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风娓谷 回头 ...
-
“我们明天就出发吧。”回到客栈,陆千叠对津荣说。
津荣“嗯”了一声,回房熄了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即将到来的深夜将街道上的来往行人一扫而空。路上没有喧嚣的痕迹。如果不是那人法术的强力压制在他体内留下的余波,恐怕——这只是个普通的夜。
穿过风娓谷就是丙辕族的界域,所有人期盼已久的一天终于来临。届时,他会亲手将那颗纯净的火行心神放进暗灭已久的岩浆中,用不了多久,因圣火重燃蒸腾而上的地气就会重塑丙辕族人的心脉。诅咒解开,他的重担也就完成了。
已经走到这一步,他不能退。
第二天一早,陆千叠就招呼他到楼下吃早饭,看上去丝毫没有被这些日子影响的痕迹。等他坐下,陆千叠叫来店小二又添了几个新菜。外人走后,津荣开口道:
“这两天休息得好吗?”
陆千叠的神色黯淡下来。“还行。”她说,“不然还能怎么办呢?”语气无奈却不丧气。
津荣有话想说,但从楼上下来的住客逐渐多了起来,加上店里伙计的招呼声,来来回回地上菜收桌,他只好作罢。
早饭后,他和陆千叠各自回房收拾包袱,带了些干粮,赶在中午之前提早出发了。
皖山阁中的血阵由古时遗留而来,成型已久,历经多年。尽管津荣修为根基深厚,但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此次伤及心脉,虽与在阵眼中九死一生的陆千叠相比好上许多,可以目前他的灵力,并无法将二人同时带回丙辕族中,只得中途在风娓谷短暂停留,稍事歇息。
“这个地方,怎么没在地图上见过?”陆千叠取下包袱,从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地名仔细搜索。
“或许是这地方太小,不足以记下。”津荣说。
风娓谷原本属于丙辕族的界域。很多年前,他曾听族中长辈提起,丙辕族祖上有一任族长,在此地失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时间太久,已经没人能说清他到底弄丢了什么。那之后,这位族长便下令将风娓谷剔除丙辕族界域。这么多年过去,对外界而言,风娓谷早就成了一处没有名字的野地,只有少数知情者才能叫出它原先的名字。
不远处有一片白色花田,陆千叠没来由地走近,发现那里开满了蔷薇。她一步步到花丛中央。无意间,手掌被花茎划破了一个口子。
一路走来,这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处小伤,起初她并不在意,但慢慢的,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迷蒙中,她发觉自己正不由自主地走进一方秘境。
津荣从过往的回响中抬起头,发现陆千叠已经不见了。
他在四周找了一圈,结果都没有发现她的身影,心中有些急躁。之后他径直向不远处的白色花田走去,捡到了陆千叠落下的那张地图。与此同时,他也嗅到了“入阵青”的气息,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一个人。
凭借着对“入阵青”的了解,津荣最终从花田中全身而退。他盘腿坐下,以传音之术叫醒了他正在丙辕族中酣睡的徒弟远拓。
“师……师父。”远拓一副还没睡醒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刚刚您叫我那几次不是我故意不应,只是这灵力弱得多,我还以为是其他人找错了。”
“我现在没空听这些。”津荣说,“风娓谷中有一位神女,找到她的具体位置。”
一听有事要做,远拓立马来了精神,没过多久就传来了回应。“师父,你起身后向西北角一直走,就能找到她的神殿。但据我所知……那位,脾气古怪得很。”
津荣短暂调息后睁开眼,朝风娓谷的西北方向望去,隐约能在绰绰树影中看到一方檐角。不知为何,此时的他,竟能从心中感到一阵解脱。
进入秘境片刻,周围的青葱绿叶瞬时变成一片冒着闷火的岩地,陆千叠退无可退,只觉心神欲将抽离。此时,津荣已找到了远拓所说的那处神殿。他进了门,宽大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移动,阶上有一玉座,从侧面走出一位身披轻纱的紫衣女子,庄重肃然。
“求问前辈,无意冒犯却不慎入阵,何解?”津荣执手施礼,道。
“你是丙辕族的人?”紫衣女子凭空幻出一柄云扇,在手中摇了几下,又将其粉碎。
“正是。”津荣道。
“你倒是诚实。”女子说,“但不知你这份真心,究竟是为了别人,还是为了自己?毕竟……一开始,你便是有意为之。”
“可人总会变。”津荣说。
“这话可真?”神女反问道,“这话,恐怕没人敢信。”她见津荣不说话,便知多说无用。
“若你诚心想救她出阵,只有一法。”
“何法?”
“告诉她真相,你能做到吗?”
“不过做不到也不要紧……”神女将手一挥,在津荣面前设下一扇云门。其中,陆千叠正因阵中魔音饱受蚀骨之痛。
“你到底想做什么?”津荣一时有些失态。
“她错信了不该信的人,这是她应有的惩罚,即便没有我,还会有旁人。”神女看了津荣一眼,接着说:“她不相信我说的话,你又不愿打破此局,那便让她为自己的大意付出代价吧。”
津荣看向境中不断挣扎的陆千叠。
“我有一事想要请教。”津荣绕过云门,抬头看向神女。
“多说无益。”她说。她猜到了津荣想问什么。“及时掉头,总好过后悔终身。”
在津荣只身踏入云门的那一刻,阶上女子的目光暗了下来,但她并未叫住这位丙辕族的后人,只是在口中念念有词道:
“听雀,你我作对了这么多年,今日……终于能结束了。”
境中所化之象便是丙辕族圣火所在之地,津荣走入境中的那一刻,万千魔音刹那寂静。陆千叠蹲在一座火坛状的巨石边,把头深深埋进臂弯中,迟迟没有起身。
津荣一点点靠近她,直到真正站在她身边。他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周围的一切。
良久,他同样蹲下身。察觉到周围有人,陆千叠这才抬起头,带着疲惫不堪的眼神看向津荣。这里安静了,却让她毫无如释重负之感。
“那些声音……说得都是真的。”津荣说。
话音落下,却没有听到任何风声,陆千叠只是看着他,眼神呆滞。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哦。”她应得很简单,很干脆。
“对不起。”津荣知道道歉并没有什么用,但他已然不知究竟该对她说些什么。丙辕族的的诅咒压得他喘不过气,纵然他不想,他不想,可他没有别的选择。如今“真相大白”,他游走一番依旧空手而归。落入这般田地,他只能一死了之。
说不上是早有预料还是刻意为之,陆千叠表现得很平静,像是在以旁观者的视角观看一桩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什么欺骗、隐瞒、不怀好意……这样的词从未在她心里出现过,但看津荣的神色,这貌似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沉默的片刻,她在思考自己该如何回应,是以愤怒?以悲戚?还是以质问?
山谷中很安静,静得她想随手抓些什么东西来填满。
“没事。”她说,“没关系。”
可就当津荣想要上前一步时,她立刻在二人间划下一道结界。
“这下好了,我们都过不去了。”她说。
陆千叠看向手上的伤痕,那是她在蔷薇花田中无意割伤的口子。这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清溪镇时,有一群孩子,他们也说他们是无意的——那伤口不算大,但奇怪的是,刮伤留下的溃烂早已痊愈,可一到阴雨天,那些不起眼的地方却扎得她生疼。
还有什么呢?
津荣的土行之力最终打破了二人之间的结界。她抬起手,依然阻止津荣的靠近。两股相同的力量汇集在一起。她看着手中蓄出的土行之力,想起闻御说过的话。
想要自我惩罚的人总能得偿所愿。土行之力在津荣身上烙下几条不深不浅的伤疤,但陆千叠的目光没有落在津荣身上,而是看向远处的天际。闷热的岩地已经消失,在她面前的,还是那片纯白无瑕的蔷薇花田。谷中的山风吹过她的鬓角,此时此刻,除了大口呼吸,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然而天公不作美,好好的大晴天居然开始下起雨来。原先只是模棱两可落上几滴,之后淅淅沥沥,再往后便洋洋洒洒瓢泼一般浇在她身上。她看向身后仍蹲在原地的津荣,不忍再说什么。可当她从腰间取下那柄津荣送她防身的寒刃时,她恨不得一刀扎在一旁的孤松枯木上。
但她停住了,轻轻把那柄沉重的寒刃放在了地上,一个人走进雨里。
她没有去往无名所在的地方,而是转身走上反方向。她想,是不是只要走回原来的方向,所有的一切就能回到从前,只要往回走,就可以回到那个不用疼也不会哭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这样的感受,那里很安全。她想回家,但她已经回不去了。
压抑多年的麻木、悲伤、质问与无解在此刻决堤。陆千叠一边走,一边在雨中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