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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沣岩谷(三) 叛徒符水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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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凤尊者环顾四周,沉静的眼神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惊惶的、疑惑的、惧怕的、担忧的,一双双眼,一张张脸,都曾是她呕心沥血为之付出过的。
她先是垂着眼,唇瓣微张,溢出几声低低的笑。她双肩颤动,笑声渐渐放大,从低笑到畅快大笑,最后竟笑得眉眼弯弯,好似看了一出绝佳的好戏。
坐在近前的门人尚且能看清尊者的脸,虽为她无端发笑疑惑,但也并不畏惧,而不够格只能屈居人后的弟子们却觉得心慌。
“好啊!”青凤尊者的笑声骤停。
她伸出烧痕遍布的右手,按了按自己鼓噪不已的心脏,呼出一口深长的气:“拿什么去扛?”
炉烟依旧向上飘扬,穿过她与壁间青鸾之间那道狭窄的光隙,将她的面容分割,明暗两半。
也许适才水舟的问题已经让她怒火中烧,青凤尊者斜眼怒视水舟,杏仁般分明的眼里充斥着不明的情绪,“你说,拿什么去扛?”继而她又转向元若筠,“你,要虚与委蛇?”
称得上是逼视的目光让元若筠瑟缩,青凤闭关太久,竟让她忘了这位师姐是怎么坐上门主之位的。
一方能者之怒显然不是一般人可以消受,不再压制的威亚在顷刻间释放,修为低些的早已匍匐在地咬牙强忍,而那些高阶修士也心有惊惧,从内到外如波浪般扑倒。
烛火在阵阵灵力催动下疯狂摇晃,众人齐声哀道:“门主息怒!门主息怒!”
“那你们告诉本座,我合欢门何以立世?合欢门第一代门主扶歌,是如何撑起这山门的?!”
青凤尊者并未错过那些年轻弟子的茫然神色,她幽幽短叹,不过闭关百来年,合欢门竟已是为虎作伥的马前卒,她摇头:“想来你们已经不记得了……”
大殿内依旧无人应答。
不是不愿,是不敢。
匍匐在地的门人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砖石上,有人肩膀在抖,有人死死咬住下唇。青凤尊者的威压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人罩在其中,越收越紧。
“扶歌祖师当年,不过是南州陈姓小世家的妾室。”青凤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威压却没有收回,反而更沉了几分,“陈家夫君无能无德,知她弹唱卓绝,要她献媚于上官,她不肯。陈家以她亲子做挟,胁迫殴打,仍是不肯。”
青凤尊者起身,走向高台,绣鞋踩在砖石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口
“后来呢?”依旧没有人回答。
这段旧事,合欢门人人皆知,是每一个因为各种原因投身合欢门的女孩们进门后所学的第一件事,却极少有人当众提起。
“后来她杀了那男人,叛出陈家,被追杀到扶摇山。”青凤停在水舟面前,居高临下,“那时一路跟着她的,只有四个女子。有被夫家休弃的,有被兄长卖入勾栏的,有从尼庵逃出来的。”
她猛地拂袖转身,微微俯首,目光锁住水舟的眼睛:“没有人是靠美色活的,没有人是依仗他人鼻息的。”一字一句,说的是扶歌也说万千恨。
水舟的嘴唇在抖,想要说什么,却被威压压得开不了口。
“合欢门立派千年,”青凤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什么时候靠摇尾乞怜活过?”
这话凌霜方才说过,但从青凤口中吐出,又像叠上了层层无可奈何,“扶歌祖师传下的,是女子不必依附任何人,也能在这世间立足的道。”
“这道,叫自立。”
青凤缓缓转身,目光从水舟、若筠、凌霜等人的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满殿匍匐的门人身上。她抬起烧痕遍布的右手,按在自己作痛的心口。
“扶歌没有跪过。她之后的每一代门人都为了合欢门能名正言顺地站稳脚跟,未曾屈膝。”
“她的后人,要跪吗?”话一出口,是字字颤抖,声声悲哀。
殿内是潮湿窒息的死寂。
水舟等人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汗水从鬓角流向唇角,苦咸的。她想说此一时彼一时,想说变通不是跪,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忽然就想起当年她刚入门时,她也是抱着孩子求一个生路。
不值得跪。
水舟的头颅低垂下去,光洁的额撞在石板上,洇出明显的湿意,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师、师姐……”她的声音沙哑,眼眶泛红,“我不是……我没有想……”
“你没有想背叛合欢门。”青凤替她说完了后半句,“你只是怕死。”
水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青凤不再看她,她转身走回高台,施施然落座,“此事,容后再议。”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水舟没有等来预想中的审判,她猛地抬头,惊疑地望向青凤尊者。重帘落下,她也只能隐约看见青凤的影子。
“水舟留下,其余人都退下吧。”随着青凤尊者淡淡的嗓音落下,除了水舟之外的众人皆感到劫后余生,如潮般退去。
门在最后一个人身后合拢,沉重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听来像谁在无端叹息。
水舟跪在冰冷的砖石上,再次垂首抵着地面,不敢抬头。她能听见青凤的呼吸声,平稳得仿佛方才那场雷霆之怒只是一场幻觉。
“起来。”
水舟的身体僵了一瞬,缓缓直起身垂落的双手紧紧攥着,却仍垂着眼,不敢与上首那人对视。
青凤没有催促,二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水舟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她几乎以为青凤已经忘了她还跪着。
“你入门多少年了?”
水舟一愣:“……三百七十多年。”其实具体她也记不清了,时光流转不停,她也渐渐不再是从前那个符水舟。
“三百多年。”青凤重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你抱着孩子来的时候,那孩子才这么点大。”她抬手比了个高度,手臂在空中顿了一瞬,又缓缓放下,“现在,他的孩子都比当年他大了。”
水舟的眼眶倏地红了,心中悔恨,“师姐……”
“你怕死。”青凤打断她,“你怕自己死,也怕你儿子死。所以你选了一条你以为最安全的路。向仙盟低头,替念离真做事。你以为这样,就能保你们母子平安。”她的话语中没有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旁人的故事。
水舟的嘴唇在抖,她惊诧于尊者闭关多年,竟仍对宗门诸事了如指掌。同时想矢口否认,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青凤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我不怪你怕。”
“扶摇山上,哪个不是走投无路才来的?你怕,凌霜也怕,若筠也怕,但她们没有选你的路。”
水舟的眼泪簌簌而下,身体激动之下条件反射得开始微微抽搐,不知是惧还是悔。
“师姐,我……我没有办法啊!那金所愿找上我的时候,他说、他说只要我替他做事,他就能保合欢门平安。又言仙盟势大,顺者昌逆者亡。我……”她哽咽着,声音支离破碎,“我不想害宗门,我只是想让大家都活着。”
“活着。”青凤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哼笑,“你以为念离真会保合欢门平安?水舟,你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条随时可以丢弃的狗。他用你的时候,给你几根骨头,不用你的时候,你便是那垫脚石、替罪羊。”
水舟死死咬住下唇,算得上纤细的肩膀剧烈地颤抖,多少可怜可恨难言。
“你以为我不知道?”青凤的声音陡然转冷,“你替他传了多少消息?你替他在合欢门内安插了多少眼线,又替他拉拢了多少人?”
“但你有没有想过,仙盟倒了之后呢?”
水舟猛地抬头,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能…”仿佛她真的认为仙盟这般近乎蚕食一切的庞然大物是无法撼动的,念离真似乎离飞升只剩一步之遥,深不可测,怎会轻易倒下?
青凤正看着她,那双杏仁般的眼睛里,没有她预想中的杀意,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意味。
“你以为仙盟能永远压着所有人?你以为念离真能永远坐在那个位置上?”青凤微微前倾,清隽的脸庞贴近帘幕,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水舟,你太看得起他了。”
二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水舟跪在原地,脑子里一团乱麻。她不明白青凤的意思,不杀她,也不废她,只是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到底想做什么?
“我给你一条路。”
青凤的声音难掩疲倦,出关后第一时间便来处理此事,她的身体还不那么适应。
她捏了捏眉心,扔出一条水舟十分熟悉的绶带。
看到熟悉的物件,水舟的身体瞬间绷紧,双瞳大睁不安地晃动。
是夜,扶摇山突生骚乱,叛徒趁夜私逃。
被迫提前出关的青凤尊者亲率亲传弟子,一路追出钱水江畔,当场诛杀叛徒符水舟及其一众叛党。次日清晨,合欢门便将此事通传望墟各州各派。
扶摇山合欢门,叛徒符水舟,伏诛。
事出突然,这个消息一出,望墟界可谓是举世哗然,无数人将目光投向了往常静谧的钱水江畔。
世人对水舟叛宗的缘由与行径众说纷纭,更多人却在暗自揣测青凤尊者此举深意。
谁人不知水舟与仙盟重臣金所愿往来甚密?如今合欢门决然杀之,分明是要与仙盟公然撕破脸面,正面叫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