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夜》躁郁春

42、即兴演出 长官，您可

　　听到惩罚演出是什么时，谢不聿的第一个反应是想笑。
　　“嗯……至少衣服已经提前弄湿了。”谢不聿唇角微翘，易陈玄却并没有被他淡淡的幽默逗笑。
　　“水箱逃生太容易做手脚了。”易陈玄语气中透出某种与他平常的模样格格不入的担忧。
　　但谢不聿并不领情：“不然为什么叫惩罚演出？”
　　这是他的第三场演出，加上惩罚力度，难度大概不小。谢不聿耐心等待着幕间休息的结束。
　　外套脱去后他里面只剩一件黑色内搭，衣摆宽松，因湿透而黏在皮肤上，衬出有些瘦削的脊骨与腰腹。
　　易陈玄站在他身侧，眼神意味不明地顺着他身体的流线绕了一圈。
　　诡物空间里不存在感冒这种东西，于是易陈玄也不能说“小心别着凉”。
　　他发现自己好像并不能再多说什么，提醒谢不聿“注意安全”？长官完全不需要他人担忧；唐突说“我不想别人看到你这样”？他要以什么身份。
　　他想了又想，直到剧院的追光灯亮起，谢不聿轻轻“啊”了一声，悠然离去。
　　易陈玄目光追着他的身影，感觉自己的骨髓里缓慢流出些苦涩的东西。
　　他感觉生平第一次有些不懂自己在想什么了。

　　啪。
　　舞台灯亮起，穿过粼粼的水面，把舞台映成沉没的亚特兰蒂斯。
　　清澈水流灌满整座舞台，座椅静默，光线散射，舞台无比明亮，粼粼波光垂怜台上的受伏者。
　　手指粗的锁链从舞台的各个阴暗角落刺来，将中心的人类重重锁住。谢不聿双眼闭合，手腕缚在后腰，脚腕被锁在离地三寸，因脖颈上的锁链拉力而微微仰头，细小气泡不时从微张的唇缝间冒出。
　　那件上衣衣摆因浮力飘起，以至于漆黑的锁链直接缠上他裸露的苍白腰腹，紧紧绕了两圈后扎进舞台地板，绷直到无可复加，仿若明目张胆的亵渎。
　　谢不聿静静浮在空中，衣摆与后脑长发微微飘动，波光散落在皮肤上。沉睡者神色淡然而面容苍白，像是远古被拘在海底的失落旧神，永远封存在这块琥珀的记忆之中，成为一种不可描述的非人与禁忌。
　　舞台之上安宁沉默，但很快有殷红到腥黑的手印在空中突兀浮现。台下的观众已欢呼雀跃，一道透明玻璃墙将它们与舞台隔开，观众与参与者的身份仅一墙之隔，一旦倒计时结束，墙壁破碎，它们便可一拥而上，层叠将演出失败的人类吞食殆尽。
　　“将整个舞台变成水箱，台下的观众则是水箱之上的食人鱼。惩罚演出，原来是这样。”
　　后场，易陈玄站在观察舞台的最佳角落，第一时间意识到了诡物的恶意。
　　表演开场后他就发现了舞台周围的玻璃墙壁，上面附加的因果律更加强势，明显是诡物吸取了上一次演出的教训。易陈玄未尝不可强行打破，但那样会陷入惩罚演出的无限循环，必然不是长官愿意看到的结果。
　　他的手掌紧贴玻璃墙，隔空盖在台上意识不清的人身上，墙体的凉意一点点被体温侵蚀殆尽。
　　早已成为员工的小队成员似乎有些崇拜谢不聿，也非常积极地守在玻璃墙边，有些担心地探头探脑：“谢长官不会出事吧？”
　　“不会。”易陈玄回答得很笃定，声音却轻到仿佛怕打扰台上的人，“他是执行使，不会出问题。”
　　“但看上去好恐怖，还是会忍不住担心。”执行者吸着气。
　　紧贴玻璃墙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易陈玄垂下眸，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是啊，但还是会担心。
　　即使知道他强大到站在顶端、不需要任何人的担忧与体贴，但，还是会忍不住为他担心。
　　这叫爱生忧怖，长官。他在心里问谢不聿。
　　你明白吗？

　　水中悬浮的人像是失去了意识，连呼吸似乎都不再存在，而玻璃墙外诡物汹涌，不停撞击着那层透明的墙壁。
　　裂痕寂静无声地蔓延，水中的人被锁链重重缚住，没人知道他正在经历什么。
　　易陈玄凝望着他苍白的侧脸。
　　那双漂亮的眼睛如今闭合，连眼睫的颤动也无，嘴唇微开，却吐不出任何话语，让他感到一阵灵魂深处涌出的恐慌。
　　他似乎在曾经也看见过这一幕，那是什么时候，又发生了什么？
　　易陈玄几乎是病态地扫过那些谢不聿身上的锁链，怒气与另一种微妙的情绪反复冲刷他的头颅，在他紧绷的呼吸间蓄势待发。
　　玻璃墙快要碎了。
　　“为什么谢长官还没醒啊？”一旁的执行者反复跳起试图观察全局。
　　易陈玄声音沉沉：“水箱逃生，关键在于挑起观众的兴趣，在最后一刻成功逃出才能调动气氛。”
　　言外之意，此时的谢不聿意识明显存在于另一空间，很可能会被规则限制到最后一刻才能脱离。
　　“他的意识所在的地方肯定也很凶险，需要把那边的考验通过后才能醒来。”
　　“那多久才会醒？”执行者担忧地问。
　　易陈玄抿着唇，一言不发，而后像是忽然注意到了什么，眼睛微微发亮，恣肆一笑：
　　“现在。”
　　——视线尽头，被锁链紧缚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谢不聿绑在后腰的手虚虚一握，七条锁链被凭空捏碎般崩解，向四处飞溅。
　　解脱束缚的人终于睁开眼，谢不聿浮在水中，摸了摸被铁链勒出痕迹的侧颈，不悦地压下眉眼。
　　执行者感受到他瞬间暴涨的气势，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最为狠毒的封印已经解除，不该现身于人世的弃神再临，将带来裹天挟地的毁灭与终结，宣判狂妄者的鲁莽与羸弱。
　　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谢不聿抬手一抓，那道透明的玻璃墙轰然碎裂，诡物如浪潮瞬间涌入，拥挤一团，漆黑着张牙舞爪。
　　他虎口已钳上某只诡物的脖颈，五指如爪收紧，目光越过手中尸体的肩膀，像一个最遵守规则的表演者，温和地开口。
　　“表演已结束，邀请各位……参加余兴演出。”
　　在玻璃墙碎裂的那一刻，水箱逃生演出就已完成，谢不聿如今跃升为整座剧院的院长，规则悉数灌入脑海。
　　院长规则四：院长拥有无上权威，可以对剧院的一切下达指令。
　　他松开手，诡物的尸体坠落在地，骨骼刺开皮肤，淌出乌黑的血液。
　　手腕翻转，漆黑的长刀倏然显现。

　　谢不聿祭出刀的那一刻，舞台闪烁着变幻，仿佛另一个空间正在强行切入，而后彻底重叠。
　　后场的小队成员瞳孔骤缩，身为执行者的警报瞬间炸响。
　　——堆到剧院顶端的尸骨在谢不聿身后横陈，血水尸海一直没过他踝骨，还在随着诡物尸体的增加而缓慢上涨。
　　刀光如雪，在浓稠的漆黑中一道道飘落。
　　堆积如山的诡物忽然开始震动，而后黑色的骨骼从豁口抽出、变形，再次向中心的执行使涌去。
　　院长规则一：台下的观众永不餍足，无尽的欢宴永不结束。
　　谢不聿站在原地，微微抬起的眼眸锐利：“可是，下班时间到了啊。”
　　那是一场对执行使而言再熟悉不过的单方面的屠杀。人类观众被执行者掩护着缩在角落，台上的人看上去那么势单力薄，刀光却又那么凌厉绚烂，刀身饱饮鲜血，仍漆黑如墨。
　　人类在诡物空间中的战力只由精神力决定，他们不知道那样的刀光象征着什么。
　　直到一切归于沉寂，最后一只诡物被斩落，黑水终于漫下舞台边缘，谢不聿才拾阶而下，挥指隔空掸去衣角上沾染的血污与潮湿，仿佛又穿上了那身礼貌克制的皮囊。
　　台下全程旁观的小队成员难掩激动，压着声音也足以让周围听清：“衣角微脏！执行使也太帅了吧，刚刚林哥那场他还是收敛了。”
　　一旁的民众却大多面色难看，尤其是那个被谢不聿亲自警告的人，面色惨白，抖若筛糠。
　　谢不聿抬步向这边走来，对那些恐惧或忌惮的目光视而不见：“诡物观众已经清场，我们去处理员工，诡物空间解除后，第一时间聚拢观众，把林今安送到组织部手里抢救。”
　　得到肯定答复后谢不聿转身准备离去，迎面撞上一个身影。
　　方才果决利落的执行使难得迟疑了一下，抬起眼，发现自己有点看不懂易陈玄此刻的情绪。
　　但在那样的注视下，易陈玄很快转过身去，让他无从探究。
　　于是谢不聿理所当然地，不再去想。
　　两人并肩向后场走去：“要让诡物空间关闭，还需要遣散员工。”
　　“规则告诉你的？”
　　“嗯。院长与员工的关系最为紧密，四条规则中有三条都关于员工。”
　　院长规则二：为保障观众有最好的体验，院长必须确保演出顺利完成。必要时，可以处罚员工。
　　院长规则三：身为剧院的院长，在员工遇到问题时，应给予帮助。
　　耐人寻味的是，此前的观众与员工规则都有五条，但目前谢不聿只接收到了四条规则。
　　“所以应该有第五条隐藏规则。”谢不聿思索着，“大概率是针对院长的杀招。”
　　院长拥有解除诡物空间的能力，归根到底属于诡物的对立面。诡物必须设置这样的职位维持规则的平衡，但也可以在规则中埋下致命的陷阱。

　　后场，喧闹的气氛一扫而空，如今只余一片死寂。
　　剧院的光源早已失效，失去明亮的白炽灯掩饰后，才能看出这里的荒凉与破败。
　　易陈玄掀开手边遮盖道具的布帘：“你的员工好像都躲起来了，院长大人。”
　　“那就全部叫出来。”
　　谢不聿叩叩墙壁，声音很冷：“都出来。”
　　暗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暗处似乎有许多东西涌现，但都屏息凝神，似乎很是畏惧。
　　易陈玄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谢不聿。
　　院长本人并没注意到他的打量，谢不聿思索着隐藏的第五条规则。
　　要让今天的演出结束就需要遣散员工，但正常流程应该怎样让员工下班。
　　答案是……“我还需要给他们支付工资？”
　　谢不聿眯起眼，语气中的不屑很明显。
　　院长隐藏规则五：身为剧院的院长，要保障员工的基本福利，及时结算工资。
　　暗处蠢蠢欲动的阴影们正在涌来，无疑是来向院长讨要“工资”了。
　　但诡物又不需要钱财，它们讨要的是什么毋庸置疑。
　　有人明显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长官，我似乎也算员工。”
　　“你也想跟我要工资？”谢不聿漠不关心，易陈玄觉得他更想说的应该是“你也敢跟我要工资”。
　　但他撒泼打滚的能力一向很强。“好歹我也干了一些活，长官。”易陈玄声音黏糊糊的，“付我工资，我帮你把他们都杀掉，好不好？”
　　“你的工资似乎应该让研究所发放。”
　　“但现在你是这个诡物空间的院长。”
　　“我是黑心院长，拖欠工资。”
　　谢不聿简直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和易陈玄进行这种幼稚的过家家式对话，更让他搞不懂的是易陈玄这只一向急于下班的懒狗竟然在跟他拖延时间。
　　“给我点东西，长官。”易陈玄声音低下来，循循善诱，“给我一点东西，我就为你解决那些烦人的玩意。”
　　气氛在一瞬间变化，黑暗中，谢不聿沉默了。
　　与刻板印象呈现的不同，他并不是一个对感情迟钝的人。
　　就像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智者都不会在感情的感知上落别人下风，他对任何情绪与感情都很敏锐，只是大部分时候懒于应对。
　　他想他是知道易陈玄想要什么答案的，但正如过去的无数次那样，他无动于衷。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在令人尴尬的沉默中易陈玄最终还是缓缓回正了身体，自言自语般唉声叹气：“行吧，我偶尔也可以打白工。”
　　空气中漫开火药味，上膛声清晰可见。
　　而后一道身影越过谢不聿，走向那些虎视眈眈的阴影。
　　密雨般的枪声响起，像乐章中的强音骤然轰鸣，谢不聿看见那些阴影嘶吼着向易陈玄扑去，又全部被粉碎成齑粉。
　　混乱的风声中，遥遥传来一声叹息。
　　“长官，您可真是让人苦恼。”

作者有话说

　　xp大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