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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1相思渡 中元节后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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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节后不过十日,江南连下了几日细雨,把青石板路泡得发亮,河道里的水涨了半尺,河面终日飘着一层薄雾。
小镇太平了太久,百姓们早把昔日恐惧忘得干净,晨雾里挑担的、洗衣的、撑船过河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派烟火气。
芸阳探案馆里,萧苁芸正坐在窗前,把一叠案卷理齐,用棉线装订。她换了一身月白布衫,头发简单挽起,少了几分侠气,多了几分安稳温婉。陈慕阳蹲在院子里,把新采的艾草晒干,动作利落又细心。
“姐,下午老丈约我们去渡口看新船,听说从苏州来了货船,有新鲜的笔墨纸砚。”陈慕阳抬头笑道。
萧苁芸抬眼:“你倒是比我还会消遣。”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哭声和慌张的呼喊。
“萧姑娘!陈公子!不好了……渡口……渡口出怪事了!”
进来的是渡口撑船的船夫老周,浑身湿透,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眼神里是实打实的恐惧。
萧苁芸立刻放下书卷起身:“周叔,慢慢说,渡口怎么了?”
“死人了!又死人了!”老周抓着头发,几乎要哭出来,“已经第三个了!连续三天,每天早上都在渡口水潭里捞起一具浮尸!死状一模一样,脸发白,眼睛瞪着,手脚都蜷着,像……像被水鬼拖走的!”
陈慕阳脸色一沉:“浮尸?官府看过没有?”
“县里的捕快来过了,查不出死因,只说是溺水。可这不对劲啊!”老周声音发颤,“三个人都是水性极好的船夫,年年月月在水上讨生活,怎么可能接连溺水?而且……而且昨天晚上,我亲眼看见渡口的石墩上坐着一个穿红裙的女人,长头发,一直哭,我一喊,她就跳进水里不见了!”
“红衣女子?”萧苁芸眼神锐利起来,“几点看到的?”
“三更天!雾最大的时候!”老周肯定道,“我以为是眼花,结果今早天不亮,就捞上来第三具尸体!镇上现在都传开了,说咱们相思渡里,藏着个红衣水鬼,专抓青壮年男子索命!”
相思渡,是小镇外唯一的渡口,因河面窄、水流急、雾大,得名“相思渡”,本地人常说:“相思渡,雾茫茫,有情人,难成双”,原本就带着几分凄婉传说,如今一连死了三个人,“水鬼索命”的说法瞬间炸遍全镇。
人心惶惶。
女人哭、红衣、跳水、浮尸、连续三起……
这绝不是意外。
萧苁芸抓起软剑,陈慕阳立刻拿起火折子与银针包。
“周叔,带我们去渡口。”
她声音冷静,一句话便稳住了老周的心神。老周生平最怕这些鬼神之说,虽然老周从不信鬼神,但是所有人都这样说那就不得不害怕了。
老周连连点头:“好!好!姑娘你们可一定要查清啊,再这么下去,渡口没人敢去,船没人敢撑,咱们小镇的水路就断了!”
三人快步出门,穿过烟雨小巷,往镇外渡口走去。
雨还在下,雾气越来越重,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越靠近相思渡,空气越阴冷潮湿,风里带着一股浓重的水腥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胭脂香。
渡口空无一人。
三条渡船歪歪扭扭靠在岸边,船板湿滑,水面上飘着一层白雾,静静流淌,看上去平静得诡异。
岸边的青石墩冰凉湿滑,上面还残留着水渍。
“尸体就是在这里捞上来的。”老周指着水面,声音发紧,“三个人,都是这里。”
萧苁芸蹲下身,指尖摸了摸青石墩的表面。
湿滑、冰凉,但上面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很深,像是指甲用力抓出来的
“死者在死前,拼命抓过这里。”她抬头道,“不是意外落水,是被人强行拖下去的。”
陈慕阳沿着岸边走了一圈,仔细查看地面痕迹:“岸边有成年男子的脚印,还有女人的布鞋底印,很轻,很窄,应该就是老周说的‘红衣女子’。脚印从石墩一直延伸到树林边,然后消失。”
“不是鬼,是人。”萧苁芸站起身,望向浓雾笼罩的河面,“一个穿红衣、故意装成水鬼吓人的女人。”
老周瞪大眼:“人?可……可我看她脚不沾地,跳进水就没影了!这分明就是鬼”
“雾大、穿宽裙摆、踩着暗桩,看起来就像飘着走。”陈慕阳解释,“再加上夜里光线差,很容易让人以为是鬼。”
萧苁芸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水面上。
相思渡的水流不算急,但水下暗流复杂,且河底有不少暗礁与沉船残骸。三个人连续死在同一位置,痕迹一致,显然是同一人作案,手法固定。
她问:“三个死者,分别是谁?有没有交情?有没有共同的仇人?”
老周想了想,哆嗦着开口:
“第一个是王二,平时撑渡船,好赌,脾气爆;
第二个是孙三,打鱼的,嘴碎,爱说闲话;
第三个是赵四,帮人搬货的,手脚不太干净,喜欢小偷小摸。”
“三个人……互相认识吗?”
“认识!太认识了!”老周点头,“他们三个,天天凑在一起喝酒赌钱,人称‘渡口三害’,平时欺负船夫、调戏妇女、讹诈商贩,坏事没少做!”
萧苁芸眸色一动。
死者不是无辜路人,而是三个作恶多端的混混。这样案子就好办多了。
凶手专挑他们下手,目标明确。
不是随机杀人,不是水鬼索命,而是复仇杀人。
“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女人在相思渡受过欺负?或者失踪、投河?”萧苁芸沉声问。
老周一愣,脸色瞬间变了。
“有……有一个。”他声音压得极低,“就在三个月前,有个从苏州来的姑娘,叫苏晚娘,长得特别好看,坐船经过这里,被他们三个……拦住调戏。姑娘不从,跳河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红衣、女子、投河、报复三害……
所有线索,瞬间对上。
萧苁芸眼神冷了下来。
“苏晚娘,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听说她是来投奔亲戚的,孤身一人,带着一个小小的木箱子。”老周叹了口气,“那天雾大,没人敢拦,等我们反应过来,人已经跳下去了。这三个人不但不救人,还把人家的木箱抢走了……”
真相,已经浮出水面一半。
三个月前,苏晚娘受辱投河,生死不明。
三个月后,红衣女子出现,连续杀死三人。
时间、动机、手法、目标,完全吻合。
但萧苁芸没有轻易下结论。
她办案多年,最清楚:最像真相的表象,最容易藏着陷阱。
“慕阳,你去查三件事。”萧苁芸立刻吩咐,“第一,查苏晚娘的尸体到底有没有找到;第二,查三人生前把抢来的木箱藏在哪里;第三,查镇上最近有没有新来的、穿红衣、独自居住的女人。”
“好。”陈慕阳立刻动身,消失在雾里。
萧苁芸则留在渡口,继续勘察现场。
她沿着河岸一步步走,不放过任何细节。青苔、水草、石块、船绳、脚印……忽然,她在一棵老柳树下,发现了一枚掉落的红色丝线穗子,质地细腻,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晚香玉。
这不是普通村妇会用的绣品。
是苏晚娘的东西。
萧苁芸握紧丝线,抬头望向茫茫河面。
雾越来越浓,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水面之下,静静盯着她。
萧苁芸回到镇上时,雨停了,雾却没散。
小镇街头已经一片慌乱,百姓们不敢靠近渡口,船家纷纷收船关门,商铺早早上门板,原本热闹的渡口商圈,死气沉沉。
她刚走到探案馆门口,陈慕阳已经回来了,脸色凝重。
“姐,查到了。”
屋内,两人关上门,避开外人耳力。
陈慕阳低声汇报:
“第一,苏晚娘的尸体,从来没有找到。官府当年以‘投河失踪’结案,没有打捞,没有追查,因为三个混混一口咬定‘她自己跳河’,没人敢得罪他们。”
“第二,三人抢来的木箱,在王二家里。据说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堆白色的花干、几封信、一把银梳子、一块刻着‘晚’字的木牌。”
“第三,镇上没有新来的红衣女子。但渡口东边,有一座废弃的河神庙,最近半个月,每到夜里,都有灯光,还有人闻到过香味,和老周说的胭脂香一模一样。”
河神庙、红衣、灯光、香味……
萧苁芸指尖敲击桌面:
“河神庙,距离相思渡多远?”
“不到半里地,就在河岸树林里,荒废十多年了,平时没人敢去。”
“今晚三更,我们去河神庙。”萧苁芸眼神坚定,“在那之前,我们先去王二家,拿回木箱。”
木箱里的东西,很可能是破案关键。
两人没有耽搁,换上深色衣物,悄悄绕到王二家。
王二已死,家中无人,房门虚掩,屋内一股霉味。萧苁芸轻手轻脚进去,直奔卧房。按照老周所说,木箱应该藏在床底。
她蹲下身,伸手一摸——
果然摸到一个小小的木箱。
木箱陈旧,没有上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
一叠白色的干花,是晚香玉;
几封字迹清秀的信;
一把刻着花纹的银梳子;
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工整的“晚”字;
还有一张小小的画像,画着一名红衣女子,眉眼温婉,嘴角含笑,正是苏晚娘。
萧苁芸拿起信件,快速翻看。
信是写给她在小镇的“表姨”的,但还没来得及送到。
信里写:
“表姨亲启:
晚娘孤身离乡,远赴江南,寻一处安稳之地度日。家中遭难,财物尽失,唯有晚香玉相伴,此花为我与心上人定情之物,望表姨收留。
晚娘亲笔”
字迹温柔,透着孤苦。
没有仇恨,没有戾气,只有一个孤女对安稳的期盼。
萧苁芸放下信,拿起那朵干花。
花香淡而清雅,和渡口闻到的胭脂香,一模一样。
“姐姐,你看这个。”陈慕阳忽然指着箱底,“这里有一道划痕,像是被刀子刻的。”
萧苁芸俯身查看。
箱底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相思渡水深千尺,不及晚娘半生恨。
字里的恨意,刺骨冰冷。
“看来,苏晚娘没死。”萧苁芸合上木箱,“她从河里逃出生天,隐姓埋名,住在河神庙,一步步复仇。”
动机、时间、地点、手法、证据,全部齐全。
看似铁案。
但萧苁芸心头,却升起一丝不对劲。
“哪里不对?”陈慕阳看出她的疑虑。
“如果苏晚娘真的是凶手,她为什么要把木箱留在王二家里?”萧苁芸皱眉,“这是她最珍贵的东西,也是最直接的证据,她大可以取走,却偏偏留下,还故意在箱底刻字,生怕我们不知道是她做的?”
“是故意挑衅?”
“不像。”萧苁芸摇头,“她装鬼吓人,隐秘作案,说明她心思缜密、冷静隐忍。这种人,绝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除非——这些证据,是故意留给我们看的。”
陈慕阳脸色一变:“姐姐是说,有人栽赃给苏晚娘?”
“有这个可能。”萧苁芸眼神锐利,“真凶利用苏晚娘的冤屈,杀死三个混混,再把一切推到‘水鬼’‘苏晚娘鬼魂’身上,让自己全身而退。”
一桩看似简单的复仇案,瞬间多了一层阴谋。
“那今晚去河神庙,还去吗?”
“去。”萧苁芸肯定道,“不管真凶是谁,河神庙里一定有人。而且,今晚很可能是第四起凶案的日子。”
连续三天,每天一具尸体。
今天,是第四天。
真凶,一定会再次出现。
两人将木箱带回探案馆,妥善藏好,静待夜幕降临。
天色暗得很快,刚过戌时,相思渡的雾又开始弥漫,比前几日更浓,能见度不足三尺。
小镇早早熄灯,一片寂静。
萧苁芸与陈慕阳换上黑衣,蒙住半张脸,悄悄从后院离开,沿着河岸小路,直奔河神庙。
河岸荒草丛生,雾气刺骨,风吹过草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在哭。
老周说的红衣水鬼、浮尸、投河的姑娘……在这样的夜里,格外真实。
陈慕阳走在外侧,护住萧苁芸,赤霞剑半出鞘,警惕四周。
“姐,你听。”
他忽然停下。
前方,隐隐传来一阵哭声。
很低,很柔,很悲,在雾里飘着,像从河面上飘过来的。
——是女人的哭声。
萧苁芸抬手示意噤声,两人放轻脚步,一点点靠近河神庙。
河神庙早已破败不堪,屋顶塌了半边,墙壁斑驳,神像倒在地上,断成两截。
庙门口,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在雾里摇曳。
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背对着门口,坐在门槛上。
长发垂落,遮住侧脸,身体微微颤抖,正在低声哭泣。
红衣、长发、哭声、渡口……
和老周描述的,一模一样。
萧苁芸与陈慕阳对视一眼,屏住呼吸,藏在树后。
就在这时,红衣女子忽然停止哭泣。
她缓缓抬起头。
然后,一点点转过身。
昏黄灯光下,露出一张苍白美丽的脸。
眉眼清秀,嘴角带着一丝凄婉。
正是木箱画像里的——苏晚娘。
苏晚娘缓缓站起身,红衣在雾中飘动,看上去轻飘飘的,真如鬼魅一般。
她没有朝庙内走,而是一步步朝着相思渡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轻,没有声音,像漂浮在地面上。
萧苁芸与陈慕阳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上。
雾太大,女子的身影时隐时现,两人只能紧紧跟着,不敢跟丢。
很快,他们回到相思渡的青石墩旁。
苏晚娘停下脚步,站在墩边,低头望着水面,长发垂入水中,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抬起手,指向水面。
仿佛在召唤什么。
萧苁芸心头一紧。
今晚,真的还有第四个受害者?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酒气和骂骂咧咧的声音。
“妈的,雾这么大……怕什么水鬼,都是骗人的……”
一个醉醺醺的年轻男子,摇摇晃晃走过来。
是镇上的年轻船夫,名叫阿木,平时和“渡口三害”走得很近,也跟着一起欺负过人。
他是第四个目标。
阿木走到石墩旁,一眼看到红衣女子,先是一愣,随即露出轻薄的笑:
“哟,哪来的小美人,大半夜在这里等谁呢?”
他醉意上头,完全没看出诡异,伸手就想去摸苏晚娘的脸。
苏晚娘没有躲,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雾里显得格外黑,格外冷。
“你,也要做亏心事吗?”
她声音很轻,却像冰一样冷。
阿木打了个寒颤,酒瞬间醒了一半:“你……你是谁?”
苏晚娘没有回答,缓缓向后退了一步,脚下就是河面。
“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阿木脸色一变终于害怕了:“你……你是鬼……你是苏晚娘的鬼魂!”
他转身就想跑。
已经晚了。
苏晚娘忽然伸手,速度快得惊人,一把抓住了阿木的手腕。
她的手,冰凉刺骨。
“放开!放开我!”阿木拼命挣扎,吓得魂飞魄散,“救命啊!有鬼啊!”
就在苏晚娘要把阿木拖入水中的瞬间——
“住手!”
一声清喝,刺破浓雾。
萧苁芸与陈慕阳同时冲出,拦在石墩前。
苏晚娘猛地回头,看向两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化为冰冷。
“你们是谁?”
“芸阳探案馆,查案。”萧苁芸直视她,“苏晚娘,你没死。”
女子脸色微变,却没有否认,只是冷笑一声:“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这三个人,都该死。”
“他们辱你、抢你、见死不救,的确该死。”萧苁芸声音平静,“但你用私刑杀人,扮鬼吓人,扰乱全镇,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区别?”苏晚娘眼圈发红,声音发颤,“我被他们逼得跳河,差点死在冰冷的河里,我的尊严、我的东西、我的人生,全都毁了!这叫区别?”
她情绪激动,抓着阿木的手,越收越紧。
阿木吓得痛哭流涕:“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
陈慕阳上前一步:“苏姑娘,杀人要偿命。你有冤屈,可以告诉我们,可以告官,我们替你讨公道,不必赔上自己。”
“公道?”苏晚娘凄然一笑,“三个月前,我跳河的时候,公道在哪里?我被欺负的时候,公道在哪里?官府不管,百姓不问,所有人都怕他们!我只能自己讨!”
她猛地用力,要将阿木拖入河中。
萧苁芸身形一动,快如闪电,指尖精准扣住苏晚娘的手腕穴位。
苏晚娘只觉手腕一麻,力气瞬间散去,阿木趁机挣脱,连滚带爬逃走,连头都不敢回。
“你!”苏晚娘又惊又怒,看向萧苁芸,“你为什么拦我?”
“因为你不是凶手。”
萧苁芸一句话,让苏晚娘浑身一僵。
“你说什么?”
“我说,杀死王二、孙三、赵四的人,不是你。”萧苁芸语气坚定,“你是被人利用了,有人故意让你当替罪羊。”
苏晚娘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你胡说!人就是我杀的!是我!”
“你撒谎。”
萧苁芸淡淡开口,一句句说出破绽:
“第一,你身手虽快,却没有杀人的力气。三个死者都是壮年男子,挣扎痕迹明显,你一个孤身女子,不可能连续三次将他们强行拖入水中溺死。”
“第二,你今晚要杀阿木,却只是吓唬他,并没有真的下死手。你心底,根本不想杀人。”
“第三,木箱、刻字、丝线、晚香玉,所有证据都指向你,太过整齐,太过明显,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等我们发现。”
“第四,真正的凶手,在你杀人之前,就已经动手了。你只是在模仿他。”
每一句,都击中要害。
苏晚娘脸色越来越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终于,她撑不住,瘫坐在石墩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我没有……我没有杀人……我真的没有……”
哭声悲戚,压抑了三个月的委屈、恐惧、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萧苁芸蹲下身,声音放软:
“我知道。告诉我真相,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晚娘哭了很久,终于抬起头,泪水涟涟,说出了真正的真相。三个月前。
苏晚娘孤身投奔亲戚,路过相思渡,被王二、孙三、赵三三人拦住调戏。
她宁死不受辱,纵身跳入河中。
河水冰冷,暗流湍急,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有人把她救上了岸。
救她的,是一个女人。
一个在河神庙住了很多年、从不与外人来往的女人。
那个女人救了她的命,给她疗伤,给她吃的,听她讲所有委屈。
苏晚娘哭着说恨那三个人,恨他们毁了自己的一切。
女人安静地听着,然后对她说:
“你想报仇吗?我帮你。”
苏晚娘当时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我不敢杀人……”
女人笑了笑,没再说话。
几天后,苏晚娘听说——王二死了,死在相思渡,被当成水鬼索命。
她吓坏了,去找救她的女人。
女人平静地说:
“我帮你杀了他。以后,每杀一个人,我就穿红衣在渡口等你,让你看着,让你出气。”
苏晚娘害怕极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女人说:
“因为我恨他们。比你更恨。”
从那以后,每隔一天,就死一个人。
女人穿着苏晚娘的红衣,戴着她的香囊,模仿她的模样,在雾天出现,故意让船夫看见,把所有嫌疑,全部引到“投河的苏晚娘”身上。
她还把苏晚娘的木箱故意放回王二家里,刻下恨意的字,留下丝线与花香。
苏晚娘想阻止,却被女人看住,根本逃不掉。
今晚,女人逼苏晚娘自己动手杀阿木,说:“你不杀他,我就杀了你。”
苏晚娘没有办法,只能照做。
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操控的棋子。
萧苁芸听完,沉默片刻。
“救你的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叫什么?”
“她从来不说自己的名字,也不让我看她的脸,总是戴着一层薄纱。”苏晚娘回忆,“她的声音很轻,手上有很多针孔,身上常年带着药味,好像一直在生病。她住在河神庙最里面的暗室里,从不出来。”
药味、针孔、薄纱、暗室、常年隐居、恨渡口三人……
萧苁芸脑中,瞬间闪过一个人。
她看向陈慕阳:“镇上,有没有常年独居、懂医术、手上有针痕、家人死在相思渡的女人?”
陈慕阳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有!”
“是谁?”
“渡口药铺,沈寒衣。”
沈寒衣,小镇上唯一的女医师,三十多岁,常年独居,性格冷淡,很少说话,平时戴着面纱,手上因为常年施针,布满针孔。
她的丈夫,十年前,就是被“渡口三害”推入河中淹死的。
当年,三害还年轻,把沈寒衣的丈夫绑在石头上沉入河底,谎称意外落水。官府没有证据,最终不了了之。
沈寒衣从此隐居,不问世事,一心行医。
谁也没想到,她隐忍了整整十年。
真相,彻底清晰。
苏晚娘是棋子。
真正的凶手,是医师——沈寒衣。
她隐忍十年,等待一个机会。
苏晚娘的出现,给了她完美的借口。
她救苏晚娘,利用苏晚娘的仇恨,杀死三害,再把一切推给“水鬼”“苏晚娘鬼魂”,自己则继续做她的医师,安稳度日。
一箭双雕,毫无破绽。
若不是萧苁芸看穿证据过于“整齐”,这桩案子,会永远变成“水鬼索命”的悬案。
“沈寒衣……”萧苁芸站起身,望向浓雾深处,“她现在,一定在河神庙等我们。”
她知道,苏晚娘一定会说出真相。
她早就准备好了。
第四章神庙终局
三人返回河神庙。
庙内的油灯,依旧亮着。
倒在地上的神像前,坐着一个身穿素衣、戴着白色面纱的女人。
安静,清冷,一身药香。
正是沈寒衣。
她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浓雾,落在萧苁芸身上。
没有惊慌,没有意外,仿佛早就知道她们会来。
“萧姑娘,果然聪明。”她声音很轻,带着药香,“我以为,这世上没人能看穿。”
“你布局很完美。”萧苁芸站在她面前,“借苏晚娘的仇,杀你想杀的人,借鬼神之说,掩盖自己的罪行。隐忍十年,一击致命,心思很深。”
“十年了……”沈寒衣轻声笑了笑,笑声里全是悲凉,“我等了十年,忍了十年,每天看着那三个人在渡口横行霸道,看着他们欺负百姓,看着官府不管不问……我每一天,都想让他们偿命。”
“你丈夫的死,我很抱歉。”萧苁芸道,“但你可以查案,可以找证据,可以找我们。为什么要用杀人的方式解决?”
“找你们?”沈寒衣摇头,“十年前,你们在哪里?我丈夫死的时候,你们在哪里?苏晚娘被欺负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她猛地提高声音,面纱下的眼睛,充满恨意:
“没有人帮我们!没有人替我们伸冤!那三个人横行霸道,无人敢管!我只能自己动手!”
“所以你就利用苏晚娘?”陈慕阳皱眉,“她也是受害者,你把她拖进命案,让她一辈子活在恐惧里,你忍心?”
“我救了她的命。”沈寒衣淡淡道,“没有我,她早就死在河里了。我给她活下去的机会,给她报仇的快感,她应该感激我。”
“你不是帮她,你是在毁她。”萧苁芸眼神冰冷,“你用她的仇恨,满足你的杀戮;用她的身份,挡你的罪名。你所谓的报仇,不过是自私的报复。”
沈寒衣沉默了。
良久,她缓缓站起身。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她抬手,摘下脸上的面纱。
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当年为了救丈夫,被三害打伤留下的。
“我杀了三个人,偿命就是。”
她忽然抬手,手中多了一把小小的银针,朝着自己心口刺去。
她想自尽。
“住手!”
萧苁芸身形一闪,指尖弹出一枚银针,精准打落沈寒衣手中的针。
“你不能死。”萧苁芸道,“你要死了,苏晚娘就会永远背负杀人罪名,永远被人当成水鬼。你要活着,认罪,伏法,还她清白。”
沈寒衣愣住了。
“我……”
“你恨了十年,痛了十年,没错。”萧苁芸声音平静而有力量,“但你不能用别人的人生,填你的恨。”
这时,庙外传来脚步声。
灯火亮起。
老丈、里正、县府捕头、十几个百姓,举着火把,站在庙门口。
他们全都听到了。
听到了沈寒衣的供词,听到了十年的冤屈,听到了所有真相。
没有人说话。
百姓们看着沈寒衣,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惋惜,有叹息。
她是救死扶伤的医师,也是隐忍十年的凶手。
捕头上前,恭敬地对萧苁芸点头:“萧姑娘,多谢你查清此案。”
随后,他取出枷锁:“沈寒衣,你涉嫌谋杀三人,证据确凿,跟我们走。”
沈寒衣没有反抗,缓缓伸出手。
枷锁锁住的那一刻,她回头,看向苏晚娘,轻声道:
“对不起。”
苏晚娘泪流满面,摇了摇头,没有恨,只有心酸。
沈寒衣被带走了。
火把渐渐远去,河神庙恢复寂静。
雾,终于散了。
天边泛起一丝微光。
天亮了。
相思渡诡案,就此告破。
消息传遍小镇,所有人震惊不已。
谁也想不到,冷静寡言的女医师,竟是隐忍十年的凶手;谁也想不到,红衣水鬼的背后,是两段被辜负的人生。
官府判决:
沈寒衣故意杀人,罪名成立,但因其多年行医救人、且受辱在先,判终身监禁。
苏晚娘被胁迫参与,并未杀人,无罪释放,且官府为她恢复名声,公开澄清“水鬼”谣言。
三个死者生前作恶多端,死后不予厚葬,其家人归还抢夺财物,向苏晚娘道歉。
相思渡的雾,似乎也因为真相大白,变得淡了。
三日后,萧苁芸与陈慕阳来到渡口。
苏晚娘站在石墩旁,穿着一身素衣,不再是红衣,不再是长发遮面,眉眼清亮,终于有了活人的气息。
“萧姑娘,陈公子,谢谢你们。”她深深一揖,“若不是你们,我这一辈子,都洗不清冤屈。”
“你不用谢我们。”萧苁芸笑了笑,“你该谢谢自己,没有真的变成凶手。”
苏晚娘眼眶微红:“我以后,想留在小镇行医。沈姑娘虽然犯了错,但她救过我,我想替她,把医道传下去。”
“好。”萧苁芸点头,“我们支持你。”
陈慕阳把那个木箱还给她:“你的东西,好好收着。”
苏晚娘接过木箱,紧紧抱在怀里,泪水落下,却不再是悲伤。
那是新生的眼泪。
几天后,小镇渡口,重新热闹起来。
船家撑船,商贩摆摊,百姓过河,笑声不断。
相思渡的石碑旁,多了一个小小的药摊。
苏晚娘穿着素衣,为过河的百姓看病、施针、送药,温柔耐心,笑容温婉。
百姓们不再怕她,反而敬重她、感激她。
“相思渡,雾茫茫,如今有了女医师,行人过客保安康。”
新的童谣,在小镇流传。
芸阳探案馆里。
萧苁芸把相思渡一案的案卷整理好,写下最后一句:
世间无鬼,唯有人心;恨可悯,罪不可恕。
陈慕阳端来热茶,放在她手边:“姐,又破了一案。”
“嗯。”萧苁芸抬头笑了笑,“这桩案子,破得最让人心里发酸。”
“但终究是公道胜了。”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相思渡的流水静静流淌,雾气散尽,波光粼粼。
红衣水鬼的传说,从此消散。
留下的,是新生,是安稳,是人间正道。
千秋劫波渡尽,此后,只有相思渡,不见相思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