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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沣岩谷(一) “师姐…… ...
夜半时分,邬林向西行是大片荒漠,茫茫黄沙在黑夜里将上天慷慨给予的月色铺满。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际,一艘小型飞舟从邬林边缘不起眼的树丛中悄然滑出,无声无息。
“……”无咎盘腿坐在榻上,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左看右看,瞧瞧这个,又打量打量那个,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自从许令禾的师妹巫廿加入后,粟环那小妖就变得怪怪的。此刻二人便隔着一段距离背对而坐,神色疏离,倒像是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干。
可昨日粟环见到巫廿时,神色明显不对劲,到底是为何缘由?无咎咂巴了两下嘴,冥思苦想,却始终毫无头绪。
为掩人耳目,船舱内并未点烛,却有月色从舱窗渗入,倒也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许令禾上船后便寻了角落歇息,齐毓则在甲板上操控飞舟顺带谨守戒备。
无咎陪着另外两位气氛怪异的同伴,足足坐了两个时辰有余。起初他还能凭着好奇,揣测二人的关系,脑补些话本子里看来的血海深仇、阴谋诡计,到后来,便渐渐生出疲惫,眼皮也愈发沉重,昏昏欲睡。
一刻钟后,粟环的双眼抬起眼神游移,而巫廿的脸颊微不可见地动了动,一侧的耳朵悄悄向无咎所在的方向凑了凑,似是在确认那魔族少年绵长的呼吸是否真切。
他睡得也太快了些,竟半点警惕之心都没有。
船舱内静得能听见无咎细微的呼噜声,巫廿感觉到有人在她身前停步。
“瞎的彻底。”巫廿道。
粟环抬起的手一顿,意味不明地鼓腮哼道:“看出来了,我又没瞎。”她说完好像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刻薄,双唇瓮了瓮,“你如何得知我在此?”
巫廿静默不语,粟环的复眼将她从头打量到脚,看着她挂在腰间的玄灵宗弟子牌出神。
怀瓶韩家、玄灵宗,是了,她如今是玄灵宗的亲传,高高在上,眼线遍布望墟,要什么消息没有?
粟环仰起头,姣好的面容因露出嘲讽的神色而扭曲,伸手轻挑得用食指勾起巫廿遮眼的布条,刻意压低声音:“喂!我说你……”
噔噔噔——
走廊外的地板震动,毫不掩饰的脚步声清晰入耳。粟环动作微滞,巫廿侧头的动作正好让布条完全脱落,此时想再给她戴上也来不及了。
“吱呀。”
门被人用力推开,许令禾出现在门外,她含笑看了眼呼吸平稳,兀自睡着的无咎,又在背对而坐的两人的瞩目下抬步进屋,“我正好出去换我师兄,顺道过来看看。”
说着,许令禾满脸关切地走到巫廿身旁,拿过她手中的布条,再小心地给巫廿戴上。
巫廿能感觉到布条划过手心,却并未阻拦。
“巫师妹怎么把这玩意儿摘下来了?”许令禾在她脑后打了个结,不松不紧,刚刚好。
“不是说双眼敏感,虽然现在是黑夜里,但也得护着。”许令禾说。
巫廿通过语气摸不准许令禾的态度,只得状若无事,“多谢师姐。”
许令禾笑笑,突然又喊了声粟环的名字。
正望着地板上透过窗户的月光出神的粟环一激灵,猛地回头便看到许令禾的温和的表情,她的手心紧了紧:“什、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你要是困了,便歇息。”许令禾看着粟环的眼睛,“有我和师兄在,不会有事的。”
尽管许令禾神色如常,可蜻蛉一族天生对危险便有微妙感知。粟环心头微乱,下意识否定了许令禾会有恶意的念头,她轻轻点头:“许姐姐放心,我晓得。我这会儿不困,只是有些乏了。”
说着,粟环顿了顿,歪头作出思索模样:“唔…… 那我还是回厢房歇一歇,许姐姐有事尽管唤我。”
许令禾装作没看出她的不自然,只应了一声,站在原地看着粟环迈着轻快的脚步一蹦一跳地离去。
屋内重归安静。许令禾脸上笑意一收,侧头瞥了眼一直沉默的巫廿,淡淡开口:“我去甲板。”
不等巫廿回话,许令禾提步便走。规律的脚步声渐远渐消。而从头睡到尾的无咎,眼睫轻轻一颤,咕哝着翻了个身,似又沉沉睡去。
舱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枯叶落在雪上。
许令禾站在甲板上,夜风灌进袖口,凉意顺着脊背攀上来。她没回头,目光落在远处被月色浸透的沙丘上,那里光影起伏,像凝固的海浪。
“听到你想听的了?”
齐毓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高不低,恰好能被她听清。他依旧掌着舵,神色平静得好像许令禾只是去逛了逛。
许令禾扫了眼齐毓的俊秀的侧脸,不知怎么地噗呲一笑,摇摇头没有正面回答。
但她确实听到了,从巫廿那句“瞎的彻底”开始,化神之后,神识覆盖这艘小舟绰绰有余,哪怕她站在走廊尽头,舱内的一举一动也逃不过她的感知。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师妹一直很爱笑,就是不知道她又在笑什么。齐毓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勾起:“难得见你也有无话可说的时候。”
“师兄。”许令禾的声音有些涩,“你说,如果一个人欠了另一个人,能还清吗?”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细沙打在飞舟的护罩上,发出噼啪的细碎声响。齐毓沉默了一瞬,抬手调转航向,让舟身避开前方的风涡。
“那要看欠的是什么。”他说,余光将许令禾沉思的样子纳入眼中,齐毓啧了一声,“若是灵石丹药,有价可偿。若是人命……”他顿了顿,“还不了。”
许令禾垂眸,也许是四周无边黑暗让人心生戚戚,她忽而想起韦双靖和温雨迟,想起钱灵越那张总是笑却从不达眼底的脸,想起自己那场心魔劫里,那个差点让她心甘情愿留下的许禾。
她咂巴着齐毓说的话,有些债,确实还不了。
“如果是你该怎么办?”许令禾问。
齐毓没有立刻回答,许令禾也不催促,她本就只是随口这么一问。
他望着前方的夜色,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片刻后,齐毓还是开了口。
“我幼时在齐家,曾养过一只灵雀。”
许令禾有些惊讶,拧过身子看他。齐毓极少提起齐家的事,那是他身世,但从不在人前铺开。
“那只雀儿是我从外头捡回来的,翅膀受了伤,养了很久才好。”他的有些怀念,语气中难掩笑意,“后来有一日,我外出归来,发现它被人捏死了。是族中一个旁支子弟,比我大几岁,他说,不过一只畜生,死便死了。”
许令禾的眉头拧起来,这种人藐视生命,跟前世新闻上那些虐待猫狗的人没有区别,更甚者可能人格扭曲。
“我当时年幼,气极了便举剑想杀他。”齐毓的唇角下落,眼神中冷意凸显,“可父亲拦住了我,他说,你杀了他又如何?那雀儿活不过来。你杀了他,他的父母族人必来寻仇,死的人只会更多。”
“那后来呢?”她听明白了,齐毓的父亲不愿意为他出头。
“后来。”齐毓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后来我明白了,有些事,不是非要有结果。发生了便是发生了,那个旁支弟子在一次历练时死在妖兽爪下……”
“债还不清,仇报不完,纠缠到底只会把自己也赔进去。我不原谅也不忘记,但不会让过去,毁掉我往后要走的路。”
许令禾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她没有再出声。
有些事,不是现在。
第二日午后,飞舟在一处荒废的驿站遗迹旁暂作休整。
齐毓跃下甲板,四下探查一圈,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有仙盟巡逻队的痕迹,两日内经过的,我们得在此地等到入夜再走。”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无咎饿得最快,翻出干粮蹲在残垣下啃得起劲。粟环坐在一块石头上,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拨弄着地上的细沙,视线却时不时飘向飞舟的方向。而那边,巫廿正在许令禾的搀扶下,缓慢地走下踏板。
许令禾扶着巫廿的手臂,脚步放得很慢,每一步都会轻声提醒:“台阶,共六阶…好,现在往前走几步,有块平地,可以坐。”
巫廿顺从地坐下,背靠一块被风沙磨得光滑的巨石。她侧了侧头,朝着许令禾的方向:“师姐不去休息吗?”
“我陪你坐会儿。”许令禾在她身侧坐下,随手捡起一块石子,抛起来在指尖翻转,石子稳稳地落在掌心,她顺口问道:“昨晚没睡好吧?”
巫廿沉默了一瞬:“师姐不也没睡。”
许令禾笑了笑,没有否认。
风从荒漠深处吹来,卷着细沙,扑在脸上有些疼。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良久,巫廿忽然说:“师姐,你…你不问吗?”
“问什么?”
“问我和她,是什么关系。”
许令禾用力一掷,手中的石子扔出老远,她转头看向巫廿。布条遮住了那双不能见光的眼睛,却突出了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你想说吗?”许令禾笑道。
“……”巫廿没有回答。
许令禾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视线穿过尘土落在齐毓布阵的手上:“巫师妹,你主动来找我们,我很高兴,但我不会追问你不想说的事。”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质问,也没有试探,语气温和地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从前在宗门是什么样,后来我们一起经历过什么,我都记得。你是怎样的人,我有自己的判断。”
巫廿的指尖颤了颤,张口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保持沉默。
“但我也有我该护的人。”许令禾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多了一丝压迫感,“粟环现在和我们同行,她就是我要护的人之一。如果你们之间有什么,我不会偏帮谁,也不会逼谁开口。可如果有一天,你们的事会影响到整个队伍的安危……”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巫廿,目光温和却笃定:“那时候,我会问,也会做我该做的事。”
巫廿沉默了很久,久到许令禾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听见巫廿极轻的声音:
“师姐……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许令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么?变好了还是变坏啦?”
“变强了。”巫廿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干裂的双唇瓮动,“不是修为,是这里。”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许令禾看着她,没有说话。
作者最近面临考研复试,擦线进面压力十足,因此更新的速度可能会慢一点。
另祝各位新年新气象,紫气东来,马到功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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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沣岩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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