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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进阶(一) 谁是许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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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洲的风云短暂平息,而西洲绵延数里的劫云之下,许令禾迎着第三道天雷的考验。
雷光灼灼,极为骇人的威压之下,方圆一里内劲风呼啸,无人敢靠近。
齐毓等人也退避至巨坑外围,隔着嶙峋的石林遥望那个已经倒地的焦黑身影。
下一道雷劫将落,许令禾仍然一动不动。
“啧。”无咎急得棍花一甩,皱着眉头对齐毓道:“她怎么没动静,齐大哥你就这么看着?”
说着,他竟足尖一点想要靠近。
“回来!”
齐毓只得一把将这个莽夫拉住,“你过去是能帮她承天雷还是能为她护法?道途难行,若她并非靠自己挺过这雷劫,轻则破境失败,修为倒退回元婴中期。”
“重则丧命。”
无咎生为魔种,前期修炼全靠明流玉帮他调和压制,这份束缚虽保了他性命,却也让他的修为常年不上不下。
现在他的魔气不再受掣肘,因此与寻常修士的晋升破境不同,魔的速度总要更轻易些。
但天道向来公正,万事万物从来利弊相伴。魔族修炼的速度比人修快,对应的雷劫也同样比人修凶险。
奈何无咎自修炼以来,竟从未经历过一次完整的雷劫。对于雷劫被外界因素干扰后,会滋生出怎样的变数,他全然没有概念。
粟环硕大的复眼从无咎震惊的脸上刮过,心中暗笑,这小白脸真是傻得可爱。
“那……那我们就什么也不干?”无咎悻悻收起狄梵棍,讷讷问道。
齐毓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沉默地将视线转回远处。
就在这时,那道趴在地上的身影,正挣扎着,一点点撑起手臂。
隔了一段距离,伙伴们的对话许令禾无从得知。她只知道自己目前处于一个生不如死的状态,她看到自己手臂已经被劈得几乎焦香四溢,皮肤块块皲裂,透出皮下粉白的肉色。
撒点孜然辣椒估计会很香?许令禾艰难扯动嘴角,勾起苦笑。
不等她彻底爬起,第四道和第五道雷劫竟接踵而至,半点喘息的余地都不给!银白的天雷变成淡紫,威势比之前面三道强了不止一倍。
“噗!”红得发黑的鲜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许令禾直骂天道狡诈,竟然搞突袭。雷打得她周边石子飞溅,她刚撑起的身子,甚至没有撑过这两道雷劫,就这么再次跟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任凭尖锐的怪石划破脸颊,许令禾索性破罐子破摔,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快速眨了眨干涩的眼,又紧紧闭上。
爱怎么劈怎么劈吧!
轰隆——啪!
近乎有许令禾腰身粗细的紫雷击穿劫云,再次无情地打在许令禾的身上。
刚刚运转起来的心法堪堪行了一个大周天,就被天雷残忍打断。许令禾翻了个白眼,满心哀怨,“我……”
吐槽的话终究没能出口,酥麻到刺痛的经脉将痛感传达到四肢百骸,眼前一黑,她便彻底晕了过去。
而远处时刻关注着她的齐毓凤眸紧缩,死死盯着雷光中那道下意识还在颤抖的身影,心中焦急如焚,却只能强行按捺。
是心魔劫!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凝视劫云,眼中杀意翻腾。这心魔劫,本就该是雷劫尾声的考验,却偏偏赶在她重伤晕厥时降临。
心魔劫向来是修士的葬身冢,纵是神通广大的大能,到头来也有不少困死于自身心魔,不得脱身。
许令禾自修炼伊始便道脉不通,修炼屡屡阻塞,他和师尊早就猜测这或许与师妹的道心有关。
齐毓喉头滚动,紧张得好似他亲面这般险境。
一个道心不稳的修士,真的能平安度过心魔劫么?
而这厢,许令禾的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她只觉自己仿佛漂浮在无边无际的虚空,失去方位,四周只有令人窒息的虚无。
“唰!”
原本十分安静的空间内陡然冒出了一道刺耳的摩擦声,听着像是厚重的窗帘被拉开了。紧接着,道道光线争先恐后地涌入,刺得许令禾下意识眯起眼。
暖融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带着莫名令人感到熟悉的温度。
一只手力道极大地拉扯着她的手腕,语带急切的声音凑到耳边:“小禾,快起床别睡了!”说着,凉得像冰一样的指尖便往她额头探来。
许令禾猛地睁开眼,亡命天涯数年的本能让她条件反射般,精准地扣住来人的手腕,在那人吃痛的哎哟声中,她看清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圆滚滚的脸蛋,额前油得黏成条形码的刘海,还有眼下那颗标志性的小黑痣。
“晶…晶晶?”许令禾从已经模糊的记忆中对上了咸晶晶的名字,这不是她的大学室友么!
就在这时,咸晶晶猛地抽回被捏得生疼的手腕,捂着发红的一大片地方嘟着嘴抱怨:“干嘛反应这么大啊?我好心叫你起床,你还捏我!”
许令禾怔怔地感受手中残留的暖意,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过这间熟悉的寝室。
靠墙的铁架床,堆着的专业书,书桌上还摆着她的笔记本电脑,连从操场传来的广播声,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又看向眼前气鼓鼓的咸晶晶,喉结动了动,下意识低声道歉:“不好意思啊晶晶,我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咸晶晶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许令禾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原本想转身就走的脚步顿住,终究还是于心不忍,于是她没好气地抿了抿唇,伸手拍了拍许令禾的胳膊:“行啦行啦,别发呆了!你忘了今天上午考语言学概论?李老师上周还在课上放狠话,说这次绝对不捞不及格的!”
她抬手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语气更急了:“还有半个小时,我们得赶去行之楼。爬八楼呢!你再磨蹭,迟到了有你好受的!快起快起!”
整个人像是飘着一样被咸晶晶拉到考场,考试铃响起,在巡考老师的厉声重复考场规则的背景音下,许令禾正打算下笔填姓名。
目光不经意间一瞥,在桌角张贴的考生信息上顿住。
“许禾,外语学院,班级:210X,学号:21039XXX。”
许令禾的背后一凉,谁是许禾?她分明叫许令禾,难道是贴错了?
她正左右张望,犹豫着要不要举手问老师,却猝不及防对上了巡考老师的视线。
那位年近花甲的老教授搁下手中未发完的答题卡,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她身边,声音平淡无波:“许禾,怎么了?”
听到这个称呼的许令禾一愣,指尖轻颤,指了指信息条,压低嗓音道:“老师,这里的信息好像有误。”
老教授闻言,慢条斯理地戴上挂在颈间的老花镜,低头仔细查验了一番,随后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审视的奇怪眼神盯着许令禾,缓缓道:“没有错,许禾,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许令禾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显得更为透明了,她本能地摇头:“是有些,可能是我看错了。谢谢老师!”
“嗯,好好考。”老教授没再多问,只要不违反考试规则,一切都与她无关。
许令禾恍惚着考完了这场试,挂科是注定的,毕竟望墟界十几年,她再也记不得什么乱七八糟的语言学。
但她并不在乎。
时间一晃而过,距离那场噩梦,已经过去多少年了?
许令禾,或者说,许禾。眼下正坐在市中心高档写字楼的独立办公室里,望着窗外十字路口的车水马龙和缓缓下沉的落日余晖。
面前亮起的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图表文字,全是她刚刚做完的部门季度汇报PPT。
“呼——”许禾艰难地呼出胸腔里的浊气,毕业后考研失败,再一头扎进求职大军,从实习生做起,熬夜加班,应付难缠的客户和复杂的职场关系,几年来升职加薪,跳槽,按部就班。
现在的她是一家中型互联网公司的部门主管。
薪资嘛……还了房贷车贷勉强够生活。人生基本稳定,不久前还在朋友的介绍下,慢慢开始接触一位条件不错的相亲对象。
一切都很好,非常符合一个普通都市女性寻常的人生轨迹。
最初醒来那几年,强烈的错位感让许禾感到格格不入。她清楚地记得另一个世界,记得漫天飞舞的梨花,记得迎宵峰的破洞窟,记得齐毓挺拔如松的背影和偶尔流露的担忧,非一剑握在手中沉甸甸的触感,还有临了时雷劫劈在身上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但那些记忆,随着时间流逝,就变得越发模糊。从前种种,像一场情节离奇的梦境,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真实。
毕竟她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而且生活中的一切都太真实了。
上班通勤时地铁的拥挤和人潮中难言的气味,同事间微妙的笑语机锋,银行卡每月准时划走的贷款……
这些琐碎又具体的细节,如同潮水般一点点冲刷覆盖掉那些,属于玄灵宗亲传许令禾的记忆。
她试过验证的,查古籍查资料,一无所获。工作后,某次出差到一个古镇,她独自爬上附近一座据说有些年头的小山,在山顶对着空旷的山谷,按照记忆里的口诀,尝试调动所谓的灵力。
当然,除了累得气喘吁吁和被蚊子咬了几个包,什么都没发生。
山风只是普通的山风,夕阳也只是普通的夕阳。
她也曾仔细观察过周围的人,室友咸晶晶还是那个爱八卦、有点小虚荣但心地不坏的普通女孩。几年间在情海中几经沉浮,最近正为婚礼筹备和彩礼问题焦头烂额。
身边的每个人都活在自己既定的轨道里,为升职加薪、孩子教育这些现实问题奔波烦恼。没有突然出现的修仙者,没有需要她拔剑去对抗的阴谋与邪恶。
只是偶尔在深夜加完班独自开车回家,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又或者像现在这样,处理完一天的工作,难得须臾安静时……那种足以将她吞噬的无法填补的空洞感,便会悄然蔓延上来。
她似乎拥有了一切这个社会认为一个成功的牛马“应然”拥有的东西,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始终缺了一块,漏着风,冷飕飕的。
“嗡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那位相亲对象发来的信息,约她周末去看一场新上映的评价不错的爱情片。她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最终回复了一个“好的,时间地点你定”。
放下手机,再次望向窗外,许禾揉了揉眉心,颈椎酸痛不已,浑身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空洞,让人心累。
不知怎地忽然就想起西洲沙漠,想起那里的星空,银河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风特别大,冷得人上下牙打颤,带着沙砾,刮在脸上生疼,但那种辽阔和荒凉,却让现在烦躁的自己感到心安。
还有齐毓,想起这个名字,许禾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去回忆那张脸了,此刻想起,却依然清晰。
他看她时,凤眸深处总是雾蒙蒙的。嘴上永远不饶人,但他作为许令禾的大师兄,未曾失格。宗门遇袭,他挡在她身前时,挺直如剑的背影,刻骨铭心。
那不是梦!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继而无比清晰地撞进她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