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流》舟尤

41、沿途 突现

　　陆千叠并没有和元抚桦一起到郊外送常阖二人离开。到咏城需要一辆马车，她在镇上几家商铺转了转，终于在最后一家找到一架合心意的，正要付钱，被面前伸出的一只手拦下。

　　“我来我来。”

　　她一抬头，居然是元抚桦。

　　“驾车到咏城本来就是我的提议，这马车钱自然该由我来付。”说着，元抚桦从随身布包中掏出足够银两付给店家。

　　“够不够？”
　　“还多出不少呢，这些是找您的。”

　　元抚桦牵着马走在前面，看陆千叠手中拿着不少大包小包。她让马停下，接过其中几个扔上马车，又接过剩余的。

　　“这都是路上可能会用上的。”陆千叠说，“你看看还缺什么。”

　　元抚桦解开一个口子向里一看，吃的用的一应俱全，她满心佩服地朝陆千叠比了个大拇指。

　　“千叠，你真是厉害。”她说，“有些东西我根本想不到，要不是你想得周到，估计真等到我需要了又要满大街疯了找。”接着，她好奇地问：

　　“你是不是经常在外云游？”

　　“没有，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陆千叠不好意思地笑笑。

　　元抚桦又拆开另几个包裹，一边拆一边连连赞叹，“这段路，大抵会成为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次旅途。”说着，她把陆千叠拉上马车，驾着马朝镇外走去。

　　午后的天气晴朗而干燥，元抚桦选了一条林荫小道。和通常商人所走的大路不同，这条路会从一片古林中穿过，因此多见自然花草和鸟兽鱼虫，景色别致。她翘着二郎腿倚靠在身后的木框上，半眯着眼看向天上的太阳。

　　马车离同镇越来越远，逐渐驶入行人罕至的地方，元抚桦对自己的功力有自信，因而并不怕走什么小路。

　　“其实我到西边去，是为了找一个朋友。”陆千叠说。

　　“朋友？”元抚桦一下来了精神。

　　“对。”一路上，元抚桦是极少能让陆千叠想要敞开心扉倾诉的人。她本想说无名，但不知为何，却先想到了那个在穹华山上消失的声音。

　　关于那个声音——她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重新把这回事压进心底。

　　“他是个很坦率的人。”陆千叠说起无名，“虽然有时候说话像个不正经的小混混，但他不是故意为难人。如果有机会见面的话……可千万别误会。”

　　“放心吧，我可没那么小气。”元抚桦说，她趴在车板上，弯下腰抓了一根青草在嘴里嚼了两下，“千叠，那你呢？”

　　“我？”
　　“嗯……关于你，你有没有什么故事？”

　　“我……”陆千叠一时有些吞吐，“我好像没什么故事。”她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哪一段可以称之为真正的“故事”，哪一段又只是炀神无事下的寥寥闲笔，但她不想让元抚桦等太久，只好一边说，一边想。

　　“其实……我很简单，似乎没什么故事。”她说，“一直住在一个镇子，家人不在身边，也许已经不在了……我曾经有一家客栈，是家人留给我的，但现在我把它托付给了另一个家人，希望她现在一切都好。”

　　元抚桦蜷着腿坐在一边，下巴埋进臂弯里，认真听陆千叠说。但讲到这里时，陆千叠便停下来，没有再讲之后梦阵中发生的事情了。并不是她有意隐瞒，而是她现在很难记起那里都发生过什么。关于梦阵的一切仿佛被锁进她记忆中的最深处，最后只成为她那些曾经被遗忘的梦境之一。

　　“这样简单的生活……我很羡慕。”元抚桦歪着脑袋说，“自灵气回升后，各方势力开始出现异动，我们天仪族世代守护灵泉的神兽就因此受了伤。我此番到皖山阁，就是为了找到那样能给神兽治伤的天荆石。”

　　元抚桦叹了口气。“也许，长大便意味着要学着承担更多东西。那些曾经守护过我们的，现在交由我们来守护。”

　　这一路不算颠簸，两人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欣赏沿途风景，时而又会聊些童年趣事，这样的经历，是陆千叠此前从未体会过的。从清溪镇到即将抵达的咏城，她已经走出一段不近的路，前方等待她的还尚未可知，但她能感觉到，原先心中仅有的一腔孤勇已经慢慢沉淀为笃定，不论发生什么——

　　她想，她已经做好准备了。

　　按照她们的行驶速度，大约能在明天正午抵达咏城。天色已晚，陆千叠和元抚桦交替赶了许久的终于有些支撑不住了，前方已经隐约可见密林出口。令人欣慰的是，这一路上并没有什么山野灵兽前来搅扰。

　　陆千叠把马车停在一片较为宽阔的空地上，元抚桦则在四周设下结界，这样两人稍事休息也能多些安心。深夜，原先安静的树林突然刮起一阵大风，陆千叠虽睡意朦胧，但毕竟是在郊外，她还是多了分警惕。

　　风声止息后，马车外的脚步声忽远忽近，陆千叠翻了个身，此时，元抚桦也逐渐清醒。两人对视一眼——

　　“哗啦”
　　“哗啦”

　　踩碎枯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元抚桦掀开马车前帘向外探身，又钻进车内把布帘放下。

　　“不知从哪里来的灵体，绕着结界围了一圈。”她说。

　　陆千叠向外看了一眼，结界之外的白色透明灵体和那日她初遇津荣时见到的一模一样。她眨眨眼，恍然意识到自己居然能将这些灵体看得一清二楚。

　　白色灵体在外圈不断吸食结界散发出的灵气，没一会儿，半球形结界的顶端已经出现了几个小洞。陆千叠尝试在结界中击破这些灵体，但每每与其交锋之时，外圈灵体都会趁机再回吸一口她的灵力。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陆千叠说。

　　元抚桦不断修复结界，结界又不断在新的地方出现破损。她释出光波震慑，但并无太大用处。此处出现灵体实属异常，黑夜中，她暂时无法判断这些东西的来历。既然如此，便只能用强力镇压了。

　　她正要起势施术，一阵微波从结界外蔓延至她脚下。这微波起先看不出颜色，但随着地面的温度逐渐升高，这股从外而来、不同于吸食灵体的另一种能量开始呈现出赤霞般的橙红色。它笼罩在结界外，又形成一层新的保护膜。

　　像是寻到了什么更有营养的东西，外圈灵体开始发了疯地朝结界中心的陆千叠和元抚桦冲来。结界倏地破了，此时，弥漫在空气中的赤霞碎片突然纷纷亮起刺眼的红光，刹那间将这些被贪婪喂饱的灵体割了个粉碎。陆千叠抬手遮在眼前，另一只手挡住元抚桦连连后退。

　　灵体的碎片没有立即消失蒸发，而是化为一群飞鸟，向西北方向飞去。如果元抚桦没猜错，那便是皖山阁的方向。

　　两人靠在马车边惊魂未定。空气中，橙色光丝先是漫无目的地涌动着，之后快速朝一个方向汇集，在落叶堆中形成一道不大不小的旋风。旋风卷起落叶又让其随意下落，最后走出一个让陆千叠颇为面熟的赭衣少年。

　　“无名。”陆千叠喊道，“居然是你——”

　　面前的赭衣少年朝上吹了一口气，把落在头顶上的枯叶吹掉，“当然是我。”他说，“怎么样，意不意外？”

　　“你不是在皖山阁？”陆千叠睁大了眼，露出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惊讶神情。

　　“想不到你居然听说了。”无名撇了撇嘴，觉得丢脸，“那是个意外。”他说，“我好歹是个上古神器吧，这么说虽然有点往自己脸上贴金。但等你来救，那我也太没本事了。在约好的地点准时赴约……”他看向树林上方的天空，“这可是一把好剑的基本修养。”

　　无名得意的神情逗笑了一旁的元抚桦，他好奇地看了看陆千叠身后的那个姑娘，说了一句：

　　“这谁啊？”

　　元抚桦一下变了脸，“什么叫……”她想起陆千叠的话，对无名说：“没什么，我不跟你计较。”

　　“哎哎哎。”陆千叠察觉到空气中的火药味，赶快站在两人中间。

　　“这是无名，我跟你说过的。”她对元抚桦说。
　　“这是元抚桦，你现在认识了。”她又对无名说。

　　“哦。”
　　“哼。”

　　无名笑了，对元抚桦说：“你脾气还挺大。”

　　“你……”

　　“停。”陆千叠冲无名做了个“休战”手势，小声说：“你能不能消停点？”

　　“行。”无名挑了挑眉。有修好之意，他特地向元抚桦问道：

　　“你们去哪儿啊？”

　　元抚桦不说话，直接上了马车。

　　“哎，别呀。”无名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前面是咏城，天快亮了，你们去车里睡会儿，我来赶车。”

　　他话音刚落，元抚桦从车帘后探出头，飞速说了一声“云方客栈”。她把陆千叠拉上车后，立马合上布帘，表示不想再和无名搭话。

　　“好吧。”无名无奈地耸耸肩。

　　对陆千叠来说，这只是短短几天的时间，但对无名来说，他可是实实在在从“六族十四兽”等到现在。中间是否发生过其他的故事，他不清楚。但沉睡太久，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把这辈子的觉都睡完了。现在，他只想趁这个机会好好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