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咸鱼》熹染

19、流星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顾饶后退了半步，正要暗中吩咐手下速往宫中报信，此时太后娘娘定然已经下朝了。

　　殊不知一队禁军不知何时已经围拢上来，将主帐四周全都包围了。

　　舒翰腰挎宝剑，目光凛凛，一步一步靠近，明明不过一皇城禁卫，却让在场所有京畿军不敢轻举妄动，大气也不敢出。

　　人数上禁军不算多，却气势凛然。

　　个别眼尖的发现，这些禁军腰间都挂着“骁”字令牌，唯有年头多的老兵才能认得出，这就是销声匿迹数年的骁云卫。

　　顾饶并不服气，就算是皇帝，这也算是在他的地盘上打他的脸了，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今上不过是个徒有其名的傀儡皇帝，来此地到底有什么用意太后娘娘知道吗？

　　其他京畿军不敢，他作为飞云将军却又何惧，于是按着刀柄站了起来，推开身边的骁云卫，一副要硬闯的架势。

　　云湛自是不能让人离开，他亲自来这么一趟，兵看来是轻易调不走了，但总得留下点什么纪念。

　　顾饶被强压着送到云湛跟前，比方才狼狈了一些。

　　“这个虎符是假的。”顾饶断言。

　　“你说是假的就是假的？”胡欣棠扬声止住他后面的话。

　　云湛唇角勾了勾，看向胡欣棠，眼中满是赞赏。

　　胡欣棠默默叹了一口气，将那道空白的、作用仅限于道具的圣旨揣在了袖中。

　　这才按照习公公教他的模样，双肩端平气沉丹田沉声道，“胆敢质疑陛下！来人，赐杖刑！”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众人围观之下，飞云将军也是顾侯被按在了刑凳上。

　　不知哪里来的鸟惊飞了，冲向湛蓝的天。

　　受刑的人一开始倔强着咬紧牙不肯出声，可那棍子落在身上是实打实的疼，薄甲也顶不住，快被打烂了。

　　惯例打个三五十杖给点教训也就罢了，听闻这顾饶平日里在属下面前耀武扬威的，没想到竟是个不经打的，刚见了血，就哭喊了起来，吵得云湛头疼。

　　“罢了，回宫。”实在无趣，云湛带着一行人离去。

　　望着皇上离开的背影，顾饶用尽了力气试图抬起胳膊，却只抬起了一点，脸上的泪痕没干，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副将急忙来扶他，却被拍开了手。

　　顾饶恨恨:“带本侯去见太后，立刻，马上!”

　　马车刚出了京畿营，正要转弯，却停了下来。

　　帘子掀开，云湛顺着看出去，君首辅正站在马车前，绯色官服，腰佩玉带，唇边挂着春风般的浅笑。

　　对视间，云湛眼看着那清浅的弧度慢慢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陛下能否捎臣一路。”

　　云湛笑了笑，“当然，君首辅怎么在这里？”

　　“臣路过的。”

　　而一道路过的君九此刻正借着哨亭的遮挡，压了压马绳，比了个“嘘”的手势，身后两匹马很乖觉低头吃着路边草，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马车里，云湛挪了挪屁股让出来些空间，君首辅拎着袍角在一旁施施然落座。

　　“君首辅就没什么要问的？”

　　君卿言抬眸看了他一眼，才低声道:“既然见到了陛下，臣便没什么好问的。”

　　云湛忽然明白了，他在生气。

　　·

　　云湛知道君卿言看着温润，可硬起来的时候怕不是要冷着他多时，何况自己冲动行事在先，总是理亏。

　　遂命宫人送了他最喜欢的点心过去，左右不知君首辅喜好，送自己喜欢的何尝不是在表达诚意。

　　“哗啦”一声，云湛把脚踩进温度正好的水里，胡欣棠伏下身，撸起袖子要给云湛洗脚。

　　“朕不用你伺候这个。”

　　“诺。”胡欣棠乖乖起身。

　　“习禄把你教得很好。”

　　“多亏了师父教诲，才有机会侍候陛下。”

　　“师父？”习禄没收他做义子？

　　是人总想抓住些没有的东西，太监本无根无亲之人，反而更汲汲于所谓“父子”之情，单是赵无咎就收了四个太监为干儿子，分散各地，各有声望。

　　习禄此前忠心侍奉先皇，想收个干儿子不奇怪，莫非是胡欣棠不愿意？

　　胡欣棠听懂了云湛疑惑，上前一步，恭诚道，“是师父见奴才可怜，愿授奴才生存之道，师长如父，比义父更亲，棠愿在师父百年后，为其养老送终。”

　　云湛点点头，昏室黯淡，他却看得出那双垂着的眸里，有心事。

　　“有空多去见见孟弃。”云湛状似无意。

　　听到这个名字，胡欣棠哆嗦了一下，跪在地上，“陛下……”

　　云湛轻笑一声，“怕什么，朕又不吃人。”

　　云湛擦过足踏上地毯，仍有几滴水珠落了，被拘在绒毛上，动弹不得，一滴水既不成水流，便只剩挥发消散的宿命。

　　“在朕这里，你可以做你想做的。”

　　胡欣棠跪直了身子，心中蓦地一轻，连呼吸都觉得轻松了许多，他静静望着云湛的背影，时间仿佛只过了几息，又仿佛是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弯下身子，重重磕了个头，“谢陛下。”

　　·

　　顾饶被抬到宫城门口的时候，皇城正要上灯，这厢灯还没点起。

　　守城的侍卫只看见个小推车“吱呀吱呀”地被推了过来，只看个影，以为是采买的宫人运着整只猪回来。

　　“来者何人？”

　　推车的副将道：“瞎了你的狗眼，飞云将军在此！”

　　守卫横过刀，“我可没看见什么将军，难道你说这死猪不成？”

　　副将：“大胆！”

　　灯忽然亮了，守卫这才看清那上面趴着的是个人。

　　那人一手撑着车板，一手扶着后腰，疼得龇牙咧嘴，“我要见太后姑奶奶。”

　　顾侯平日里好酒，常到处拉着人喝，这守卫不轮值的时候可没少蹭过这位的酒，心下一虚，赶紧叫手下开了这道偏门，把人放了进去。

　　顾饶最终还是被拦在了永寿宫门外。

　　薛荣说太后娘娘正在礼佛抄经，不宜见血腥。

　　他可知道，顾侯的事太后娘娘心里清楚着呢，只把人好生安抚一顿，又加派了两名宫人，换了辆宽敞的马车，把人好生送回了府。

　　薛荣回到内殿，低声道：“人已打发走了。”

　　盘腿打坐的太后娘娘睁开眼，一旁的郗鸣泉也停止了念诵。

　　“娘娘，臣告退。”

　　太后由薛荣扶着，站起了身，“稳定国祚乃大功德，国师配享太庙。”

　　郗鸣泉淡淡一笑，躬了躬身，长发遮挡的下的双眸显露，竟是异瞳，“臣不求享太庙，只求能荣归故里，光耀先祖。”

　　秦太后：“准。”

　　郗鸣泉离开，薛荣才道，“娘娘，顾侯是大将军的人，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秦太后方才打坐了半晌的静气已全然不在，冷哼一声，“你以为哀家会让小皇帝继续那般胡闹下去？”

　　薛荣恍然大悟，睁圆好看的眼睛上前，“娘娘，所以你说的‘稳定国祚’是……”

　　秦太后轻笑，看着眼前的人目光里亮晶晶的，似乎盛满了对她的崇拜，坐在至高无上又冰冷的位置，是需要有一些这样的时刻的。

　　忍不住伸手点上薛荣的鼻尖，“就喜欢你这种娇憨劲儿。”

　　·

　　夜半，云湛有些睡不着，登上小楼，靠在栏杆边望着夜空，忽然笑出了声。

　　彩璃把披风搭在云湛肩头，“陛下在想何事，竟这般开心？”

　　云湛一条眉头压了压，“不是叫你早些休息？”

　　彩璃笑道，“还不是和陛下一样睡不着。”

　　云湛自己系上了披风带子，这些事情他早都在自己做，“听闻君首辅气朕硬闯京畿营，生生折断了一支笔！”

　　彩璃可不信，“君大人翩翩君子，断然不会做这样的事。”

　　云湛伸出食指，左右摇了摇，“逐影卫的情报，做不得假。”

　　彩璃抿了抿嘴，那看来君大人果真是气得不轻，别说是他，陛下提出整个计划的时候，她不也是提心吊胆的？

　　“下回有事，陛下还是同君大人商量一下的好。”彩璃瞥了眼夜空，远天黯淡，只有近处的几颗星子忽明忽灭的，着实也没有什么可看的。

　　“朕才是皇帝，即便不说，他还能换了朕吗？”

　　彩璃忽然不知说什么好，可又觉得陛下说的在理，首辅不靠着皇上，难道要皇上靠着首辅吗？

　　天空一角忽然有亮光闪过，继而青黑的天幕上有颗拖着尾巴的星子向地平线滑行。

　　“陛下，快回寝宫，有扫把星！”

　　彩璃力气大，把云湛一把薅起，唯有牢牢抓着栏杆才没被拉走。

　　云湛形容颇为狼狈，仍死不放手，“彩璃，那是流星，对着它许愿很灵的。”

　　经云湛解释一番，彩璃明白了云湛的意思。

　　可惜啊，流星转瞬即逝，已经成了地上最普通的一块石头了。

　　一道声音传来，“有扫把星！”

　　这回是胡欣棠，原来天边又划过了第二颗流星。

　　“愣着干什么，许愿啊！”

　　胡欣棠不明就里，但照着做，不过一主二仆还是慢了一步。

　　云湛正要放弃，便看到更多的星子划过，在谨行宫上方，如游鱼入海，似烟花璀璨。

　　一抹弧度缓缓地从唇角勾起，没想到他竟遇见了流星雨。

　　把这辈子的愿都给许了，云湛当夜无梦，睡得很沉。

　　只是天还没亮时，混乱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如流星般窜入耳中，云湛闭着眼蹙眉辨认着，依稀听到那些声音好像在说——

　　“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