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定》stipulation

1、楔子

　　那日的雨水在尤涟记忆里凝成永不褪色的钢蓝色。梅雨季的街道漂浮着无数黑色伞顶，像移动的墓碑群，六岁的孩子尚不懂这种潮湿的死亡预兆。
　　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裹着闷雷响起时，母亲正倚在校门锈蚀的铁栏上。她素白裙摆沾着泥渍，发间别着褪色的栀子绢花——这不合时令的装饰让尤涟隐约不安。父亲没来，但母亲罕见的拥抱冲散了疑虑，她颈窝的茉莉香混着雨前腥气，编织成温柔的陷阱。年幼的尤涟并未多想，妈妈来接他，他很开心，跟着妈妈走了。一路上，妈妈跟他聊了很久，大多关于他，从儿时聊到现在，又从现在聊到未来，他已经，许久没和妈妈聊这么久了……
　　超市霓虹在雨幕里洇成血晕，母亲蹲下时露出领口蜿蜒的裂帛。"涟涟要当小蘑菇乖乖等哦，不要随意走动，小心之后突然下雨导致淋到雨着凉。"她指尖掠过孩子后颈的温度，像蝴蝶临终的震颤。当发梢融进雨帘的刹那，尤涟突然发现母亲没带那把绣着并蒂莲的伞。不知道为什么，他望着妈妈那瘦弱的背影，鬼使神差地想要跟上去，但妈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回头，温柔地对他说：“涟涟乖，在那个屋檐下等妈妈好不好？还有……妈妈爱你……”
　　尤涟怔怔地看了她一眼，默默走到那个屋檐下躲雨，再看向门口时，妈妈已经不在了，之后，他就驻立在那儿呆呆地望着那些零散的人流。过路人大多形色匆匆，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超市附近的角落还蹲着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孩，即使看到了，也会装作若无其事，加快步伐离去。尤涟看着看着，心中不由得落寞起来……
　　雨水开始用银针缝合天地。橱窗里的暖光将孩童剪成潮湿的标本，行人靴跟溅起的水花都绕开这方孤岛。第七个穿黄雨衣的人经过时，尤涟开始数屋檐坠落的珍珠：二十七滴渗进线衣领口，四十三滴在帆布鞋汇成小溪，第一百滴撞碎在睫毛上，咸涩的。
　　夜色吞没最后一丝天光时，超市招牌的"永辉"二字在积水里碎成磷火。孩子把自己叠成发霉的纸船，肋骨抵着膝盖背诵妈妈教的童谣："落雨大，水浸街..." 每句尾音都化作白雾，消散在滂沱的奏鸣曲里。
　　天空越来越阴沉，黑漆漆的世界，周遭“啪啪”的雨打声把尤涟包围。小小的尤涟慢慢地把自己蜷缩起来，试着给自己筑起堡垒，轻声喃喃道：“不要淋雨了……会感冒的……妈妈说了……”
　　他等啊等，等了许久也不见妈妈出来，他慢慢意识到了些什么，他的妈妈……可能不会来接他了，猛一抬头，有滴雨水不偏不倚，正巧从屋檐上滴落进他的眼中，从脸颊流下，有些苦涩，他或许是随着这雨被人遗忘了。
　　他木讷地一动不动，似乎，他会等来妈妈……
　　这场雨在尤涟心中下了好久，似乎永远也不会停。这雨滑过他的心田，留下了一道不变的痕迹，刻骨铭心。
　　那天二十年后的梅雨时节，已成年的尤涟总在窗前凝视雨痕。那道从眼睑蜿蜒至下颌的陈旧水渍，始终保持着六岁那年的弧度与咸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