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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变端 她的世界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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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琳娜必须承认,她之前和阿蕾奇诺说的有关自己的事并不全都准确。比如她不养猫,不是她真的缺乏照顾宠物的能力,林尼闯进她家的那两天虽然鸡飞狗跳,但总体也还在可控范围内;她单纯是还不想要其他人或宠物的陪伴。
她的童年称不上幸福。从记事起,她在家就时常需要忍受父母的争吵。卡洛琳娜家住在城郊的独栋住宅,看起来体面而温馨,也从来不缺她的吃穿,但家中氛围堪称一地鸡毛——父母不仅常常爆发口角,吵得狠了更会动手,摔碗掀桌扇耳光样样不落,甚至还都为此进过医院。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从没对她动过手,也许还算有点可怜的底线。
卡洛琳娜不记得从小有多少次无助地坐在地上大哭,但忙于互相指责的父母没有一个关心她的情绪。到年纪大一些了,她就会自己跑去隔了一条街的姨妈家里,表姐塔莉安娜总会耐心地抚慰她。塔莉安娜的母亲是卡洛琳娜母亲的姐姐,她的丈夫已经过世,在那栋比卡洛琳娜家小了一圈的屋子,她们母女相依为命。卡洛琳娜有时觉得她们家实在太冷清了,但当自家父母争执不休时,这种清静反而令她心安。
卡洛琳娜尝试过在父母争吵时劝和,但显然没有效果,于是她学会了在学校里闯祸,这样他们的注意力就会完全被她吸引而不再针对彼此了。逃课、缺考、染发、打架……她成了典型的问题小孩,企图以最幼稚的方式来博取关注。塔莉安娜看穿了她的行为动机,因此无数次劝过她,但卡洛琳娜即使再崇爱表姐也不肯听劝,直到后来她自己发现这种方式失效了,才终于被表姐引导着改邪归正。也许最后连老天都看不下去这一家子的折腾了,在卡洛琳娜高中的最后一年,一场车祸同时带走了她父母的性命。对此,卡洛琳娜说不上有多么难过,更多是在回忆起事故现场时感到困惑:为什么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父亲竟然死死护住了他厌憎半生的母亲?
父母去世后,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卡洛琳娜暂住在姨妈家里,很快又在高中毕业后搬进大学宿舍,偶尔会去已经工作的塔莉安娜在城里租的公寓。年纪还小的时候她就爱挤在塔莉安娜的床上,听她清冷又温柔的嗓音给她读睡前故事、哼着儿歌哄她入睡;年纪大了她也依旧爱粘着她,因为亲近从来只唤“姐姐”,见面必给大大的拥抱,一有空闲就想让姐姐陪自己逛街。塔莉安娜则永远都顺着妹妹,仿佛妹妹的快乐就是她的快乐。
——然而这样的姐姐却在卡洛琳娜大学毕业前就去世了。姨妈受不了这种打击,在那之后不久也去世了。卡洛琳娜的世界最后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像她从记事起许的第一个愿望那样安安静静的,无人再有争执,无人再来打扰。但她也不得不改掉自己对姐姐的依赖和任性,依靠姐姐从前对她的教导与示范,终于自己支撑起了自己的生活。
因此,很难说这是一种创伤、还是一种愿望,至少就目前而言,卡洛琳娜并没有打破孤独的想法——当然,这并不代表以后也不会有。从这个角度来讲,她对阿蕾奇诺所坦白的话也是很真诚的。
不过与此同时,卡洛琳娜发现阿蕾奇诺却并未透露多少关于自身的信息。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自己好不容易找着人吐槽,一个劲儿地光在抱怨之前租的公寓多么糟心了;第二次见面时,阿蕾奇诺一句“虹膜异色症”就让她完全放下了戒备,毕竟对方的坦言给了她十足的被信任感。但到此为止,除了眼睛的疾病与两只猫,卡洛琳娜对阿蕾奇诺依旧可称一无所知——然而奇妙的事也在这里,即便如此,她对她的印象也依旧好得出奇。
卡洛琳娜注意到,阿蕾奇诺和她交谈时的声调始终温和柔缓,平淡却能给人力量,正如她的言辞总是礼貌且恰到好处,不知不觉就能令人卸下心防。从经验上来讲,这种人也许心思深沉、十分可怕,但卡洛琳娜又非常信赖对方所展现出来的分寸感。不管怎样,一个深居简出的、还把猫养得这么好的女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总而言之,阿蕾奇诺只是一个有些特别的邻居而已,如果有机会可以多聊聊。卡洛琳娜划好定位,依旧有条不紊地享受自己的生活。工作日朝九晚五,偶尔加班,晚上回来搭搭积木拼拼图,或者听听音乐看看书,实在无聊就放空大脑早早休息。周末可以睡个大懒觉,午后如果天气好就出去逛逛,天气不好就在家小试烘焙——她已经能把蜂蜜蛋糕烤得像模像样了。
不过,距离上次见面还没多久,卡洛琳娜又在同一个书摊遇见了阿蕾奇诺,但这次的情形却有些尴尬。周末时她熬夜看完了之前买的侦探小说,这一天下了班后忍不住又拐到那条街上,想找找有没有同作者的其他作品。在浏览书架时她瞥见了一本眼科医学相关的书,灵机一动便抽出来翻阅,但就在她仔细理解其中的专业术语时,熟悉的温沉声音冷不防在耳畔响起:
“又见面了,卡洛琳娜小姐。”
卡洛琳娜从书页中惊醒,转过头,却看见阿蕾奇诺就站在她身侧书架的阴影中,一双漆黑的丹凤眼似弯微弯,似笑非笑。方才读过的文字随之在脑海中翻涌:
「虹膜异色症……一种是两只眼睛的虹膜呈现不同颜色,另一种是同一只眼睛的虹膜存在局部颜色差异……原因可能是先天遗传,也可能是后天的疾病或创伤……可能导致视力下降,存在并发症风险……」
“你、你好,阿蕾奇诺。”卡洛琳娜“啪”地一声合上书,连忙想放回书架,可恨书与书之间挤得紧密,她费了好些劲才把它塞回去,还差点把封面扯破。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显然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她所看的书的内容侥幸没被窥见,书的封面也已经暴露无遗了。当着人的面被发现自己在查对方的疾病,怎么看都有些冒犯吧……
阿蕾奇诺的注视意味深长,“看来你对我的眼睛印象深刻。”
“抱歉,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卡洛琳娜讪笑,用尽毕生情商补救道,“我……我确实印象深刻,但那是因为我觉得你的眼睛很好看啊。”
“是吗?”阿蕾奇诺反问,神色却并无波澜。卡洛琳娜猜不准她到底生气了没,绞尽脑汁思索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来证实自己的说法,结果对方却忽然露出了笑容,“谢谢你的称赞,还有,不必紧张,我非常理解你会对此好奇。”她的语气十分轻松,“说起来,你又是来买小说的吗?”
卡洛琳娜一愣,“噢……是的。”
她小心地觑着对方的神色,却依旧读不出任何情绪。阿蕾奇诺仿佛真的毫不在意,自然地聊起了卡洛琳娜之前买的那两本小说,询问她的阅读体验后甚至自己也买了一本。卡洛琳娜有些吃惊,却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同样假装没发生过一般和她聊天。买完书后她们依旧一同回家,但卡洛琳娜读新小说的兴致已然消散,满脑子都想着刚才抬头时见到的阿蕾奇诺的眼睛,也不知道她后面的表现究竟是介意还是不介意。
这种不定的猜疑最折磨人了。卡洛琳娜从前很讨厌这种情绪,干脆就通通不去在意别人怎么看待自己,也因此曾被不少人反感,但总有塔莉安娜纵着她、护着她。然而现在塔莉安娜不在,她又已经独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三年,自然不会再像从前那般随性妄为。更何况,卡洛琳娜隐隐感到,自己并不想失去阿蕾奇诺这个朋友——如果她们目前的关系称得上朋友的话。
于是到了周末,当她在烤箱前等待蛋糕烘烤完成时,卡洛琳娜忽然想到自己也许可以拿上楼和阿蕾奇诺分享,正好对方之前也说过欢迎她去拜访。想到这里,她一下子竟有些紧张起来。令人振奋的是,这次的蜂蜜蛋糕烤得空前完美,淡黄色的糕体蓬松而柔软,焦糖色的表皮平滑且细腻。卡洛琳娜一时信心大增。
她小心翼翼地将蛋糕放到饰有蔷薇花纹的浅盘中,趁它还冒着香甜的热气,连忙换身衣服便端出门往楼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