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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思念 ...

  •   自打萧煜恒离京后,清意总觉得白阳出现在她眼前的次数莫名多了起来。

      这日散学,她刚整理好书匣,一抬头就瞧见白阳斜倚在门边,手里把玩着一个精巧的油纸包。见她出来,他立刻站直身子,嘴角扬起一抹朗笑:“沈姑娘,今日福荣斋新出的桂花定胜糕,甜而不腻,想着你或许喜欢。”说着便将纸包递过来。

      清意后退半步,微微颔首:“多谢白公子美意,只是我近来不用甜食。”

      白阳也不纠缠,只笑着收回手:“那便明日再见。”

      翌日,他果真又来了。这次是从怀里取出一支锦盒,打开来,里头是一支白玉响铃簪,簪头雕成含苞欲放的海棠模样,下头坠着三颗极小极润的玉铃铛。“昨日瞧见这簪子,”他声音放得轻柔,“铃铛声音极清透,想着若是簪在沈姑娘发间……”

      话未说完,清意已蹙起眉头:“如此贵重的礼,恕我不能收。”她将锦盒推回去,指尖碰到冰冷的玉石,又迅速缩回。

      这时蒋涵恰好从旁经过,见状停下脚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抿唇一笑。

      待白阳悻悻离去,蒋涵立刻凑到清意身边,挽住她的胳膊低声道:“我敢打保票,白阳肯定对你有意思。”她眨眨眼,促狭地用肩头碰碰清意,“这都第几回了?每次找的由头都这般蹩脚。”

      清意无奈地摇头:“你别瞎说。那些发簪玉佩,我何曾收过一件?”

      “那糕点呢?”蒋涵挑眉,“前日那匣子杏仁酥,他为了让你收下,可是给整个书院的同窗都买了一份。如今人人都夸白公子大方,谁知道他这‘大方’全是为了衬出那一份‘特意’呢?”她说着模仿起白阳当日的样子,朗声道:“‘诸位同窗都有,沈姑娘不必推辞’——好个不必推辞!”

      清意闻言一怔,眼前浮现出那日每个同窗案头都摆着的福荣斋纸包,唯独她的那一份,是用青瓷碟子盛着,旁边还配了一盏新沏的云雾茶。

      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匣上冰凉的铜扣,心中莫名生出几分烦乱。

      白阳还摸清了清意义诊的时辰。每逢此时,他并不上楼叨扰,只带着两个得力小厮在一楼忙碌,或帮着维持候诊队伍的秩序,或替年迈的病者搬个板凳,遇上哭闹的孩童,他还能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个糖人儿。

      将至午时,他必定亲自去对街鼎香楼买来刚出笼的热包子,用油纸包得仔细,揣在怀里一路小跑回来,趁热送到二楼诊室门口。有时蒋涵与苏妙也在,他便多备两份,连她们丫鬟的那份都不曾落下,只笑说:“顺道的事,姑娘们别嫌弃。”

      清意多次推却他的好意,甚至故意冷着脸道:“白公子不必如此费心。”他却只是笑着拱手:“举手之劳,沈姑娘治病救人才是真正费心。”下次依旧雷打不动地送来,只是将包子搁在门口条凳上,叩两声门便退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日冬雪纷纷扬扬,病患比往日少很多。白阳守在楼梯口,见清意得空下来净手,他攥了攥袖口,终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沈姑娘。”他声音有些发紧,耳根先红了,“不知……不知沈姑娘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清意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水珠从她纤指间滴落,在铜盆里漾开圈圈涟漪。她抬眼望向窗外飘乎的雪花,沉默良久。恍惚间,她眼前浮现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那人刚毅勇敢,看向她时,总是眉眼舒展,眼波温柔。

      “能担当大任、有担当有胆识的。”她轻声说道,每个字都像坠着千斤重量。

      白阳眼底的光晃动了一下,旋即郑重颔首:“我知道了。”他退后一步,忽然端端正正作了个揖,“多谢姑娘指点。”

      自此,他再不曾送过点心,亦不再在百草轩逗留。只是白家公子夜夜书房的灯火亮至三更,他时常摩挲着那只未曾送出的白玉响铃簪,对着窗外明月轻声自语:“等我高中状元,定要你眼里有我。”

      清意的日子终于清静下来。

      腊月的风吹过窗棂,带着凛冽的寒意。她坐在书案前,手里虽捧着医书,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枯枝上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就像她此刻的心事,悬在半空,无处着落。

      “没救了……”她轻声自语,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团乌黑的惆怅。她总是没来由地想起萧煜恒——想起他眉宇间那道浅浅的竖纹,想起他舞剑时飒爽的英姿,想起他低沉唤她“清意妹妹”时,声音里的温和。

      她去街上采买年货,路过玉带河畔,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河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映着冬日惨淡的天光。她仿佛又看见端午那日满河璀璨的灯火,看见他站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将一盏莲花灯放入水中。想起回程途中她偶尔回头时瞥见的他那追随着她的双眸……

      孟老板送来那支老参时,她下意识便收在了药箱最底层,想着边关苦寒,等他回来正好给他补身子。如今那参还好好收着,他的人却音讯全无。

      连蒋涵那里也问不出消息。“我爹那边也没信儿,”蒋涵蹙着眉,“听说今冬漠北雪灾,胡人频频扰边,怕是……”后面的话她没再说,但清意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她如今去将军府的演武场已是熟门熟路。场边的老梅树生了几个疙瘩,兵器架第三根横木有些松动,她都一清二楚。如今她飞针已经练得极准,几乎每一针都能钉穿靶心。可那个会冷着脸点评“力道尚可,准头欠佳”的人,却不在场边负手而立了。

      相思是一种无声的蚕食,是看到街边卖糖糕的摊子,想起他不嗜甜却曾接过她递去的糕点;是闻到伤药气味时,想起他曾抿着唇任她处理伤口。

      她站在结冰的河岸边,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寒风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他送的匕首,她每日都随身带着,他虽然不在身边,但是无论是他教的功夫,还是亲手磨的匕首,都给她满满的安全感。

      “萧煜恒,”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含着一枚裹了黄连的饴糖,“你究竟何时……才归?”

      北风卷起枯叶掠过冰面,发出簌簌的轻响,仿佛是谁在遥远的天边,发出一声叹息。

      然而,世间之事往往经不起心头惦念。腊月二十五,边关大捷的急报如春雷般震动了京城。到了二十九那日,萧夫人收到了厚厚的家书,而清意也收到了一封边关来信。

      信封上墨迹苍劲有力,一如其人。她指尖微颤地拆开,仿佛能嗅到信纸间夹杂的沙尘与霜雪气息。他说自己一切安好,只是战场比想象中更为残酷,却也最能锤炼人心。战事已毕,但尚需时日整顿善后,待年后便能随父兄凯旋。

      随信还裹着一个小巧的木雕人偶。人偶打磨得十分光滑,可见雕刻者反复摩挲的痕迹。那小人穿着医者的裙衫,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连腰间悬着的药囊都细致地刻出了纹路——分明是照着她的模样雕的。清意忍不住抿唇轻笑,指腹轻轻抚过人偶微弯的唇角。

      冬去春来,当第一缕暖风拂过柳梢时,凯旋的大军终于抵达京城。萧将军与蒋将军先行入宫面圣,而萧煜恒则与兄长快马回府。

      不过匆匆见了母亲一面,他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染风尘的战袍,便径直前往隔壁沈府而去。玄色大氅拂过初生的青草,带起一阵凛冽而熟悉的气息。

      此时的清意正坐在花园的秋千上小憩。春风揉碎了满园花香,杨柳柔枝轻拂过她的肩头,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指尖还捏着那枚小木人,唇角含着一抹恬淡的笑意。

      忽然,秋千轻轻晃动了一下。她尚未回神,身后传来低哑的一声:“清意妹妹。”

      清意蓦然回首……

      春风恰在此刻拂乱柳浪,那人逆光而立,身姿比半年前更加挺拔瘦削,玄铁轻甲未卸,肩头还落着塞外带来的征尘。眉宇间添了几道风霜刻痕,可那双望向她的眼睛,却比记忆中的更加深邃明亮,仿佛敛尽了边关的星河。

      “萧……”她启唇欲唤,却一时哽住。

      他目光掠过她掌心的小木人,眼底漾开极淡的笑意:“雕得可还像?”

      清意垂眸浅笑,耳尖微微泛红:“刀工粗糙,勉强认得出来。”话虽如此,攥着木人的指节却收得更紧了些。

      他忽然向前半步,秋千微微晃荡。他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庞,声音低沉下来:“瘦了些。”

      一片柳絮悄然落在她发间。他自然而然地伸手,为她拂去那点白絮,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鬓角。

      春风裹挟着远山与新叶的气息,将相隔数月的时光悄然缝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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