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就想这样抱着你一辈子 ...
-
喻清月骑着自行车回来,车还没停稳,就从怀里掏出一顶帽子,轻轻戴在林修玊头上:“坐后面的时候戴着,别让风吹到头。”
林修玊点了点头,侧身坐上后座。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腰,又借着发烧的由头,将发烫的额头轻轻靠在她背上。
自行车微微晃了一下。
喻清月握紧车把,垂下眼睛笑了。
身后的人,也悄悄弯起了嘴角。
到了医院,喻清月跑前跑后地挂号缴费。林修玊过意不去,想撑起身自己来,却被她一把按到输液室的病床上:“病人就好好休息,交给我。”
他忽然不敢看她的眼睛,只低头用微凉的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那里好像更热了。
“脸怎么更红了……是不是又烧厉害了?我、我去催护士!”喻清月匆匆转身时,马尾扫过一道慌乱的弧线。
林修玊望着她小跑的背影,低声笑了。
“笨蛋……才不是因为这个。”
“六瓶?!”喻清月看着护士挂上来的输液瓶,忍不住惊呼,回头看向林修玊,“你可要遭老罪了……”
“这哪里算遭罪。”林修玊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忍不住笑了。
【清月这样……好可爱。】
他看着她忙碌的侧影,目光不经意掠过她后颈露出一小片皮肤。
【好想咬一口。】
此时喻清月的意识在记忆里倏然一顿。
【……咬我?这算什么癖好啊。】
护士扎好针离开后,喻清月轻轻抵着他的肩膀,让他慢慢在床上躺下。
“疼吗?”她下意识问了句,问完又觉得好笑——打个点滴而已,能有多疼。
“嗯,疼。”
【其实一点也不疼。】
喻清月怔了怔,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但并没有觉得矫情,只以为是点滴速度太快,起身调慢了调节器。
“好点了吗?”
林修玊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如果我不回答,你会怎么做呢?】
喻清月也没再追问,伸手试了试他输液的手臂和吊瓶的温度。“可能是药水太凉了……你等我一下,我去买个暖宝宝。”
“哎,不用——”林修玊刚要开口,她已经转身跑出了输液室。
回来时,林修玊闭着眼装睡。
喻清月蹑手蹑脚地把暖宝宝贴在他输液的手腕旁,又用手心轻轻捂了捂冰凉的管子,心想着也不知有没有用。
她起身正要离开,床上的人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你去哪儿?”
“啊,吵醒你了么?我正要去给你接点热水。”
“哦……好。”
林修玊重新躺下,目光却跟着她的背影。
他总是这样,明明她的目光从未离开,她的照顾细致入微,自己却总在心底悬着一根细线,时刻准备着在她转身时,听见丝线崩断、自己心碎的声音。
仿佛被丢下过一次的人,终其一生都在练习告别。
【五分钟了。】
【怎么还不回来。】
【她不会是被谁搭讪了吧?】
林修玊盯着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哇,茶水间好多人啊,这么晚还有这么多人在排队。”喻清月推门进来,手里捧着杯子,边走边小心地吹着气,“久等啦,水温刚好,快喝点。”
“真慢。”他低声说。
“是是是,我的错。”她把杯子递过去,“来,小心烫。”
“清月。”他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又轻轻放回去,声音有些哑,“我手没力气……”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喻清月脸颊微红,她坐下来,小心地将杯沿靠近他唇边,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下巴,时刻注意着杯子的倾斜——怕水流得太急会呛到他。
林修玊垂着眼,安静地喝了几口,喉结轻轻滚动。
心满意足后,他说了句谢谢。
【这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仔细地照顾。连妈妈都不曾对我这样温柔过。】
被爱过之后,就不再坚强了。他开始变得柔软,容易委屈,像一只终于被允许示弱的小动物。
从前他什么都可以自己吞咽下去,无论是冷掉的饭、还是淬着冰碴的嘲讽。
他习惯了在寂静中消化一切,让疼痛慢慢变成习惯。
可如今不同了。
如今他只是被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就想把整片受伤的皮肤都袒露给对方看。
他渴望被注视每一道裂痕,渴望有人用温热的掌心捂住他发冷的缺口,渴望蜷缩进一个永远不会移动的怀抱里——仿佛那里是他漂泊许久,终于找到的、能够搁浅的岸。
他看着喻清月为自己忙前忙后的身影,眼前忽然模糊了一片。
伸手将她猛地拉近,然后整个人靠了上去——把脸埋在她颈边,手臂松松地环住她的腰。
喻清月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想往后退。
“我有点难受……”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太熟练的示弱,“就一会儿,好不好?”
换作别人,或许会觉得突兀。但喻清月没有推开他。她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却隐约懂得——每个人都会有某个时刻,需要紧紧抓住一个人,就像溺水时抓住浮木。
而她,此时此刻正被林修玊需要着。
于是她放松下来,抬起手,很轻地在他背上拍了几下,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小孩子般。
可这个少年似乎并不满足于只是依靠。他像一只在雪地里跋涉太久的兽,忽然找到了热源,便本能地想要独占、想要吞噬。
【她脖子上有薰衣草的味道……好香。】
他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皮肤。
【再近一点……嘴唇就能碰到了。】
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突然收得更紧。
【好想……用力咬下去。让她疼,让她在我耳边低喘出声,然后……】
他闭上眼睛,把额头更深地抵进她肩窝,努力压下那阵突如其来的卑劣渴望。
点滴结束时天已蒙蒙亮。两人都没怎么合眼。
六点多,喻清月叫了辆车,和林修玊一起往学校去。车上,林修玊困得厉害,脑袋一歪就靠在她肩上。可喻清月肩膀窄,车又颠簸,他的头总往下滑。她想了想,便抬起手,轻轻托住他的额侧——像为一只睡着的鸟稳住摇晃的枝桠。
林修玊真的睡沉了,甚至无意识地流了点口水。
一向有点洁癖的喻清月,只是低头看了看,没动。
快到校门口时,她轻轻摇醒他。林修玊迷迷糊糊坐直,发现喻清月肩上湿了一小片,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你……你先走吧。”他扭开头,声音有些含糊。
喻清月愣了下,点点头下了车。
她走在前头,没回头。林修玊好像察觉到了她有点失落的表情,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却最终没喊出声。
喻清月以为,他是介意被同学们看见两人一同出现。
回到学校后,两人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仿佛昨夜输液室的依偎、出租车上的沉睡都不曾发生过。走廊遇见时,也只是互相点个头,便擦肩而过。
但看向对方时心里悄然涌动的暗流,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日子在试卷与倒计时中翻页,高考就这样平淡却郑重地结束了。
出成绩那天,班级群一片沸腾。
大部分人都考得不错。林修玊和班晨晨的分数自然亮眼,喻清月和陈雯雯也刚刚好过了一本线。
有人提议去唱歌,当作对这段滚烫的高中时光最后的告别。
大家按照各自的志愿和学校位置,多数同学都选择本市的大学。
青春仿佛并未真正散场,只是换了一条更宽的跑道,而跑道上,依旧会有许多熟悉的身影。
三年来,林修玊一直走在母亲为他划定的道路上——文化课、刷题、模拟考,所有与艺考相关的念头都被母亲掐断。
直到高考结束,面对厚厚的志愿填报指南,他才清晰地意识到,那些需要艺考合格的门槛,早已将他心仪的大多数专业,无声地拦在了门外。
他站在这个由分数构成的岔路口,手里握着漂亮的成绩单,却发现向往的路被母亲斩断,另一条被允许的路上又看不清方向。
他最终推开了班主任办公室的门,在那个人生选择题的考场上,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求助。
班主任放下手中的笔,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向来有主意的学生。
“所以你想用理论专业做跳板,先进美院的大门。”
林修玊点了点头,目光里有种少年人少见的清醒和执拗。
“这个思路是可行的。”班主任微微前倾身体,“我看过你交上来的那些研究性学习报告,对艺术流派和作品的分析很有见地,逻辑框架也清晰,说明你不仅有热情,还有做研究的潜力。你参加的那些市级竞赛,获奖证书就是最好的能力证明。”
“如果这真是你深思熟虑后最想走的路,老师支持你。以你的文化课成绩,冲刺顶尖美院的理论专业很有希望。进去之后,课堂的边界从来不是围墙。只要你有心,总能找到方法去旁听、去蹭课、去工作室跟着动手。条条大路通罗马,‘曲线救国’也是救国。”
她最后那句话说得轻而有力,像给一个看似遥远的梦想,亲手拧上了一颗可以落地的螺丝。
林修玊按下确认键的前一刻,班里同学打来电话说第二天要请他出去吃饭,接完电话回来后,屏幕上的志愿顺序被彻底清空。
母亲就站在电脑前,替他输入了一串全新的院校代码——没有美院,没有理论,甚至没有一个与艺术相关的学校。
填报系统在零点准时关闭。他人生中第一次重大选择,最终以“被选择”的形式,悄无声息地尘埃落定。
像所有“我是为你好”的父母一样,她说,艺术家的作品死之前都不会出名的,你毕业以后很难找到工作的。你文化课成绩不错,报了师范毕业以后实在找不到工作还是可以回来当老师的…
殊不知,林修玊最不想做的就是老师,正因为他亲身经历过那种被失败的教育“塑造”的滋味,才比谁都清楚,一个内心布满裂痕的人,是没办法去“塑造”别人的。他觉得自己肯定会成为另一个错误的源头。
“或者考公务员,做翻译也行,出路多得很。”
“总之,我是为了你好。”
最后搬出了金句,我们都是过来人,你要相信妈妈的选择。
他曾经以为,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会是自己人生真正的开端。一千多个日夜,他把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渴望、那些关于刀与木石的想象,偷偷攒成一份隐秘的期待,当作穿越题海的灯塔。
他以为,交出答卷的那一刻,自己就赢得了选择的权利。
原来不是的。
那三年小心翼翼积攒的光,只是为了在最后一刻,让他更清楚地看见——它是如何轻而易举地,熄灭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
连一声轻响都没有。
林修玊彻底绝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