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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此梦归于天诏(四) 总好过如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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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兰弦从睡梦中悠悠醒转,窗外天光微明,大约是寅时未尽。他下意识地将掌心覆于心口,静静感受着平稳而规律的心跳声,方才惊心动魄的颤栗不像虚幻梦境,反而像是真切发生过的一般。
昨夜暴雨忽至,电闪雷鸣交加,下了数个时辰后才转为小雨,淅淅沥沥又下了大半宿,现在还在飘洒。
江兰弦披衣起身,握住青竹伞正要推门而出,动作却有片刻停顿。侧耳倾听,细密的雨声之中,隐隐夹杂着些许别的动静。
他敛眸屏息前行,步伐轻盈而缓,足尖轻点于地,未惊起丝毫尘埃,也未发出半点声响。
“吱呀” 一声轻响,门被他缓缓推开,只见屋子里江大夫弯腰不知在做什么,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扰,蓦然回首,目光冷冽如冰剑,直直朝江兰弦刺来。
“怎的如此早便起身?”不过转瞬之间,江大夫便迅速回过神,面上绽出一抹笑意,轻声问道。
江兰弦合上伞放在门边,将窗户打开,散去堂屋沉闷一晚的药气。待做完这一切后,他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师父,您这是在做何事?”
江大夫对上徒儿清凌凌的双眸,心中酝酿的情绪不断翻涌,他的出现令江大夫措手不及,不知该如何启齿。
纵然有千言万语的理由,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兰弦,我要走了。”
犹记三年前那个暮春时节,和风拂煦。江珩安在兰弦河畔发现一名昏迷不醒的男子,他的身形虚无而单薄,浑身上下仅着一袭轻如蝉翼的云纱白袍,在泥泞污浊之中格外突兀。
这人面色苍白如雪,白衣未能遮住的肌肤近乎透明,可见玉似的骨。
就在江珩安眼前,透明的肉身缓缓浮上血色,一点一点地恢复成寻常人的模样。
江珩安已经打算好在淮荫城虚度余生,并不想多管闲事,可在目睹这一幕之后,已经迈出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硬生生地转了方向。
他本就是个好奇心极重之人,在这淮荫城中的数年时光,虽看似波澜不惊,不过是将那好奇之心压抑住罢了。
“莫不是妖怪?” 他喃喃自语,伸出二指揉着下颚,随即俯身捡起一根长条,小心翼翼地伸向那人的脸庞——
“嘶!”
江珩安只觉手中的枝条被一股无形之力猛地弹飞,他身形一晃,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江珩安没去理睬疼痛的手指,反复尝试,察觉到那股气在不断变弱,几番努力后,终于碰上了人。
他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流淌而出的鲜血亦是鲜艳的红色,看起来好像与常人并无二致。
于是他将男子带回了住处,这人昏迷三日后才苏醒。起初,如同初生婴孩懵懂无知,不仅失去了往昔的记忆,甚至无法言语,连身体都难以自控。
又过去数日,他从懵懂的状态迅速成长,非常聪慧,对世事的理解能力堪称江珩安平生所见之最,江珩安为其取名江兰弦,暂作称呼。
江珩安没有再在他身上看见任何非人的异样,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失忆的人。
随着时间推移,那段特殊而离奇的记忆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于是他以一种特殊的文字将这段记忆记述下来,藏于隐秘之处,不再徒劳地抵抗记忆的消逝。
鸡鸣声嘹亮,天光破晓,第一缕朝霞透过明春堂东边的镂花窗倾洒而入,将屋内的黑暗尽数驱散。
江珩安手中捏着一页纸,纸张轻薄,隐隐透出墨色。
“果不其然,我很快便忘了这件事,就在先前,我看到了这张纸,尽管知晓我曾拥有这段记忆,但那时的画面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江兰弦无声地聆听这一切,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我不知你究竟到底是人还是……”江大夫似是不知该如何措辞,只能含糊带过,“但这三年多的相处确是真切的。你曾说过我是你最亲近的人,我亦视你为家人,我原先以为,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也未尝不可,然而现在,”
“可如今,您到底是要走了。”江兰弦看着江大夫的脸,这是与他朝夕相处的师父,也是他知道存在却从未触及过的江珩安。
“抱歉,”江珩安的眼中满是长辈对小辈的疼惜与无奈,“在你初次发现我有秘密的时候,我便感觉自己可能要离开了,其实若是当时就走或许更好,总好过如今,徒增许多烦恼与不舍。”
言罢,他展颜一笑,整个人焕然一新,理了理宽大的衫袍,姿态挺拔,温文尔雅。分明还是同一张脸,可令江兰弦熟悉的懒懒散散的师父却好像在此刻成了过去。
“我的秘密,你愿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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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术5钱,茯苓3钱……无根水分四次煎服,切不可劳神伤气,以免耗费心血。此外,令堂旧疾顽固,身体虚弱,气血不调,若想少些病痛折磨,切勿再操劳。”
明春堂内,江兰弦伏案而坐,执笔又添上几味药材,一一叮嘱。
来人跟在身后点头应允,接过药包后连声道谢,欢喜的走了。
不过申时,江兰弦便闭门谢客。
这是江大夫离去的第二个月,在淮荫百姓口中他已然去掉了 “小江大夫” 中的那个 “小” 字。
世人遗忘快如飞梭,不过都朝前看罢了。
江兰弦自后门径直朝着西边城门快步走去,出了城门,片刻路程便来到了兰弦河畔。他站在河边望向对岸,除此之外,四下一片寂静,在送江大夫和掌柜在离开那日,江兰弦发现了一件事。
他离不开淮荫。
经过这些天的反复摸索与尝试,江兰弦已然确定,东边以淮山为界,西边则是兰弦河,无形的枷锁形成一个圈,将他紧紧困于淮荫城之中。
他尝试过许多方法,但只要踏出这个范围便会陷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仿佛永无尽头,只能退回。将近四年的时间中,他从未离开过淮荫。便是江大夫也偶有外出,也未曾想要带他同行。
如今回想起来,这其中种种,实在是太过蹊跷。即便他自己不喜外出,可江大夫为何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
不知不觉已日暮西沉,云蔚绚空。远处淮山遮掩在层层叠叠的云雾中,仅显现了大概的轮廓。
兰弦河水不知源头在何处,绕过了淮山流入无妄海之中。
江兰弦的目光顺着河水来处的方向遥遥望去,在他被天机遮掩住的双眼之后,这条河中流淌着无数闪烁的的光点,与山水交接,构成这方世界中于人间流浪的星河。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之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在河面上悠悠飘荡而来,随着距离的拉近,黑点逐渐显露出全貌,竟是一个人!
那人平躺在河面上,深色衣袍和头发湿漉漉地纠结在一起,露出来的肌肤苍白不见血色,看不出还活着的迹象。
兰弦河并不宽阔,水流平缓,可那人却仿若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反常地斜着飘到了岸边,半截身子浸在冰冷的水中。
江兰弦折断一根枯黄的枝条,轻轻戳了他几下,仔细观察后,发现这人胸膛尚有一点不甚显著的起伏。
江兰弦揽起衣摆,蹲下身将他拖上岸,伸出两指覆在冰冷的脉上,感受着手下微弱的搏动。
沉吟片刻,他从腰间锦囊中取出一粒药丸塞进男人口中,这是江大夫所制作的护心丹,用于紧急情况吊命用,又掀开眼睑,见他眼白处有一抹暗青。
江兰弦了然,这是中毒了。
他的外伤严重已经危及性命,身体中还有不明的毒存在,这般状况也不知是如何撑到现在的,当真是个奇迹。
天色渐暗,江兰弦心中思索着该如何将此人弄回医馆。他的身形看着并不矮,且昏迷之人软若泥塑,浑身湿漉漉的就更重了,但一时之间他还真不知该去叫谁来帮忙。
“麻烦。”
江兰弦试探抬起他的手臂将人带起,那人沾着水草的长发黏糊糊的贴上了他颈侧。
江兰弦抿唇躲了一下,不再犹豫,弯腰俯身,一只手从身前横过那人的腰,用力一甩将人扛起!或许是得益于平日里上山下山的锻炼,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阻滞。
之后他一步一个脚印的将这人艰难地扛了回去。
……
“天狼族大举进犯凌州!平江王战死沙场,世子应旸失踪,王妃殉城而亡,云泽城……沦陷了!”
“全城十万百姓近半数惨遭屠戮,其余皆沦为奴隶,生不如死——”
“在睿王府中查出十数封密信,睿王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不杀之难以平民愤!”
“陛下,睿王性情温和敦厚,绝无可能会做出此等谋逆之事,望陛下详查!如今云泽城沦陷,当务之急应先派兵夺回云泽,否则民心将乱啊!”
“璟容,国之将乱,如今一切,唯有仰仗于你。”
“天命承归,庇佑大楚国土……”
——
“你醒了?”
应暄终于从无尽回忆中脱离,艰难地睁开了双眼。入目是素雅的青纱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气,药气略带苦涩,却如一阵清风,令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偏头,目光与江兰弦的目光在空中相接,微微一怔,眼前人有着世间罕见的容貌,美的令人失神。
这念头一起,他便立即警觉过来,眼神变得沉冷,张口欲言,喉咙如有刀割,发不出声来。
江兰弦只作不知他的异样,端起一杯水道:“喝水吗?”
若是常人遇到此事第一句话应该会解释什么,但江兰弦生性冷淡,讲究一个你问我答,从不多事。
好在应暄已经将事情尽数回忆起,心中明白,面前这人应是救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以他如今这重伤之躯,即便江兰弦是心怀不轨之人,他也无可奈何,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于是他轻轻点了点头。
江兰弦扶起他的头,应暄的配合倒是令他对此人生了点好感,毕竟大夫最头疼的便是那些自找麻烦、不配合治疗的病人。
一茶盏的水喂下,不知其中添加了何物,口感清甜,几乎是一入口,应暄便觉得喉间舒适许多,他全身乏力,心口伤痕的痛感令他连呼吸都是一种折磨。
应暄强忍住,只有这钻心的疼痛才能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是你,救了我。”
“你一日前从河里漂流至此,恰巧被我捡到,”江兰弦回答他。
“你身上中了一种极为霸道的毒,一旦侵入心脉必死无疑,心口这一道伤痕同样致命,二者相加,你本药石难医,然而毒被不断流血的伤口所抑制,伤口又恰好被毒中某种成分吊着心脉,”
饶是冷静如江兰弦,也不禁感叹一句:“生死悬于一线,若有任何一环出了差错,你现在已经死了。”
“或许上天还不想收我回去,”应暄嗓音低哑,嘴上调侃,心中却在思索江兰弦所说的“毒”。
一路上风餐露宿,吃食皆是自备的干粮,唯一的机会便是水中动手脚。可他接了秘旨片刻都不曾耽误便启程,身边都是亲信,上京之中知晓他出京的人寥寥无几,谁泄露了行踪……
应暄脑海思绪万千,面上不露声色,虚弱道:“多谢阁下相救,不知该如何称呼?”最后一字已经接近气声,一点力气都无。
他头昏脑涨,几乎要睁不开眼,可周围陌生环境又不得不保持警惕,强压着没有立即晕厥。
“我名江兰弦,是一名大夫,此地是淮荫城的医馆明春堂,钦差大人,安心休息吧。”
应暄呼吸一滞,淮荫,他想起来了,这人的容貌,是那个救了宁妃的医者,没料到自己落水后竟然漂流千里到了淮荫,还遇上曾经见过他的人,任心中如何惊涛骇浪,此刻都无力再应对。
江兰弦掌心遮盖他的眼,黑暗席卷而来,应暄失去了知觉,沉沉睡去。
看着他的苍白的睡颜,江兰弦想,世上真有如此幸运之人吗?
应暄身上的每一道伤皆是致命,那毒虽未直接要了他的命,可若是没有江兰弦的护心丹,再迟片刻毒素就会蔓延四肢五骸,顷刻毙命。
若是故意为之,这需要何等精密的谋划,绝非人力能为之。
可若仅是巧合……
江兰弦静静地坐在窗前,陷入沉思,眼神有片刻空茫,看见了应暄身上朦胧的浮光。
一个陌生的词突然闯入他的脑海,
气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