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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试探 ...

  •   杨俭站在楼上,双手撑住围栏。从此处观景,也能看到远方繁华的街道。

      人流车马,酒楼茶肆,沿街卖唱的小贩,匆匆赶路的客商,一片生机盎然。人头稠密如同泼洒的墨色,相比寂寥的庭院,极其有活气儿。

      他心情颇好,耳后乍响一道男声:“世子,今日不去县衙?”

      李桓踱步走近,临栏远眺,温和朝他望来。
      因共同巡察知府的案子,二人都住在了这座小园。

      杨俭拱手:“王爷。”对上那对幽深的眼,他依言答,“此事牵扯甚广,理应由三司会审,又有王爷坐镇,其实与我没有太大干系。我不过是奉皇上的命令来临清押运粮食,再过些日子就该回京了。”

      视线掠过县衙,李桓眸色深沉,看晴空靛青,烟波似纱,一如同那双雾蒙蒙的眼。

      直至钟鼓镗镗,杨俭悄然后退,快步跨过二门,叫人备车马去茶馆。

      早有掌柜等在门前,恭敬将他引入包房。案几备着温茶点心,恰能看见楼下说书先生执一柄薄扇,正绘声绘色,滔滔不绝。

      正是午后消食,人困马乏的时辰。杨俭仰坐在圈椅中,略略放松,眼眸半阖。

      茶馆客人不多,二楼更为空旷。木梯吱呀,隔壁包房也进来几人。茶水倾倒,轻缓的女声透过薄薄一层木板,并不十分清晰。

      楼下又换另一位穿青衫的说书人。

      一片绯红的裙角从余光荡过,杨俭甫一侧目,竟见那日脸蛋圆鼓鼓的小婢女正双手扣紧,听楼下说书入了迷。

      不过片刻,她又远离围栏,后退半步,身影彻底看不见了。

      闵仪怜正与蔡氏对坐,商讨从北方运一批货。

      蔡氏三十几许,家中做的正是药材生意,常在东昌一带奔走,于公于私,少不得与闵姚两家有往来。

      她言笑晏晏,平视端坐如竹的少女,感叹:“才一年不见,闵小姐已能打点生意。我在这个年纪时,整日还跟在父兄身后看账本。”

      闵仪怜笑容恬淡,态度谦和:“家母近日身体抱恙,若不是事急,也不会是我来。只不过粗略懂一些,哪能在夫人面前卖弄。”

      即便面对一小辈,蔡夫人却也态度实诚,不刻意谄媚讨好,也不仗资历油腔滑调,只道:“辽东有一批药材能治腿伤,走水路再一路打点,很快就到。我亦识得几位名医,若需要此次可一并将人请来。”

      执起桌上的茶杯,闵仪怜面色诚挚:“夫人美意,晚辈愿在价钱上高出四成。我也知药材价贵,一路运送辛苦,以茶代酒先谢过。”

      常年在多地奔走,蔡夫人眼尾已生细纹,她笑弯眉眼。见这孩子态度诚恳,深信闵氏夫妇人品,又与姚家有几十年的来往。知道此次事情急,略一抬眼,身边的婢子递上一张纸条。

      她道:“那批药其实还未到最熟的时候,且一路运送,药效难免大打折扣。”

      细润的眼眸在纸条扫过,闵仪怜了然。

      大周与北蛮间有一片地界不明的土地,两国边军常起摩擦。那边的市面上流传着几种秘制药膏,颇有奇效。大周行商也时常偷运一批回来,再私下卖出高价,可谓一盒抵万金。

      贵,自有贵的风险与回报。

      怕她心有顾虑,蔡夫人将纸条收回袖中,轻轻点头:“明日我就要走,登船前,闵小姐随时可以派人告诉我答案。”

      谈罢,又宽慰几句,才带婢女离去。

      闵仪怜面色平寂,指尖轻叩桌面,清香的茶水在口中荡开。

      叩门声忽而传来。

      梅川香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端正挺拔的男子,目不斜视,拱手问:“可是闵知县的家眷?”

      梅川香回礼,一双大眼睛盯着对方,并不主动接话。
      男子又道:“世子在隔壁包房,愿帮知县这一小忙。”

      福了福身,梅川香恭敬问:“婢子这就与小姐回去将老爷请来。或者,请世子过县衙一叙?”

      一道温朗沉缓的声音从隔壁透来:“不必麻烦,闵小姐在对面与我说罢。”

      主仆二人对视,梅川香将椅子搬到隔着两间包房的薄木板旁,闵仪怜一掸袖袍,端方坐下,轻声道:“世子。”

      杨俭呼吸微滞,却另起话头:“当日初到临清,幸得小姐提醒,才没有被地痞蒙骗,一直没有机会还出手之情。今日偶然听见小姐的谈话,杨家几代从军,若论骨伤,哪个比我更了解?我可修书一封,请宫中赐药。”

      在他心底,上次送软膏是对于他鲁莽缉拿刺客,以致牵扯到她,令她受惊又受伤的赔礼。是另一桩事,与现在所谈的并不冲突。

      几个呼吸后,闵仪怜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世子,这实在是……不敢担待。”

      “小姐以为,恩情是可以被衡量轻重的吗?当日随口提醒于你来说是小事,如今寻一盒药膏于我亦是。父亲常教导,不能忘记别人待你的好,自持身份以为理所当然,还望小姐全了我这份心愿。”

      那有力铿锵的声音穿透木板,传入耳中分外清晰。闵仪怜唇角一抿,又慢慢绽开。

      “可是家中母亲生病?”他问。

      “并非,是……父亲的一位故交。他一家本要来山东看望,路上他的独子不慎跌折腿,伤口化脓极为凶险。我全家自也是焦急万分,四处寻医问药。世子慷慨相助,小女不敢自专,需回去请示父亲与母亲。”

      她起身拜退,出门朝那名护卫再谢,才往家去。

      不枉连日派人蹲守杨俭喜欢去的茶馆酒肆,今日才能“巧遇”。若对方真存着心思,必不愿见赵松伤好,即便出言相帮,也只是口头允诺。

      是否要接受杨世子的好意,的确要与家中商量。

      车轱辘咄咄作响,马车刚停在后门,巷口又传来一阵马蹄声,又急又沉,紧紧密密。

      她正站在车上,一手搭住梅川香准备下去,来人已拉紧马绳急停。

      杨俭骑高头大马,戴大帽,脚蹬缎靴,着一套墨绿云纹直身,腰间一条金嵌珠宝螭头绦钩腰带。他单手扯住缰绳,浓密的眉眼捎着急色。

      看着愣在车上的闵仪怜,他眼瞳微缩,又移至梅川香身上,另一手攥紧一只白瓷小瓶,往下递了递:“我忽而想起此次过来,父亲将它塞在我的箱笼里,先前没能想起。既然他伤得重就先拿去用,其余的十日之内必能送达,约莫三瓶就能大好。闵小姐,莫再伤心了。”

      最后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似在安抚又似在自语。

      梅川香亦呆愣在原地,直到手被轻轻一按,才转目看自家小姐,以眼神询问该不该接下。

      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直白的,丝毫不掩饰的情感,闵仪怜轻咬红唇,旋即稳稳接住自家小婢女的手下车。仰头看杨俭,深深一拜,垂眸道:“还请世子入府,我请父亲母亲一起拜谢。”

      看着面前俯首的少女,他只能看到那一头浓密乌黑的发,一支金镶玉步摇轻轻打颤。雪青纱衣下消瘦的肩,随风荡起的白线裙。

      头一次对一个姑娘心生好感,他便想寻由头多看看她。她是怎样的人,叫什么名字,平日又喜欢做什么。

      可寥寥三次相见,第一次他只闻其声,自己不过是她随手相帮的生意人。第二次他身份明了,亦知晓她原是知县的女儿,却惹得她满面是伤,特地夹带药膏在箱笼,她却没有用。若用了,不会直到今日还能看到一点极其浅淡的痕迹。

      这一次,她依旧恭敬有礼,进退有度,虽温润却也疏离。
      似乎是他过于急躁,才让她心生抵触。

      他是国公独子,她是知县之女。身份有别,男女有防,只能从零星碰撞中窥探她的性情。旁的关系,便什么都没有了。

      他忽而一抛,将瓷瓶丢在后面的小婢女怀中。未等答谢,打马而去。
      之后闵知县定会上门感谢。日子长久,一来一往,就有了关系。

      接过瓷瓶轻嗅,闵仪怜五指攥紧,竟罕见怔忡,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无言。

      好一颗赤子心。
      伤害赵松的,不是他。

      确定不是杨俭所为,她不觉轻松,反倒一颗心沉沉下坠,顿生烦恼。

      思忖良久,才提裙迈步内院。

      半路管家亲自来请,爹娘唤她去正厅。那语气中有几分忧急,几分严肃,甚至有几分不忍。

      她径直转步走向正厅,甫一进去,就见姚凝与闵守节一左一右坐在黄花梨木椅上。仆婢都被遣至外院,只管家在院门站着。

      “爹,娘?”

      这一次却是闵守节先开口,他小眼拧着,满面愁容,招手道:“先过来坐。”

      待闵仪怜坐定,吃过小半盏茶,他才一点点说给女儿听:“今日一早,公羊青雄来了,便是上次你在书室外遇见的老先生。他将爹娘请到正厅,言辞间提及晋王。那意思极隐晦,便是……”

      “晋王欲纳你入府。”

      姚凝再也坐不住,夺步走近,俯首左右看闵仪怜脸色。见女儿面色稍白,尚能稳住,才缓缓道:“这不是在商量亲事,只是先给家里透个底,他已快马传信回京师请旨,只要宫里准了便是板上钉钉。明年与正妃大婚后,就迎你入府为次妃。”

      闵仪怜猝然仰首,双眼莹润:“娘,我不愿。”
      她不愿为妾,更不愿成为晋王的女人。

      她只想寻一位知心妥帖的夫婿,夫妻恩爱,长久地陪伴在爹娘身边。

      大周皇室选妃不重家世,只要身世清白,端方守节的女子就能入选秀女。可这是晋王请旨求次妃之位,是要上玉碟的,不需通过重重考验,至多半月便有结果,她没有时间筹谋。

      闵守节一颗心绞痛,若不是因他,晋王怎会盯上怜姐儿。好一个次妃之位,晋王是觉得让女儿为皇家妾是恩赐,是别人跪着求来的吗?他难得脾气上来,哪怕为正妃也不稀罕。

      他冷声道:“即便辜负老友,弃了松哥儿,爹也要立刻为你择一门好亲事。他晋王再专横,难道还能强纳别家妇入府!届时弹劾的奏折,只怕要堆满皇上的御案。”

      “爹!”
      “相公!”

      闵仪怜与姚凝惊得同时出声,吃下苦茶,三人皆已冷静。

      不甘心,不愿意,不能忤逆天家,不能扯别人下水,不知所措,各种情绪交错摇摆,几颗心沉沉浮浮,凉透又隐含星火,无言压抑的情绪在厅中蔓延。

      猛一抬眼,闵仪怜语调平寂:“纳一妾得一良将,何乐不为?不论他最后会不会纳妃,都铁了心逼爹站队。争储不是小事,您,做出最后的决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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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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