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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月光 沉默 ...

  •   晚龛月从重伤中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居然是那个一直被他藏在密室中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有力气说话,看来你身上的伤好了许多。”文兆洋擦干沿边水,把药碗递给晚龛月。此时辛沅恰好推门而入,见晚龛月已醒,连忙上前扶起她,接过文兆洋手中的药。

      “我自己来吧。”晚龛月并不习惯别人照顾自己,对辛沅说。

      “有些人,还不如一个陌生人,平常巴巴地缠着,出了事倒好……”辛沅的语气中尽是怨气。

      晚龛月听出她意有所指。

      “好了。”文兆洋在一旁打断,“让她休息会儿吧。”

      他把辛沅拉出门外,两人并排在长廊上站了片刻,陆陆续续有下面的人向辛沅禀告阁中事务。出于担忧晚龛月的身体,文兆洋先进了屋子。

      “我来拿碗。”他怕唐突了晚龛月,编出这么个理由。

      这时,门外传来辛沅的斥责声——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们有什么用?”

      文兆洋看了看晚龛月的脸色,从她手中拿走药碗,对她说:

      “我叫文兆洋,多谢你那天救了我。密室困不住我,我只是太需要一个喘口气的地方……”他以为晚龛月没有在听,声音越来越小。

      “谢谢。”晚龛月看向文兆洋手中的碗,郑重地说。“那天……”她想了想,欲言又止,看门外的辛沅暂时不会进来,小心翼翼地问——

      “那天,在前厅,你有没有见到……有其他人?”

      她有些期盼,又不太敢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比起一直在心中悬着一块石头,她还是想知道些关于他的消息。

      “没有。”文兆洋干脆利落地说,接着便端起药碗向门外走去。

      他骗了她。

      “辛姑娘。”文兆洋在走廊上叫住正要推门的辛沅,“她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你可以放心。”

      “多谢你以炀神之力相解。”辛沅上前两步拱手一拜,“不然……我不知道去哪才能找到能解她心神火毒之人,若是在路上再耽搁几日,恐怕……”辛沅的脸上流露出后怕。

      “此番祸端后,她便今生无虞了。”文兆洋说。

      “借你吉言。”辛沅松了口气。

      文兆洋下了楼,在庭院中回头看了一眼。皖山阁和延泽庄是不一样的景致,却让他在此间萌生出相似的情感。那天晚龛月在他意识弥留之际把他重新拉了回来,在密室中,有一个念头曾划过他心口——这里,会是他的归处吗?

      辛沅轻轻把门合上,看着晚龛月侧躺的背影,给她掖了掖被角。她正要起身,被晚龛月叫住。

      “我不知道我所做这一切究竟是对是错。”晚龛月说,“但已经到了这一步,除了继续走下去,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那就继续走下去。”辛沅说,“这一天,我们等了很久不是吗?我们终于不用再活在别人的阴影之下了。”

      晚龛月闭上眼,长舒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她的身体渐有好转。在辛沅的协助下,阁中事务她已彻底理清。众人都以为宴孚之死在她手中,因而对她多有忌惮不敢造次。可先阁主究竟是死于她手还是自作自受,这个问题,恐怕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在意。

      可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呢?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晚龛月服药后便熄了灯,平躺在床榻上,又辗转反侧。

      门外似乎传来脚步声,她警惕地坐起身,披了件外衣,下床朝门口靠近。

      门开了。

      她一眼就认出了宴晴。

      他的脸浸润在黑夜的兜帽下,迟迟不愿露出他的眼睛。

      晚龛月后退一步,不慎碰到了桌上的空茶盏。茶盏滚向桌子边沿,“啪”地一声,地上摔了个粉碎。

      不远处传来零零碎碎的脚步声,宴晴施术将房门紧闭。这样一来,暗夜中,只剩下他和晚龛月两个人,还有一束隔在她与他之间的月光。

      一开始,两人谁也没有说话,而月光——则贪婪地吮吸着黑暗中的沉默,缓慢在空气中留下不得不开口的干涸。

      “你好不好?”
      “你还好吗?”

      两人同时说了一句意味相近的话。宴晴抬起头,拉下挡住上半张脸的兜帽,向前走了一步,恰好站在被月色照明的空地间。晚龛月在暗影中盯着他的脸,发现宴晴的双眉间多出几条纹路。

      他憔悴了很多。

      她没有继续问那些关心的话,只想静静和他这么待着。这样的安静只能藏在黑夜里,没办法持续太久。在天亮前,甚至一会儿,就会迅速消失。

      “我们……”

      宴晴停下来,看着晚龛月的眼睛,没有继续把话说下去。恰好,晚龛月打断了他。

      “为什么要回来?”她问。

      宴晴立即反问道:“时至今日,你还是不愿意说真心话吗?”

      晚龛月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来的路上我在想,如果我问你……”宴晴再一次停下来,看向暗影中的晚龛月。那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容,瞳孔中正凝聚着浓重的悲痛,这悲痛让他喉咙发堵,可他还要继续说下去——

      但晚龛月没有允许他这么做。她把头轻轻撇向一边,没有再直视宴晴的眼睛,随后以一种无可奈何的倔强说:

      “我还有这个资格吗?”

      这一句话彻底击溃了横亘在两人间的月色。月光开始流动、流动,它从宴晴的肩头悄悄越到他的眉梢,又落在他身后。这下,宴晴和晚龛月一同落在了月光一侧的阴影中。

      “你明明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我不知道。”晚龛月红着眼说。

      “那你知道什么?”两人的争执在黑夜中过于显眼,于是宴晴放低了声音——

      “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不爱我。”

      “别再说了。”晚龛月的声音很哀伤。

      在这个人面前,在这个她能袒露伤口的人面前,她的防御无处可藏。那些防备和伤口掺杂在一起,那些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代替月色成了正当午的太阳。

      其实晚龛月一直在等太阳出来的那一天,这样她就能发现,原来她口口声声的否认、她自以为大度的“不在意”,才是最不堪一击的伪装。

      然后宴晴走了。

      他俯下身,在晚龛月的眉心留下一个轻柔的吻,随后消失在夜色中,很多年都没有回来。

      晚龛月在原地站了许久,她望向宴晴离开的方向,终于向前几步站到了月色里。月光轻柔洒上她的面颊,她闭上眼,抬起头——终于允许那行积攒已久的痛苦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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