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祟师》北豆根

8、第 8 章 又红又专的

　　千湜对来自不同方向的三道各有深意的视线无知无觉。
　　他强撑着把额头的朱砂戴回耳上后，终于完全放松下来，任意识彻底陷入深度昏迷，身体各部门也得以全方位无死角地参与到查漏补缺的紧急行动中来。

　　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千湜好像听见有人在哭。
　　他循着声音找去，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失重般迅速往下坠，有道光卷着空气中隐隐的水汽扑面而来。
　　膝盖跪倒在泥地时，目光随之落在撑在身旁的两只皮肉翻卷没有半点好肉的手上，随后他听见一道嘶哑得如同被尖刀剜过的粗粝嗓音从自己的喉头发出：“都不在了，再立神位牌有什么用呢？”

　　千湜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这是入念了。

　　芸芸众生，凡开智得灵者，皆有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之苦。
　　苦最易生执念，经久堪不破的，那抹深重又强烈的情绪还会附着在某种物品之上被留存下来。

　　很多时候执念的本源来处已经轮回转世抑或烟消云散，就只剩下这些东西在世间辗转流连，遇到有缘人便会邀请对方进来看看——倒没什么危害，大概只是苦闷太久，想要倾诉一二。

　　难道他附身的执念人说的神位牌，就是陈玉兰给的那块？
　　千湜正猜测着，另外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有大用！他们现在只是肉身没了，但神魂还在封印阵里，神位牌可以养神魂，有朝一日，能送他们去轮回转世。”有双手伸过来，小心翼翼地箍着肩头将他慢慢扶起：“你别再做傻事，只要供奉不断，假以时日，他们会回来的！”

　　执念人抬头，千湜的视线也随之往上，透过眼前一身破烂黑袍狼狈无比的青年的眼睛，看见了和手一样，同样血肉模糊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脸，他麻木地摇摇头，“有什么用呢，转世后，他们就不再是以前的他们了。”

　　“不。”青年语调平稳和缓，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轮回只是.肉.体和记忆的更迭，寄居于形骸之内的那一抹魂灵从始至终都不会变。它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被刻上越来越多的功过因果，继而定下往后几世乃至生生世世的命数，但归根结底，不管轮回多少次，‘他’永远都是‘他’。”

　　“今日五位大神身化封印镇压邪祟，如此大的功德入魂，托胎成人的那天定然是漫天紫金霞光，百花齐放枯木抽新。出生能有这般祥瑞天象的，前后几千上万年，怕是也不会有第六个人了。你说，他们怎么可能不是他们呢？”
　　青年拍拍他的肩，缓声道：“有时候遗忘只是覆盖，并不是消失。”

　　执念人茫然地眨眨眼，“真的是这样吗？”

　　“我是阎王，我就管这个的，还能骗你不成？”
　　“可你又管不了神。”
　　“神我确实是管不了，但神也要遵循天道规则，众生平等，都是一样的。”

　　自称阎王的青年朝旁边走了几步，从泥坑里捧起一只奄奄一息的黑色小八哥鸟，放进他的手心，“你不是说你小时候山神大人总是附在这鸟身上逗你玩儿吗，那它身上必然有残留的神魂气息，比起其他四位应是能更快进入轮回的。你若是不信，就去寻一处清静之地试上一试，且看看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好半晌，执念人才颤着手轻抚上湿漉漉的鸟羽，哽咽地应了声：“好。”

　　千湜感同身受，只觉得万念俱灰的内心终于升起一丝微渺的希冀，能支撑着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艰难地直起腰背。
　　他的目光顺着执念人望向前方无边无际的焦黑荒地，踉跄地上前几步，伸手在半空中按了按，随即陷在透明又有弹性的胶状物里——

　　千湜瞳孔骤缩，赫然认出这竟是鬼门关里的封印大阵！

　　那自己附身的这个人……难道当时在阵里幻境听到的外面那道哭声，就是他？
　　一时间，山神、阎王，还有那只八哥鸟，很多琐碎的片段在千湜脑海飞速闪过，但他来不及静下来慢慢思考，视野就跟着执念人的离开再度变幻。

　　他来到了距离封印大阵最近的山，在山脚处搭建起了一间石屋。又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找来了一块重逾万斤的青白玉石，把原本奇形怪状的玉石雕刻成了一座四四方方的供桌和一体相连的五个神位牌，此后就再没踏出过石屋半步。

　　他不需要进食进水，也不需要睡觉，每天只抱着一张一弦古琴翻来覆去弹同样的小曲，等这五根香烧完后又立刻续上下五根，晨昏昼夜，从不曾断过。
　　后来他曾经救过命的一只白狼小妖兽也找来了，跟他一起，日日夜夜虔诚地供奉着未曾见过的五位神灵。

　　千湜认不出神位牌上刻着的字符，却已然从成形后的样子认出了这确实是从陈玉兰手中得到的神位牌，但始终无从得知落下这封印大阵的除了山神之外，还有哪四位神。
　　或许是受到执念人心境的影响，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清祟师存续千年之久，特安局成立也快有百年，但对他们来说如此重要的封印大阵，却连一丝一毫的文字记载都没有。
　　它就这样无声无息，独自熬过漫漫的时间长河，默默伫立在没有人烟的西方荒野，连个来处都寻不到。

　　“没关系。”千湜心道：“现在我知道了。”

　　我会尽我所能，去还原出当年曾经发生的一切。
　　至少，所有的清祟师都应该补上这炷香。

　　时间在幻境中是无法精准察觉的，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直到小白狼长成了大白狼，突然有一天，那只躺在竹筐里不生不死不醒不叫的八哥鸟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尖尖的黄喙一张一合，细声细气地嚷嚷着：“饿，饿。”

　　一人一狼刚插好香的手和爪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皆狠狠地抖了抖。
　　千湜知道，这意味着留在八哥体内的那丝神魂残息离开了——山神真的去轮回了！

　　白狼留在石屋继续供奉香火，执念人在阎王的指引下，跌跌撞撞地踏进了历经沧桑巨变的红尘俗世。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人们再也不用惧怕有邪祟侵扰了。

　　他穿过一个又一个从未听闻过的城邦部落，看见了和自己截然不同的衣着打扮，最后在一片山林中，终于找到好久不见的那道身影。

　　那人浑身是血，穿着首领才能穿的蚕丝织物，脸上戴着半截面具，只露出了下半张脸，正用一把近身作战用的骨刀和周围的几十个人拼命厮杀。
　　他匆忙迎上去，凭空召出一把长剑，从外围突进，在那人力竭倒地的前一秒接下了四面八方的所有刀斧利刃。

　　劣势局在眨眼之间逆转，那人丝毫不担心有诈，放松地后退几步倚在树下，在血刃横飞中朝他遥遥拱手朗声笑道：“高山部落季炎，季夏炎威的那个季炎，多谢恩公出手相救！不知恩公该如何称呼啊？”

　　时光仿佛停在了此刻，耳畔的金铁交鸣骤然消散，清风拂过树梢，将外出捕食的鸟儿归巢的叽喳声远远送了过来。
　　千湜感觉眼底涌起一股暖流，他挥出最后一剑，缓缓转身，隔着朦胧水汽，听见执念人沙哑的声音颤得厉害：
　　“十安，十方之内皆为平安的十安，我叫……季十安。”

　　-

　　等视线恢复清明时，千湜已经从执念幻境中醒过来了。
　　他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床帘轨道，耳边隐约传来紧张激烈的刀鸣剑啸声，恍惚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回到现实了，还是依然在旧时部落帮季炎杀敌。

　　直到机械的女声在电子烟花中兴奋地说出“High Score Unlocked！”，千湜才回过神，偏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盛夏的晨光从没有遮严实的窗帘缝隙溜进来，在昏暗的病房里淌出一圈柔和的地灯。
　　不远处的墙角椅子里，有个交叠着两条大长腿，躺得歪歪斜斜的男人在玩游戏，他的上半张脸被高高举起的平板遮住，熹微中只能看见利落流畅的下颌线。

　　有那么一刹那，这个人和执念幻境中季炎的身形重合在了一起。

　　千湜用力眨眨眼，刚坐起来，胸腹处袭来一阵剧痛，“唔……”

　　砰——
　　万危峤被千湜甩手撞在铁皮床头柜的声响惊动，大步跨过去，打开床头灯，“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小心别又裂开了。”

　　灯光和疼痛让千湜瞬间灵台清明。
　　他想起了失去意识那段时间生命消逝与回流的煎熬拉扯，继而慌张地抬手摸上自己的右耳，熟悉的触感让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千湜就着万危峤的手缓缓靠到升起的床头，在他望向自己耳环的目光中微微侧开些许，说了句：“谢谢。”

　　万危峤无波无澜地收回视线，坐到椅子上，道：“不用谢，如果不是你，我和我同事可能都得死，两命换一命，该说谢谢的是我。”

　　千湜：“我谢的是你没有揭穿岩临医院里的那个假人。”

　　“那你还是先别谢。”
　　万危峤唇角一勾，丝毫不委婉地说：“我本意只是不想让人趁机以‘没守好禁地’为由来讨伐我，你知道，我在业内口碑太差。反正都要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是故意要包庇你的。”

　　千湜悠然点头，“无所谓，总归是帮了我一把。”
　　迟迟未能结案的怒火已经让千湜遭受了一次只能用来镇压暴厉鬼祟的高压灵流电击，如果再被发现越狱，受害者家属们怕是要联合玄门百家集体施压给他扣上“畏罪潜逃”的帽子，舆论一旦被彻底定性，这案子可能没结案也得结案了。

　　万危峤闻言笑了笑，懒懒地把手肘撑在扶手上托着腮，朝千湜抬抬下巴，“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鬼门关？”

　　“我要重勘现场。”
　　千湜说：“在灵山机场遇到了死者灵魂出窍的家属，本来只是顺路送他回去，但我的傀儡嗅到了死者身上有案发时现场出现过的气息，我也没想到会追踪到鬼门关。”

　　“案发时的气息？这么重要的线索，为什么在之前的几轮审讯里绝口不提？你应该很清楚，说一万遍不是你干的，也不如这一句转移调查组视线的效果来得好。”
　　万危峤直起身，紧紧地盯着千湜，目光近乎逼视。

　　“因为说了也没用。”
　　千湜坦然回视，散落于额前的银灰发丝在挺秀的鼻梁上扫出一片阴影，“转瞬即逝，根本来不及捕捉，我拿不出证据。事后所有的调查结果也证明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说出来，他们也只会觉得我在找借口拖延时间而已。”

　　万危峤：“那为什么现在能说了？”

　　“谎言之所以会被戳穿是因为当你有了足够的条件再去推敲，就会发现它无法自圆其说的逻辑漏洞。”
　　灯光把千湜苍白的脸照得越发没有血色，眉宇之间浓浓的病气无所遁形，但那双眼睛却比脸上各处小钉细碎的闪烁更亮。
　　他淡定道：“我不认识死者一家，也从来没有任何形式和意义上的打过交道，这点我相信现代科技还是能查出来的。我和死者家属的相遇是意外，而由这个意外引发的后续追踪，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反倒可以证实我没有撒谎。”

　　万危峤不置可否，手肘抵着两侧扶手，双手在下颚前方交叉悬停，几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来点去，沉默着打量着千湜。

　　千湜给人的感觉其实挺矛盾的。

　　单从外表上看，染白毛戴美瞳还打那么多钉，简直就是个叛逆的非主流痞子。
　　但他在这起案子之前，在玄门尤其是特安系统内都算得上是标杆型的人物。
　　除了【行动处史上最年轻的战力天花板】这个加成外，还有他性格谦逊温和，私生活干净健康，每天早睡早起，爱好读书看报，活得仿佛一个又红又专的老干部。虽然打扮上比较特立独行，但瑕不掩瑜，是人人称赞的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

　　消息刚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难以置信，这样一个年年评优，几乎挑不出什么明显缺点的人，怎么会犯下那么残忍的杀人屠灵案呢？

　　“……”
　　一门之隔的走廊上传来护士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把病房内的静默衬出了几许似有若无的凝滞。半晌，万危峤才接着问：“那你到鬼门关之后有什么发现？”
　　千湜：“气息断在了最外围的防御法阵，之后我被饕餮带进封印阵中就不再感应到，很难判断对方究竟是没有进入封印阵，还是恰好利用封印阵做了掩护。”

　　“所以……？”
　　“防御法阵不是菜市场能随意进出，两拨人同时来搞事的概率不大。我在想，有没有可能就是新界会。”
　　“怎么说？”
　　“报复。”

　　万危峤目光微微闪动，面上不动声色，“一年前，燕京及周边地区陆续出现邪教蛊人，利用祟气犯下多起伤亡案。你带队前后抓了他们组织十几个中层领导，查封五十多处秘密据点，甚至还拔出萝卜带出泥地揪出特安里几个被策反的暗线。这么说起来，你所谓的报复论确实也能成立，但这样的话……”
　　他话音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千湜，“是不是有点多此一举了？他们要嫁祸，大可以当场就杀了你，既让你声名狼籍无法反驳，自己还几乎没有暴露的风险。虽然是有个别嚣张的犯罪分子猖狂到敢正面挑衅执法者，但很显然新界会还没到那个份儿上。千处，要洗脱嫌疑，这个力度还不够。”

　　千湜痛快承认：“是，所以希望万处能允许我跟你们一起重勘现场，我想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
　　但万危峤比他更痛快。
　　“不行。”

　　审讯过程中，千湜一直坚称没有那些孩子死亡过程的记忆，反复强调自己是在救援抵达时才从昏迷中醒过来。
　　虽然他的血液分析报告一切正常，现场也没提取到任何有可能令人晕厥的残留物，但玄门术法奥妙精深，调查组不能仅仅根据两个报告就判定他在撒谎，却又迟迟无法找到破解之道，故而只能一拖再拖，不敢草草结案。

　　“就你在岩临搞的那出偷梁换柱，换个人来，现在都得给你贴了禁锢符锁在这床上不让下地了，千处长！”
　　万危峤站起来，拿起保温壶，在细细的流水声中漫不经心地开口：“医生说你身体各项机能严重受损，当务之急是先好好养伤，其他的呢就别操心了。放心，只要你是无辜的，我一定还你清白。”

　　千湜无言以对。

　　万危峤转身递了一杯温水给千湜，朝天花板挑挑眉，俊朗的面上带着和煦的微笑，柔声道：“我不给你戴枷锁，但你也别让我难做，行吗？”

　　千湜顺着万危峤示意的方向看去，正对面的顶上挂着一个摄像头，下方还有一个正在运转的小法阵——只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用来小范围屏蔽所有术法的法阵。

　　嘴上说得好听，实际却把能故技重施的路全都堵死了。
　　千湜收回视线，握着纸杯，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声：
　　“那就先谢谢万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