯畅饮，或与邻座埋头闲聊，或与对面叨叨不停。时而有人发出尖锐叫声，讲些风流笑话。
　　最津津乐道的话题，还是谈到自己接过的客人。小姐们毫不客气地点评着男人在床上的表现，甚至忍不住指手画脚地去比划，好像他们才是所谓的玩物——
　　“每次来都白领扮相，一到床上那饥渴的，让人恶心。”
　　“那个二十岁出头的，我亲他脸的时候都红了。结果一干正事就不是那么个斯文样。所以说，人都是些什么东西！”
　　女人们憋红了脸说个不停，仿佛能够在激烈的言辞中，找回残存的自尊。有哭，有笑，不受支配。这会她们倒活得像人。
　　梅本荭一向对男人的事情不怎么感冒，也许在圈子里混迹多年早就脱敏了。她对那些脸庞遗忘得太快，对那些触碰毫不放在心上，只能时不时应和几句。她对于这些话题的态度，远没有吃虾饺和金钱肚那么积极认真。
　　“阿梅，你的姿色和技术绝对有男人包，怎么不找？”
　　问话的人是和她关系不错的蕾姐，梅本荭这才有耐心多说几句：“家里还有人每天等我回去吃饭。”
　　蕾姐闻言不再多问，但心头又惊：这丫头居然背后有人。
　　景丽华清亮地咳了两声，整个包厢登时安静下来。她宣布要表彰本月的优秀员工——不出所料，业绩第一自然是梅本荭。场面一片哗然。议论声中既有祝贺，也存在一时的嫉羡。
　　其实，这里的小姐谁也不在乎谁，攀比的欲望是不值一提的。女人们每天坐在酒气昏昏的房间里搓牌，哪个男人走进来打量她们，勾勾手指就走出去便是了。如果得不到男人的欣赏，再拼命地勾心斗角也没用。人各有命，殊途同归。
　　梅本荭，的确算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她从来不甘心只在九香楼吃着糖饼等客人。她会穿得光鲜亮丽地站街，还通过各种“学习”途径，了解到不同地区关于站街的习惯。哪种男人可以直接站在面前搔首弄姿，哪种男人看得懂她标价的暗示——经过丰富的实践，她几乎扫一眼就能明白。
　　连景丽华都坦言：她这样的敬业精神，是自己当年达不到的。但是她不会往下坦言——这样地卖命，未免有些让人生疑。梅本荭听罢“夸赞”只嚼嚼嘴里的酸萝卜，心里淡淡地应答道：
　　什么精神，我完全不懂。

　　景丽华一声响指，包厢门十分自然地敞开了。
　　几副新面孔紧随着闯入大家的视线，放眼望去净是些身材姣好、浓妆艳抹的美人，唯独一位身材略显矮小的少女素面朝天。她们都是新来的员工，接到示意后便开始介绍自己。
　　名叫江子夜的素颜姑娘，一名学生，正值成年才得被大姐放进来。女人们都七言八语地抛出问题，多半问她为什么不去读书，她解释前段时间暂时休学了。蕾姐转头附在梅本荭旁边说：“楼里好久没来学生了。”后者猜她大概离辍学也不远了。
　　江子夜就站在梅本荭正对面，两人相视无语。
　　梅本荭，大概算半个领她入门的人。
　　江子夜犹记得打听九香楼那晚，兜兜转转在街边找不到方向。好朋友柳筠只跟她提过一嘴这个地方。那时恰好梅本荭从身后的宾馆出来，踏着高跟鞋大摇大摆地往暗处走。江子夜相信自己的第六感不会错——这个人肯定是小姐，怎么看都像高级场所来的。于是紧追女人艳丽的倩影，找到了铁皮墙上的一扇门。
　　不经任何思考，一头扎进这奢靡而危险的场所。楼外的警卫对这个女孩感到可疑，盘问一番后给景丽华打了电话。江子夜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我是来应聘的，请让我在这里干吧。”
　　景丽华带着江子夜进楼里，边走边介绍工作流程，还带她认识了一圈包厢。推开包厢门往里看去，性感的女人们都忙着自己的事。女孩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她方才跟随的那名女子。
　　梅本荭悠哉地翘着二郎腿，早就看见了江子夜。

　　此时，新员工在自我介绍结束后，都陆续坐往另一桌。
　　待景丽华重新坐到身边，梅本荭有意无意地说：“没想到你真的让她来。”景丽华一瞬间眼中闪过惊诧：“哪个？”大姐并不觉得这其中有谁特别。梅本荭不再说话，继续低头去吃牛仔骨。
　　不屑一顾。她对嫖客和同行的态度基本一致。
　　当下环境不间断地提醒着她：人间险恶无处不在——放弃理想的美梦，早点接受现实并非坏事。梅本荭不喜欢阻止他人追求真实的欲望。哪怕心知肚明，那人要承受无可挽回的代价。她迫不及待想看见——那些人见证黑暗后，渴望逃离却已深陷其中。
　　抑或是，奋不顾身地投向深渊。
　　虽然她对这个毫无亮点的学生妹，懒得多想。可当她站在与自己同行的队列里，梅本荭的心头又隐约感到不快。在这个年纪自以为是地去窥探现实，也只有去期待她的悔恨了。

　　高空的密云似流水涌动，将最后一道裂痕无声掩盖。
　　梅雅弥扶着十分昏沉的头，在散乱满桌的资料纸堆里醒过来。看一眼电脑，还没到要去接妹妹下班的时间。日历上圈画着明天是表姐结婚的喜日，她需要赶早回七十公里远的老家。想到妹妹自然是不去的，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参与家中的大小事了。
　　每次回到老家面对亲人询问，梅雅弥总说梅本荭去了很远的城市打工，顺着别人的问题将故事编造下去。一个谎种埋下，就要圆无数个谎言。最后，她成为了饭桌上最沉默的那个。
　　将最后一盏微弱的灯光亲手熄灭，女人的影子悄然沉入了暗色中。她将办公椅旋转到落地窗前，俯瞰高楼下茫茫混作一堆堆的红绿灯火。疲惫感如潮水般汹涌至大脑，女人静静地沉入了暗色中。她总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叮铃。短信提示音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幽静。
　　“晚上好，你明天也回老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