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约而至》迟梧

1、重逢 十一月

　　十一月底，整个宁城被笼罩在雾霾中，可见度几乎为零。
　　长途车站门口，纪风禾戴着口罩，脚边是行李箱，左手轻持摊开的作品集，低头在册页上写着什么。
　　趁着这周末回家，将它取来借给同系的学长，为他一个月后参加的摄影比赛出份力。
　　程柯昨天晚上在电话里除了感谢，还执意今天接她回学校。本不想麻烦他，但想到自己对搬来没几天的南校区还没熟悉，拒绝的话转而答应。
　　为表达感谢，程柯下车时接过她的行李箱，往提前打开的后备箱那里走。
　　纪风禾同往常一样拉开后车门，还没坐稳便察觉身旁有人，那人眼皮轻阖，侧脸轮廓柔和，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没来得及多想，那双黑眸猛地睁开，眼神扫过她，“你的座位不在这儿。”
　　许颂，她的高中同桌。
　　眸中震惊还未消失，听到这话，她心中生出怒意，声音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我不在这儿，应该在哪。”
　　“副驾驶。”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女孩子要和异性保持距离。”
　　说着又瞥了眼车外，停住，“尤其是不熟的。”
　　纪风禾正要怼回去，只见许颂似乎没有和她吵的趋势，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程柯正对她说：“是女司机，禾禾你坐副驾驶方便些。”
　　不能让程柯夹在他们之间难做，刚才对着许颂的气势一下子软了下来，她的手放在门拉手上，轻轻拉开，说了声好。
　　程柯给她个感激的眼神，她回了笑，示意没关系。
　　之后程柯让司机开车返回学校，纪风禾系好安全带，头靠着窗，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下车后，她把作品集从后窗上递给程柯，说了几句哪些是重点要看的，便径直回了自己宿舍。
　　下周六有个数学专业讲座，讲课人是宁大一位实力很强的教授。
　　消息是程柯很早就告诉她的，这次的机会很难得，之前的校区交通不便利，很少开讲座，即使有，也是一些空洞的内容，没有切实的帮助。
　　这几天，除上课吃饭外，她疯狂去图书馆看书，看不完的带回宿舍，整理了很多没理解透彻的问题，打算讲座结束后去问教授。
　　同宿舍的几人，看到她恨不得一个人分八瓣的学习状态，虽然不忍心，但也都明白这次讲座对她们意义非凡。
　　她们已经大三了，没有太多机会待在学校，后续会被实习，考研等等事情填满生活。因此，所有人都必须争分夺秒。
　　讲座是早晨八点开始的，为了占到好位置，宿舍四人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而她们身后一排正好坐着程柯和许颂两人。
　　更巧的是，那人偏偏还坐在她身后。
　　她整个身子绷直，深呼吸了好几次，烦躁的情绪并没有缓解多少。
　　明明距离不近，她却觉得仿佛回到了高中时，似乎这人出现，就能将她带回高中的记忆里。
　　三年过去了，她已经记不清两个人是为什么吵架，导致后来的冷战不说话，只记得自己高二下学期十分仓促地转学，此后再没见过。
　　教授走进教室时，许颂见前面的人看着前方，脖子挺的直直的，似乎被点了穴，一动不动。
　　嘴角扬起的同时，踢了一脚前面的椅子。
　　这一下，动静不小，纪风禾突然回神，转头看向许颂，眼睛瞪得圆圆的，瞳仁中除了不解，还有厌烦，“你干什么？有病吧！”
　　他的嘴角弧度降下去，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下去，“好好听课。”
　　只见多媒体讲台上的陈教授正翻着ppt,开始简单介绍自己。
　　原来他在提醒她。
　　纪风禾脑袋飞速转到后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有了两人剑拔弩张的一幕，情绪似乎有了宣泄口，最开始的烦躁也降了不少，心逐渐静下来，讲座听得也更专注。
　　程柯听到中途时口渴，无意中瞥见左侧的人眼角眉梢舒展不少，随口道：“怎么被人怼，反而更高兴了？”
　　说着还要来探许颂额头。
　　许颂觑他一眼，“你看错了。”
　　程柯搓了搓眼皮，又仔细回想了下，“你骗我，你是不是忘了我视力5.2。”
　　“不好意思，没什么印象了。”
　　许颂总是能一句话把人堵死，偏生他还对这人没脾气，索性重新投入讲座中。
　　而此时的许颂，满脑子都是女孩的清浅侧脸转回时，唇间溢出的那句谢谢。
　　一直到讲座结束，纪风禾身后没有出现任何声音。
　　程柯看着许颂干净如新的本子，手中还未打开的黑色签字笔，替老师愤愤不平，“阿宋，你好歹尊重下老师，陈教授是我们好不容易请来的数学系大佬。”
　　虽说是来陪他听的，也不能如此敷衍。
　　这场讲座将近四个小时，结束了听课，不知不觉也到了饭点，许颂出去接电话，和程柯说了声有事离开了。
　　程柯等几个女孩问完问题，“好不容易遇到了，禾禾，一起吃饭吧。”
　　一旁的几个室友看到她有约，纷纷借口有事离开了。
　　纪风禾叹了口气，“程哥，不用这么客气，这次的作品集就当是还你上次人情。”
　　“毕竟，找医院动用了程叔叔不少关系。”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其实，纪风禾父母已经送重礼感谢过他父亲，他们虽然不是从小一起长大，双方家里也算是有交情的。
　　“帮的是我的朋友，理应我还。”
　　他盯着女孩执拗的双眸，换了方式，“这就见外了，咱俩还要这么客气？真要这么计较，那这顿饭的钱就不平分了，我请客。”
　　“这怎么行？”
　　程柯笑着揶揄她，“我的饭量大，平时咱们一起吃，按比例你不用出一半。”
　　眼看拒绝下去，他把这些不足为提的小事也要一个个揪出来，纪风禾只好妥协。
　　“那我不客气了，准备去哪吃？”
　　“综合楼旁边的北门外，有家饺子馆味道很不错，我和阿宋经常吃，就是离你们女生宿舍有点远。”他说着，又打开手机搜索其他店，“如果不想吃这个，还有家——”
　　“这家就可以。”
　　—
　　这家饺子馆店面不大，干净如新开的，整整齐齐四五排桌椅，里头坐着许多大学生。
　　老板见程柯面熟，一时间却有些叫不上名字，自来熟地招呼，见他身旁还有个长相秀气的女孩，好听话伴随着笑容出现：“今天带女朋友来，要不要换换口味？”
　　这里离男生宿舍近，女生很少，但凡有两个异性来，被误会情侣是常有的事。
　　想到这儿，程柯无奈解释：“我们是朋友。”
　　“这两口子好多都是从朋友发展来的，就比如说我和我们家那口子。”
　　程柯笑着应：“这可使不得，我俩都没那个意思，纯洁的友谊关系。”
　　“想吃什么？”紧接给了纪风禾个眼神，想着转移话题。
　　女孩秒懂，“老板，还是和他们以前一样，来两份莲菜大肉馅的。我们俩今天学习了太久，脑子不好使，急需精神食粮。”
　　老板还想说什么，程柯手搭在老板肩上将他往厨房方向推搡，“身体最重要，您还是先让我们吃饱饭。”
　　“桌上有炸好的花生米，先垫垫，我这就给你们下饺子，很快的。”
　　说完马不停蹄地忙活去了，程柯解释道：“老板有点太热心了。”
　　“我没放在心上，况且，听我球社的同学说，你最近正在追唐彰学姐？”纪风禾弯眉看他，眸光闪着揶揄。
　　“没有，”程柯眼神飘忽，声音似是被路上的小石子挡住，才将要说的话磕磕绊绊地蹦出来，“我们只是正常的工作交流。”
　　对他的话，她一向相信，也就没再多问。
　　“摄影比赛准备的怎么样了？”
　　程柯看着很有信心：“问题不大。更何况还有你的宝藏作品集。”
　　说起作品集，他就回忆起那天许颂的不对劲，平常虽不亲近女生，但是最基本的礼貌社交还是有的。
　　不像上次在车里，没给人姑娘一点好脸。
　　想到这儿，程柯觉得有必要替自己的好兄弟道个歉。
　　“那天在车上，阿宋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提起许颂，纪风禾心情说不上来，胸口有些闷闷的，那天她确实生气。
　　她想，既然高中那次冷战后决定当陌生人，再见面为何没给她丝毫体面。
　　不过，刚才讲座上他的确帮了自己。
　　“不说他，聊点其他的吧。”
　　女孩脸上笑容收敛些许，程柯见状，转移了话题，“哦，对了，你朋友现在恢复的怎么样了？”
　　她们几乎每天都有通话，“从手术结束，每天吃的好，睡得好，还有一群病友陪玩，比咱们的日子还要舒畅呢。”
　　说起朋友，女孩脸上不自觉多了几分真心笑容。
　　程柯下意识问了句：“你们是发小吧。”
　　纪风禾点头。
　　没过多久，两盘饺子被端上来，“都是现包的，你第一次吃，好好尝尝。”
　　“好，我一定多嚼几下。”
　　咬开薄皮，油润的汤汁裹着莲藕淡淡的清甜，尝不出一点腻味。
　　“真不错。不仅有食物的本味，也没有肉的腥味。”
　　“你喜欢就好。”
　　剩余的时间里，两人边吃边聊，气氛融洽。
　　咽下最后一口饺子，程柯说：“走吧，回宿舍。”
　　纪风禾有些撑了，“我先不回，去操场溜溜食。”
　　从学校北门进去，第一个路口转弯左拐，就是操场，操场对面是男生寝室楼，自此，程柯和她分开。
　　慢走最后一圈时，经过器材室门口听到有人说话，似乎正打电话，声音近乎冷漠，“我们早就没关系了，你现在是后悔了吗？”
　　里面沉默许久。
　　又传出一句：“不需要。”
　　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回应。
　　时间将她又带回了那个阴天，纪风禾不自觉停下，抬头正好对上带着漠视的黑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