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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梦归于天诏(二) 他想,这算 ...

  •   这一点小插曲并未在江兰弦身边溅起任何水花,他照常回家,整理药材,给师傅打下手,结束了一天的生活后躺在床上陷入沉眠。

      而梦中,有一双闭着的眼睛近在咫尺。

      江兰弦伸手想要摸一摸,却在将要触上时,那双眼睫羽微颤,缓缓睁开——

      江兰弦忽然惊醒,面前是前些日子挂在床头清心静气的药囊,天光微亮,透过床帘照了进来。他坐起身,手放在心口感受嘭嘭直跳的心脏,双眸陷入了失神。

      与此同时,城主府内,昨日驾马入城的红衣男人躺在床榻上,英俊眉目皱起,显然也陷入了梦中。不出片刻便醒过来,残余睡意很快散去。

      他在回想方才的梦,梦中有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琉璃霞光下,一袭青衫如云织就。他想去看一眼这人的面容,被一声鸟鸣唤醒。

      他想,这算什么梦?

      明春堂中。江大夫站在案台后提笔写东西,江兰弦抓了一把药材放在秤砣上,低头看着计量。隔壁卖布匹的掌柜踱步而入,很是不客气的拍拍案台:“老江,忙着呢。”

      “比不得叶老板您闲云野鹤,咱们普通老板姓可不得天天忙于生计。”江大夫头也不抬,张口就是嘲讽,这是他两人惯用的招呼模式了,江兰弦习以为常,继续做自己的事。

      “你这个死鬼,咱家还不是为了你的事情而来,整日操碎了心还落不得半点好!”掌柜人高马大,含嗔带怨瞅着他,真叫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江大夫抬头对他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叶掌柜见恶心不到他,也不再作态,说道:“你可知昨日城中来了些什么人?”

      “不说就滚出去。”

      掌柜朝天翻了个大白眼,“哼哼”两声:“说出来吓死你!”

      “和你家小徒弟还有点关系,那些上京人是来接石斛巷李夫人的。”

      李夫人正是江兰弦两个月前治好的那位身患顽疾的病人,江大夫听闻,只是微微挑眉,神色依旧淡然:“哦?然后呢?”

      掌柜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暗恼,江兰弦也就罢了,素来是个没情绪的,这老江头在这儿装什么装!

      “你别给我装!据说李夫人,”掌柜凑近些,手指朝天轻轻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和皇帝有关,也不知为何会在咱们这儿待了八年。你徒弟救好了她,指不定人家一句话,就给带到上京去了,到时候升官发财指日可待啊!”

      江大夫目光转向江兰弦:“你怎么想?”

      江兰弦其实没怎么听懂,毕竟这三月来,他一心沉浸于医书之中,对这个国家还处于懵懂的阶段,什么皇帝,什么上京,他哪里懂这些。

      江大夫嘴角轻撇,冷哼一声:“可别了,就这样还升官发财,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掌柜笑嘻嘻打趣:“我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小江一表人才,何须这些外物。哪像我们,一把老骨头了,整天就喜欢唠嗑。”

      江兰弦不明白,掌柜和他师父都不过而立之年,缘何总在言语间将自己说得好似风烛残年一般,可他仔细端详二人,却并未察觉出任何将死的迹象。

      想不通便不再想,江兰弦索性提起秤砣,转身朝着后院走去。

      今日人少,天黑透了,江大夫便关了门,和江兰弦一同在堂屋中用饭,两个人也不讲究太多,江大夫随便弄了点咸菜米粥就乎就乎吃了。

      江大夫夹起一筷子咸菜,就着一口馒头缓缓咽下,而后开口道:“这两天你不要上山了。”

      江兰弦颔首:“是因为那些人吗?”

      “嗯,”江大夫又拿了一个馒头,边吃边说,“他们也待不了多久,咱们还是尽量少些走动,省得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好。”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江大夫在吗?”

      江兰弦抬眸看了一眼,随即起身去开门,见副城主宋尧站在门外,笑眯眯的很是亲切。

      他身着一身整洁的官服,身后跟着一群侍卫,手中提着灯笼,灯火摇曳,映照出一片昏黄的光影:“小江大夫。”

      江兰弦拱手行礼:“宋大人。”

      江大夫此时也端着碗走了过来:“宋大人,您今日怎么来了?”

      宋尧在此城不过三个多月,然而他为人公正廉洁,在百姓之中素有美名。只是他平日里从不与百姓私下结交,城主府中有专门的大夫,此番前来寻他们,实在是令江大夫感到颇为诧异,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说着便要行礼。

      宋尧抬手阻止:“不必多礼,你们二人救治贵人有功,上京城来的钦差大人要见你们,快和我前去吧!”

      “钦差大人?”江大夫虽猜到可能会给他们些赏赐,却未想到竟是钦差大人要亲自面见。如此看来,那位李夫人恐怕真与皇室有着紧密的关联,这事儿怕是要变得复杂了啊!

      江兰弦在一旁默不作声,看似在听着师父与副城主的交谈,实则神思早已飘远。

      就听江大夫笑道:“是石斛巷的那位夫人?此事都是我徒儿一人之功,我可什么忙都没帮上,就不去和他们年轻人抢功了吧。”

      “此话当真?”宋尧面上笑容渐渐消失了,眉头紧锁。他虽也曾听闻城中百姓这般传言,但在此之前,他曾偶然见过江兰弦一面,那时的江兰弦尚带着几分懵懂,哪里能救人,宋尧只当是百姓传言夸大罢了。

      可这……

      “江大夫,我知你向来不喜俗名,但此事事关重大,钦差大人很是重视,若是办得好了,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若是出了一丝差错,你我这一众之人,怕是都脱不了干系。”

      宋尧神情严肃,显然不是在说笑。

      江大夫先是一愣,随即叹道:“唉,我是真的无意于此,但既然如此,也不能害我徒弟啊,罢了罢了,走吧!”

      说着便自顾自前去了。

      行至途中,江兰弦忽见江大夫在身侧悄悄比划着一些奇怪的手势,他回以困惑眼神,江大夫无声翻了个白眼,快把手比划出了花儿。

      此前江大夫带江兰弦上山时曾教授过他,在不便言语交流之时,一些特定的手势能够替代话语传达意思。可现在他做的这些手势,江兰弦并不知其意。

      江大夫忽然想到他还没教到这儿,嘴角下撇,懊恼不已。

      宋尧并未留意到他们之间的这些小动作,仔细叮嘱:“待到了大人面前,可一定要谨言慎行……”

      江兰弦正听着宋尧说话,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响动,在这寂静的夜里虽几不可闻,却瞬间引起了他的警觉。

      身形微顿,随即伸手拉着江大夫后退半步——

      倏!

      两支寒光闪烁的箭矢几乎在同一时间狠狠地插入他们方才站立之处,箭头入土半寸有余。若非他们躲避及时,恐怕不死也会落个重伤!

      宋尧带来的侍卫迅速将他们围在中间,众人皆屏气敛息,四周一片死寂,白日里那些寻常普通的房屋,在此刻这紧张的氛围中也变得阴森狰狞起来。

      江兰弦抬头望向漆黑夜空,只见屋顶之上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了数道黑影。那些黑影身形矫健,身着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若非仔细端详,极难察觉他们的存在。

      一股无声的杀气弥漫开来,令周围的空气都凝滞,宋尧眼神冷然,寒声道:“什么人?竟敢在此放肆!”

      宋尧虽是文官出身,但有武艺傍身,对此情形并不惧怕,一把抽出腰间佩剑,紧紧握住剑柄。

      黑影悄无声息落下,其中一人冷冷开口:“要你命的人!”

      剑光随声音齐发,一群黑衣人轻如鬼魅,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包围而来,招招致命,显然是铁了心要将他们斩杀于此地!

      谁料宋尧带来的人也非等闲之辈,提着武器同刺客战成一团,一时间,刀光剑影交错,同刺客们打得难解难分,竟是丝毫不落下风。

      江大夫张大了嘴,一边跳脚躲避着从侧面刺来的一剑,一边拽着江兰弦不断地往后退,嘴里大声叫嚷着:“哎呦!这…这究竟是些什么人啊?”

      江大夫动作看似狼狈实则游刃有余,动作毫无章法却暗藏玄机,混乱中无一人能碰得到他两。

      师父,貌似也不是一般人啊……

      在这生死攸关的局面下,江兰弦却仿佛置身事外,甚至还能若无其事地走神。

      江大夫似乎听到了他心中所想,大叫一声蹲下来躲开了朝着他面上袭来的一剑,双手胡乱挥舞,一把摁在了黑衣人颈侧的穴位上。

      黑衣人只觉浑身血液凝固,无法忍受的酸痛席卷半身,身体瞬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紧接着便被跑过来的侍卫一脚踹出去倒地不起。

      江大夫暗地里的小动作一个接一个,趁着混乱悄悄地对江兰弦耳语道:“别管,一切听我说。”

      江兰弦满眼疑问,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表示知晓。

      刀剑相交之声噼里啪啦,对方人多势众,且攻势猛烈,宋尧这边渐渐落于下风。宋尧身上已有数道伤口,动作逐渐沉重,他喘息道:“钦差大人在此地,你们也敢这般猖狂!哼,尔等背后之人如此胆大妄为,必将自食恶果!”

      其中一个黑衣人闻言嗤之以鼻,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只当这是将死之人的挣扎:“杀的就是他!”

      不欲再与他们浪费时间,下令灭口。

      千钧一发之际,街巷两边突然亮起了无数灯火,将这一片区域照得恍如白昼,那些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身影顿时无所遁形!只见一群身披轻甲的士兵从四面八方迅速涌出,如潮水一般将黑衣人紧紧包围。

      黑衣人见势不妙欲将自杀,下一秒便被长枪扫倒,只听咔嚓声不断,集体被卸了下巴束缚住按在地上!这一系列变故发生得实在太快,不过顷刻之间,局面便已彻底反转。

      路中央的甲士们长枪震地,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随后缓缓让出一条道路。宋尧捂着袖口走上前,恭敬低头:“大人。”

      江兰弦抬眼望去,只见白日里那位策马进城的红衣官员站在人群中。

      此时他换了一身月白常服,银线织边的云纹精细而华贵,看着应该还未及冠,但眼神却深邃如渊,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睿智:“辛苦你了。”

      宋尧欠身:“这是属下分内之事。”

      钦差大人抬手,那群黑衣人便被侍卫们押解着迅速离去。他的视线缓缓转过来,最终落在了江大夫二人身上。

      宋尧没有看他们,低声问:“大人,他们便是救治李夫人的大夫。”

      “钦…钦差大人!”江大夫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他拉着江兰弦一同伏到地上,身体瑟瑟发抖,声音也带着几分颤抖。

      他们对话的声音并不大,若是寻常人或许难以听清,但此刻跪在地上的几人皆非等闲之辈,自然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兰弦一脸茫然,宋尧方才撇他们那一眼含着若有若无的杀气。为何要杀他们?江兰弦有些想不通,只低着头一语不发。

      钦差大人神色淡漠,让人看不出他究竟有何打算,片刻后,他用极冷淡的嗓音问道:“他们便是救人的医者?”

      宋尧道:“是,据我方才询问所知,应是那年轻大夫为主要之人,与传言一致。”

      “嗯。”

      江兰弦低着头,视线中出现了一双织锦靴面,与他和师傅平日随手买的鞋完全不同,一见便知非常昂贵。

      随后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两指放在他下颚,蓦然一抬。

      啧。

      应暄眉梢微挑,没想到这人能长得这么好看,此时被他制住,带着困惑的神情若被上京那些禽兽瞧见了,恐怕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

      江兰弦的眼中尚有茫然,便见钦差大人平静的脸上一双有些眼熟的凤眼。好像不久前才见过,他有些手痒,想让他闭一下确认是不是,不过还是意识到现在的场合,并未说出口。

      应暄不曾想在他面前这人还能走神,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江兰弦下意识回道:“江兰弦。”

      “年岁几何,家在何处?”

      江兰弦犯了难。

      宋尧却了解清楚:“这人三月前出现在城中,前尘尽忘,寻不到来处,怕是也不知自己几岁。”

      钦差大人“嗯”了一声,放下他的脸似乎对江兰弦并未生出太多兴致:“既然如此,传我命令,江大夫医术精湛,救治有功,赏黄金百两。”

      他思忖片刻,对江兰弦生出了些兴趣:“可愿随我回上京?”

      江大夫按着江兰弦的脊背,颤抖着开口:“我徒弟只是凑巧才治好了贵人,上京,上京,大人也能看见他这副模样,实在是去不得啊……”

      江兰弦想起先前师父的话,应和道:“我也想跟着师傅。”

      宋尧皱眉,等着上司发话。

      钦差大人也只是随口一问,既然如此便不再强求。

      江兰弦听见甲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抬头时,只见大部队已经离去了。而一盘黄澄澄的黄金,此刻正整齐地摆放在他们面前,看来是早有准备。

      “师父。”江兰弦唤他,扶着江大夫起身。

      江大夫掸了掸膝上的灰尘,叹了口气:“把钱拿着,回去吧。”

      江兰弦听见他低声嘟囔:“这可真是,好好地待在这儿,怎么也能碰上这般倒霉事呢……”

      这边师徒二人若有所思地归家,另一处却风雨欲来。

      淮荫城府衙灯火通明,甲士将此地围的如同铁通一般密不透风,便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是应家云泽卫,是凌北军的嫡系精锐。

      宋尧跟着应暄穿过长廊一路来到后院,雕栏玉砌,曲径通幽,便是比起上京官员的宅邸,恐怕也不遑多让。

      应暄对此视若无睹,径直走进屋内,他的贴身侍卫赵颜紧紧相随其后。

      一名侍女低着头恭敬地奉上清茶,悄无声息的退下,应暄抿了一口,淮荫不产茶叶,这些都是上好的名茶,必然花费不少。

      “方尽那边如何?”

      方尽便是淮荫城主,在今日入城后被他以贪污罪拿下了。

      “都招了,”赵颜呈上一份名单,其上指印暗红,隐隐散发着一股血腥之气,“贪下的银钱大头都去了昭州主城的城主徐明那儿,除此之外都是些小喽啰。”

      昭州是江南道一带最大的上州,与栖州相隔较远。

      应暄接过名单,目光匆匆一扫,便看见了最上面的名字:“徐明?昭州还不够他揽的么,手都伸到栖州来了。”

      “据方尽交代,一直以来都是栖州千松城城主何骁与他传信,两年前他因公去昭州时,在府衙见到了何骁的亲信,结合从前种种才笃定上头是徐明。”

      说到这儿赵颜顿了顿:“他倒还有些小聪明,知道给自己留个后手,才一直不说。”

      应暄脑海中快速掠过此人,徐明是中书侍郎的人,中书侍郎是个皇党,按理说,他和应家应同属一派,只可惜这人阴险狡诈,不宜深交。

      若将此事上报必会牵扯中书侍郎,这无疑是在打陛下的脸,还得从长计议,于是暂且搁置此事:

      “把与徐明有牵扯的名字先抹去,让乔原带给他上司,座下管理不力,先自行上表请罪吧!”转而询问道,“宁妃怎么样?”

      赵颜双手接过:“宁妃被关在雨竹轩,倒没有什么异样。奉您的命,我让应浅带着一个小队严加看守,可要属下先行……”

      应暄没有应声,走去了窗边,看那明月皎洁,微微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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